A《数青峰》by a木同学

第62期 表里面
盲选组
限定词：狂放不羁
少年驻马立在山前，西柏坡高耸入云的秀峰云遮雾绕，鸟兽罕至。他提剑下马，一步步拾阶而上，山石板起了青苔，两边藤蔓交错，他像是缓缓走进一个做了三年的梦，如今，梦该醒了。
男人披头散发半卧枯树下，几只黑鸦立在树梢，展翅间抖落一地月光。男人扔过来一壶酒，道：“你来了，同我饮酒吧。”
彼时月在中天，人初见。
半年前，少年听人说起，男人趁着阳春三月，乘一叶扁舟独下江南，一路眠花宿柳，饮酒作乐，秦淮两岸的名妓为他弹琴唱曲，斟酒作画，轻歌曼舞，各大酒坊的女儿红被他掳走。相传他独占花楼三天三夜，女人的哭声回荡在飘满酒香的秦淮河畔。江南道上的各路豪杰，将花楼堵得水泄不通，埋伏了三天三夜。次日雨过，深巷卖花孩童只觉眼前一花，怀中新鲜折下的杏花已不见踪影，而花楼众侠士也扑了个空。

少年随即打马下了江南，一把青玉剑缚在单薄的后背，老马低头吃草，他在满城飞絮中，依稀能嗅到满城酒香。
三个月前，少年特意去武夷山拜访山中老人，离开时山雨飘摇，他被困在树下避雨。大雨如瀑，满耳轰鸣，抬眸间瞥见临渊亭内一人独坐，石桌上茶烟袅袅，在蒸腾雨气中泛着绿。他少年思忖此处便只他与山中老人，哪来的外人。随即冒雨疾驰，然而人去亭空，一盏茶早已见底。
他返回竹屋内寻山中老人，老人坐在蒲团上，面如金纸，他解了穴 ，老人跌足叹道：“该死该死，早就知道他会来，千躲万藏，我的好茶还是被他抢走了。”
少年耳边战鼓阵阵，他听见自己在漫山风雨中问道：“是他吗，是他吗？”
他赶出去眺望，斯人已去，哪见踪影，世人都道男人轻功卓绝，宛如仙人。他想起雨中遥望，那是三年来离男人最近的一次。

他提着一口气，追到山脚，三伏天气，烈日炎炎，毒日头晒着，草木都蔫了，鸟雀不闻，连蝉都禁了声。他在溪边洗脸喝水，忽听河对岸哭号震天。原来瓜农辛苦种的瓜，被人不知用什么物是劈开，绯红汁水流了满地，整个村的瓜田都毁了。
少年看的分明，所有瓜切口细致紧密，并非寻常刀剑，乃是剑气。他看着刀口，大夏天的如坠冰窖——这是他穷其一生都无法得见的高超剑法。
自见识到瓜田剑气的那个夏日午后起，少年疯狂循着蛛丝马迹追寻，他一路随男人去大漠看日落，去西湖泛舟，去林海听涛声。久而久之，少年甚至与男人心意相通，他几乎能猜到下次男人会去哪里。在途中中，他碰到许多江湖侠士，漠北苍狼，七刀侠，药谷仙，丐帮武当少林，甚至还有五岳剑派弟子。他们热情邀他一起复仇，少年摇头拒绝了。
倒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他在追寻的过程中，感受到江湖绚烂的另一面。

终于，深秋的一个傍晚，他再次寻到了他。
男人浪迹天涯大半年，终于在深秋返回自己的魔窟西柏坡。说是一个坡，实际是高耸入云的霭霭青山。
少年歇在山脚下的村庄，晚上听农妇哄哭闹的孩子，“再不睡，狼来了叼走你。”次日他问难道山中魔头不比狼可怕吗。农妇道：“什么魔头，没听过，人竟比狼还可怕吗？”
“三年前，中原武林各大高手上山擒魔，你不知道吗？”
“知道呀，不是上山打狼吗？”
少年还欲张口辩解，却见小孩儿躲在娘亲身后，痴痴望着他背后的剑。他便住了嘴，牵着老马进山。
他在山巅看到对月独饮的男人，接过对方的酒，仰头便喝。男人与他隔空对饮，“一路跟着我的，是你吧。你很好，很有毅力。”
男人的声音让少年从骨头开始酥麻，像万蚁咬噬，他知道这是恐惧作祟。他大声道：“我要杀了你，替父兄报仇！”

