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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by红柚甜白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房间》by红柚甜白


公开组
限定词: 懦弱
层层叠叠的茧被里,女孩睁开了眼睛。
视网膜上细碎的斑点散去,幽暗隐约吐出了模糊的轮廓。房间里陈设十分简单: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的床,角落里的一套桌椅和台灯,以及铺满墙面、厚重得看不出窗户轮廓的漆黑窗帘。
女孩第一个辨认出来的事物是天花板上的圆形摄像头。对它,女孩有一些荒谬的亲近感。她把被子拉下了一点,满意地眯起眼睛,像是检阅着自己身体里流出的一部分内脏。
当你习惯了与一点闪烁着的红生活,它就会成为你的一部分。摄像头平时都发着幽暗的红光,令女孩能够时刻意识到对方关注着的视线。今夜它熄灭了,因为女人就在隔壁。
失去一种色彩让这个夜晚变得很不舒服。女孩翻了个身,厚重的被子下又弥漫起小声的摇篮曲:“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你要学着不怕黑……”
门缝之外,有一道白光正在靠近。女孩百无聊赖地换了个姿势,脸面向门口,嘴里喃喃着单调的歌谣:“宝贝睡吧,快快睡,未来你要自己去面对,生命中的夜……”她枕着自己的手臂,没能听到愈发清晰的脚步声。

《房间》by红柚甜白


白光来到了房门前。快要唱到最后一个短句了,女孩突然打了个激灵,发现了门下光线中夹杂的黑影。转音被硬生生地掐断,她急忙埋进被褥里,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了吗?女孩估算着时间。已经过去几百次心跳,棉墙外也没有传来别的声音,应该是走了吧。像一只好不容易撕开茧口的蛾,女孩缓缓地、缓缓地探出视线——
女人的身体扎在门中央,夜色在她的背后汹涌而入,淹没了小小的房间。女人面无表情地对上女孩探究的双眼,手电筒毫不客气地刺向了女孩惊恐的脸庞。
“还不睡。”女人的语气不带波澜,仿佛在念一道判决书。“你知道我最近有一个很重要的面试吗?”
“对不起,我只是……”睡不着。没等女孩说出剩下的话,女人突然向前一步,手电筒在半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曲线,准确地砸向女孩眼角。骤然面对强光的刺激和受击带来的痛楚让女孩忍不住呼喊出声。她下意识蜷成一团,冷汗不住地沿着脊椎滚落,却强迫自己仰头看着女人,任由那只受伤的眼睛涓涓流出液体。

