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by木有狐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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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不掺杂一丝瑕疵的正义感
01
不宽的一张卷轴被展开，传旨太监的眼神幸灾乐祸，宁贤妃跪在下首，于是那高擎在宁贤妃头顶二尺处的明黄旨意便似无边的铅云，笼罩住了宁贤妃向来端庄优雅的姿态。
宁贤妃难以置信：“陛下、陛下竟然下旨令昭阳公主和亲？”
小太监慢条斯理的将圣旨卷好，塞到她的手里：“贤妃娘娘若是不信，何不亲眼看看？”
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又如潮水般退去，被击溃的沙丘却久久无法恢复。
宫女们忙来携扶宁贤妃起身，而宁贤妃只是握着那张卷轴，欲落泪又不敢。
“快去把昭阳公主找回来。”
02
昭阳公主是在城外的贫民窟里被找到的，这里的居民原本都是长安附近的郡县人士，因连年战争而丧失了家中的财产和劳动力，不得已，才逃难到长安城附近，靠做苦力度日，偶尔能遇上富贵人家施粥，便如过年一般。
昭阳公主头回穿男装出来宫外玩儿，便迷了路，胡乱走到了这种地方，此后不知为何，每逢出宫，便定要来这里看看，带些粮食布匹，听这些下里巴人絮叨絮叨近来的生活。

这回她还没跟人聊尽兴，便被出宫寻她的宫女匆匆带了回去，一进屋便到宁贤妃面前笑：“母妃什么事找我这样急？”
宁贤妃抚摸着女儿清丽的面庞，那颗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堕了下来，湿了绣着连篇宝相花的衣袖。
03
昭阳公主的声音宛如梦呓：“所以，父皇要把我嫁去匈奴？”
这当然令少女惊愕，这位自小在娇宠之中长大的公主，已经是皇帝诸儿女中最为肆意妄为的一个了，然而，就算如此，她所去过最远的地方，也无非是长安城郊。
匈奴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想象不到。
可是看着母亲伤心欲绝的模样，她又不能将这种惊愕表现得明显，反倒要去安慰回来：“没事的，娘亲。”
“皇家女儿，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受万民拜服，食万民供奉，理应……理应为国分忧。”
04
但其实，身为公主，长在深宫，食万民供奉或许有之，受万民拜服，却是没有什么机会的。
为国分忧、为国分忧……多少王孙公主，从生到死，都被圈在长安这小小的一方天中，所见所闻的，便只有同样的贵胄子孙、政客名流，而“国”是什么样子，他们从来也不曾真正知道。

昭阳公主幸运一些，她见过在长安城的繁华之下，阴郁潜伏着的另一张面孔，而且有心为它做一些什么。
“如果我去和亲，能够将我国从战争中解脱出来，换得万民安居乐业，那么，我觉得我这一生是值得的。”
05
昭阳公主欣然同意和亲，令匈奴和国朝两方的臣子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快速的拟定了嫁妆的单子和出发的行程，似乎生怕公主后一秒就反悔。
昭阳公主最后一次换上男装，前往贫民窟去看她卑微的朋友们。
她一边娴熟的帮忙淘米洗菜，一边冲着周围衣带补丁的贫民妇女们微笑：“你们听说了吗？国朝和匈奴即将联姻，以后，不再会有战争啦。”
妇女们亦点头称是：“是啦，昭阳公主真是好人啦，小姐你是贵人，你见过昭阳公主吗？”
“你若是能见到她，一定要替我们祝福她呀。”
“可是，为什么是昭阳公主呢？明明皇后的女儿，才更当龄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男人是从匈奴战场上回来的，他跟我说，早在好几年前，昭阳公主还没及笄的时候，皇后的哥哥蔡大将军，就常常秘密派人去向匈奴进言，说是国朝有位昭阳公主，美貌无双，而且深得皇帝宠爱，会有许多许多陪嫁……”

06
“三年前，昭阳公主第一次出宫，你便在她身边的侍从中动了手脚，让人把她带到城郊去，让她看那些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乱民，以激起她的怜悯之心，是不是？”
未央宫中，宁贤妃眼含热泪，对着皇后愤愤而言。
皇后轻飘飘的剔了剔指甲中的灰尘，笑道：“那也亏得昭阳公主真正良善，否则，我使什么计策，也抵不过公主决计寻死呀。”
“不过如今婚约已定，再想要做什么，可是真的迟了。唉，可怜昭君青冢，至今还在塞外啊……”
宁贤妃捏紧了掌中手帕：“你我恩怨，何必殃及子女？”
“不是我要把下一辈牵扯进来，是你自己，要把姑娘家养得单纯温良如羊羔，害得我不狠狠咬上一口，都对不起这肥美膏腴啊。”
皇后的嘲讽明晃晃的，而宁贤妃精神恍惚：
“咱们在后宫里浪费了一生，有贪念时想争，无贪念时不得不争，好不容易生了公主，不必再重复你我后路，我当然……当然想她无忧无虑，纯真良善。”
皇后没所谓的将手抬起对着太阳，细细欣赏指甲上美丽的蔻丹：“那就只能是如今的下场。”

07
红妆不止十里，陪嫁的宫女却没有被昭阳公主带走一个。
“都说匈奴不好，那么，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跪伏在她的裙边，双手握着她的手指：“公主，您这么天真，我怎能放心您一个人远在异国他乡？何处羔羊不被食？何处没有宫廷？”
昭阳公主将她扶起来：“这也是，我该承受的。”
她看向脚下绵密华美的羊毛毡子，自嘲般笑笑：“锦衣玉食十数载，要被扒皮还是要被吃肉，岂是我能选的？”
那低落情绪似只一瞬，她又微笑看向侍女：“可你不一样，你生来是奴婢，谁也没有格外优待过你，你可以不接受这一切的。”
侍女摇摇头：“是否要这锦衣玉食，不是公主自己选的，它从来就是枷锁，公主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它，可公主还是不忍心见苍生乱离。我生来是奴婢，生来有枷锁，不是我自己选的，我也没法选。可现在我能在我的枷锁里拥有一点小小的自由，我想选择和公主一起。”
08
送嫁的车驾渐渐驶出了长安，昭阳公主撩开一点车帘，想看看贫民窟的那些朋友们有没有在道旁，却一无所得。

侍女轻声道：“公主和亲，交两邦之好，不能让匈奴使臣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景象，于是提前好些天，蔡大将军便派军队将他们的破屋拆掉，将屋里住着的人都赶走了。”
昭阳公主抓住窗框，难以置信道：“赶走？他们还能去哪儿？”
侍女难以回答，只能安慰：“或许……回到家乡去了？”
昭阳公主跌回座位，眼眶不由自主红了：“感觉……真不值得。”
“我以为是奉献，其实是斗争。我以为为别人好，其实反而害了他们。”
“仔细想想，是不是连平息战火都是假的、暂时的？”
09
车队继续前行，没有任何停顿，直到完完全全出了长安京畿，才兀然停止。
侍女替昭阳公主发问：“发生何事？”
护送的卫士在马上转身，犹犹豫豫的回禀：“前面……被一群衣衫褴褛的贫民拦住了。”
昭阳公主猛然掀开车帘，钻出车外。
那些曾感恩戴德接受她的粮食布匹的人，那些曾将故乡趣事向她娓娓道来的人，那些教她淘米劈柴、生火做饭的人……他们穿着比以往更破旧的衣服，默默站在道路两边，对她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