男人一笑起身，他的身形说不上高大，身躯裹在长袍广袖中，行动间衣袂垂地，头发随意系在脑后。他捏着酒瓶的手指瘦骨嶙峋，那是一双顷刻间取人性命顶级剑客的手。三年前中原各大门派侠士，齐聚西柏坡下，要取男人性命。山巅一战，死伤无数，白骨如山，血流成河，中原武林从此元气大伤，一蹶不振，各大门派关起门来一心修炼，江湖一时少了许多纷争。
少年来自陇西，父兄皆是游侠，无门无派。
“替你父兄报仇后，你要做什么？”
“回老家，抚养兄长的一双儿女长大成人。”
“你呢，你做什么？”
“吃喝拉撒，春种秋收，过日子，这还用问吗。”
男人叹了口气，负手立在崖边，半晌道：“每天都有人找上我要杀了我，但他们答不出这个问题，你却可以，知道为什么吗？”少年摇摇头，男人道：“因为你复仇的意愿并不强烈，你只是想完成这一任务而已。江湖儿女，血债血偿，这是铁律。”

少年欲张嘴反驳，一时半会竟不知从何说起，男人的话如他剑法一般，密如细网，无懈可击。
“你父兄当时为何要上山？”
“十年前你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作恶多端，罪该万死，人人得而诛之。我父兄响应武林盟主发出的诛杀令，上山擒拿你。谁料……”少年忽然住了嘴，牙齿咯咯作响，他发现男人正歪头细细打量他背后的剑，眼眸在月光下泛着精亮的光，仿佛看情人般温柔。少年在极度恐惧中想到，男人是真的爱剑。
“真是一把好剑，与你父兄所用出自一人之手。”
“你记得他们！他们怎么死的！”
男人没有答话，他道：“陪我喝完这壶，你就下山吧。”
少年不走，他倔强的站着，男人自顾自豪饮，叹道：“十年前，我有一位朋友，也夜夜陪我饮酒，后来她怨我身在世外，心在江湖，还说我为了这些俗人，甘愿受辱，于是便离了我，还让我不要寻她。”

“所以你便撒气，残杀江湖人士？你这种人，怎配有朋友！”
“十年前我朋友很多，即便与她归隐山林后，我也常常邀约朋友赏花饮酒。奈何我不找麻烦，麻烦却找上我。一个无人能敌的高手就像一把绝世利刃，存在的本身就是错误。当时魔教已灭，教主身故，正是各大门派重新划分势力的时候，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隐士，绝对是最佳障眼法，整个江湖共同的敌人，岂不妙哉？”
“你胡说，光是这几年，你作恶多端，一点也没辱没魔头名声。”
“我若改邪归正，江湖岂不又起纷争？魔头这称号，除了我这天下第一剑客，还有谁能胜任。”
“少胡扯，你若为了中原武林，三年前众高手围剿你，你又为何痛下杀手。”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恨我也是应当的。”
少年知道他在胡言乱语，当时华山派弟子将父兄尸首抬回去，母亲当即晕过去，没过几天便随父兄去了。他看过伤口，父兄皆被上好利器一剑封喉，普天之下，除去华山派的剑宗，也只有男人有此剑法了。

他一时渊停岳滞，屏气凝神，反手握住剑柄。男人饮了酒，双眸平平扫过来，少年只觉一股凛冽之气直逼面门，“咣当”一声，剑跌落在地。
这就是顶级高手！
男人折下一根枯枝，随意捏在手里，往地上斜斜一指，地上赫然现出一道白线，与瓜田刀口一般无二，“十招之内，若能越过这条线，便许你杀了我。”
男人斜卧树下，一手饮酒，一手拿树枝当剑使，十招过后，少年大汗淋漓。别说越线，他甚至还倒退几步。
“你走吧，十年后若还想杀我，我在这里等你。”
少年不甘心，想起父兄也是如此飞蛾扑火，怒道：“拿出划破我父兄喉咙的剑，一剑杀了我！我不受此折辱。”
“自与她归隐山林后，我就再也不拿剑了，何况，我只会刺瞎人眼睛，不会割喉。快走吧，白白喝了我许多好酒。”言罢索性横卧在地，闭目睡了。

少年呆呆站了半天，才提剑下山。时至中秋，月圆如盘，满地银霜，少年一边走一边洒泪，
男人若不使剑，父兄又是被何人所杀，男人为何没有否认。他思虑阵阵，剑气涌动，几乎要走火入魔。忽然，一声裂帛琴声，响彻群山，有人在山巅对月抚琴，琴声激昂，如万马奔腾。少年在琴声中想起男人用树枝舞剑的技法，一招一式历历在目，睁眼时，灵台空明，他终于明白男人为何要与他定下十年之约，光这几招，他就要苦练十年。
少年但觉曲声阵阵，甚是耳熟。他蓦然驻足，回望山巅，在想起曲名《笑傲江湖》之前，他率先想起男人的名字，在江湖人称大魔头之前，男人名叫令狐冲。
评阅语：A
优点：文笔精彩绝伦，武侠风格十足，结尾“男人名叫令狐冲”一句可谓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缺点：“西柏坡”三个字太让人出戏了，读的过程中，总觉得有什么我不知的隐喻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