《房间》by红柚甜白


“我不希望继续听到一些不该有的声音。”甩下判决,黑暗重新吞噬了女人,也关上了女孩支吾的道歉。
她把脸埋进被子,在萦绕的铁锈味中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红光已然亮起。女孩摸索着下床,眼角仍然在隐隐作痛。她走到门前一按,毫不意外地听到门锁的闷响。
窗帘隔绝了外部的光线。女孩折回床前,无视被单上新旧交织的污痕,在床缝中摸出了一个本子。本子的封面斑驳,却依稀可以辨认出“我的日记本”几个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不太熟练的孩子所写,“本”的下半部分洇开,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拧亮台灯,翻阅起这本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日记。
5月9日 星期一 天气:多云 心情:93分
今天还是两个组没有交作业。上第一节课才收齐,老师很不开心。她想我早读的时候就给她,但那个组的人每天早上抄得好慢,他们不给我,我交不了。同桌叫我别管他们了。我不敢。
昨天我煮了饭,想让她回来的时候休息一下,但是我搞砸了,家里都是焦味。妈妈回来的时候好生气,说我只会给她添乱,叫我专心学习,考得好比给她做饭更让她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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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想以前的妈妈。虽然爸爸老是打人,但是妈妈会保护我。
我一定会成为比他们更好的大人。最少最少,会是比现在更好的大人。
……
5月10日 星期二 天气:阴 心情:95分
我把作业拿去给老师,老师问“齐了吗”,然后我就说“有人没交”,老师一下子就很严格,问是谁。我只能跟她说。回班里的时候他们盯着我,我不敢告诉他们我说了。
妈妈今天好开心,她好早回家,煮了我最喜欢的鸡蛋面。她说她找到一份面试了,如果能上班,就可以攒一点钱搬家了。她真的很开心,我跟她说星期五要期中考试,她居然没有说我是她的希望,只要我考到第一,我们就能摆脱爸爸的那些话耶。
妈妈今天还给我讲睡前故事了!她以为我睡着了,但我没有,等她走了才写日记。
妈妈在努力,我也要努力变好。
“你在干什么?”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女人站在门口,阴沉地凝视着女孩。
女孩犹豫着放下本子,而这一动作无疑更加激怒了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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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2日 星期四 天气:晴 心情:90分
被发现了。他们骂我是告状精、老师的跟屁虫、两面三刀的小人,要我在考试的时候给他们传答案,要不然就告诉全校说我爸爸是
【大片严重的涂抹】
妈妈的面试好像出问题了。她脾气好差,我不敢跟她说。
“我不是叫你别看这些了吗!”女人快步走到桌前,来不及等慌张的女孩起身,就一脚踹向了女孩柔软的侧腹。椅子轰然倒地,女孩本能地抓紧椅背,却在下一刻因头皮的痛楚而松开手。“你怎么不去死呢?”女人毫不留情地扯着女孩的头发,将她拖出桌椅,一膝跪在她的心口,双手如一条剧毒的蟒蛇,死死地绞在女孩的脖颈上。
女孩感到一股压力正在破开她的头颅。她徒劳地张开双唇,气体顺利地逸出了这具无用的躯体。圆润的指尖刺进女孩的血管。女人收拢手指,施加在女孩脖颈上的力道放松了些,窄小的甲面泛起水润的红。
“对不起。”女孩喃喃着。女人涨着红光的脸破碎在她的角膜中。
“请问您就是她的母亲吗?是这样的,今天是我们的期中考试,监考老师巡堂的时候发现她在作弊。老师问她为什么要给那么多人传答案,她说是她自愿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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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您好。她平时学习很认真,我也相信考试的成绩是她自己努力考出来的。但是我想您也知道,课代表要以身作则,她这个情况……以前她的工作态度就不是很认真,老师交代的事情总不能按时做好。我觉得她不太适合继续当课代表了。”
“您也辛苦。这样吧,学校这边呢不给她处分,档案毕竟要跟一辈子的;但是大规模作弊这个事情影响很恶劣,她得在全校面前做个检讨。就下周一国旗下讲话的时候吧,您觉得呢?”
哑巴了?说话。
“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每天摆出一副自己最可怜的样子装给谁看啊?
“对不起……对不起。”
我这么拼命是为了谁啊?每天看招聘信息看到头痛,去面试像在菜市场被人挑来挑去骂成烂菜叶,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还要管你,你就给我搞出这种事情出来?!这么小就会组织别人作弊,长大了是不是要跟你那个烂货老爸一样啊?
“……对不起。”
你真让我失望。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房间重归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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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为了更好的大人吗?”
黑暗中,没有人听到女孩缥缈的叹息。
女人猛地睁开双眼。
白炽灯赤裸裸地嘲笑着,像极了记忆深处那间办公室里其他作弊者的目光,也像国旗下所有人的窃窃私语。台下,一位面试官扭着眉头。他双手交叉在叠胸前,不满的眼神转向了桌旁的同僚。长相温和的提问者扫了她一眼,礼貌地结束了这次面试。
女人勉强向他们告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会议室。
“太差了。让她站在台上回答一下问题就抖成那样,我们怎么要她?”
“她的简历上有好几段工作经历,但每段时间都很短。”
“我看看之前的公司怎么评价的。……都说心理素质不行啊。喏,说话语气重一点就会不停道歉,做事畏首畏尾又容易出错。不能当着人发言,一上台就会发抖,人多点还会吐。”
“我们是来招人工作的,不是招个人来治病的。”
鲜红的“不合格”砸在简历上。未干透的油墨随着纸张移动缓缓滑下,宛如女人心底历经多年流淌不休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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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拉开房门。层层叠叠的茧被中,有一个啜泣着的身影。
手电筒上还残留着一点污迹。按灭光线,女孩走到床前,轻轻地拍了拍颤抖的女人,随即钻进被子,把女人痛苦的挣扎全部封存在了小小的怀里。
女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新痕。
女孩清了清嗓子。气流穿过被挤压的声带,厚重的被子下弥漫起变调的摇篮曲。
房间里,熄灭的摄像头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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