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by菟

限定词：傲慢
（限定词使用大概有点问题，要给老师添麻烦了。但写了想写的，开心～嗯～）
“你呀，好大的胆子。”
明微正为严清梳发，闻言轻应声“是”，手上未停，麻利地绾盘发髻。
人从始至终被分等，生有别死有差，连诏狱牢房都有上中下。
严清挣着的这间一品大员监室陈设讲究，照影的是正宗唐镜，打磨锃光，映物清晰，向镜中人提问，仿佛得到的回复能真实过当面对答。
“几时出去？”
镜中人定住。
“你是我手底下干事的人里最……小心的。”严清对镜里不屑地笑，“连你都敢来狱里探看，明后天我就出去了吧？这个功劳我记着，等回去收拾了那帮混蛋，空出来的位子，你自己挑。”
明微未及开口，院内扰攘乍起。没等严清有所表示，明微先自疾步转入壁架后去了。严清撇撇嘴，起身走到明微躲藏位置相反方向，假作沉思，等人进门。
传旨的并非主审官而是内监。严清暗笑，难道生怕自己不知道是那一位的主意吗？
伏地沉吟时候略长，往日到府商借时满面春风的内监如今便阴阳怪气嗔叫：“小相爷，哦不，严清，谢恩呐。”

严清从地上站起来，挥袖掸拂膝头，仰面笑语：“滚、你、娘、的。”
谋逆这份厚礼都收了，还不许骂一句当回礼？
摹想那一位听到回报的模样想得太愉快，明微走至切近，倒吓了严清一跳。
“原来，不是来取巧求利，是来看我的笑……”
严清咬住牙根。
人之将死，良善些也无妨了。明知并非如此，何必再去诛心？
明微不语，却宽衣解带，除下外服。
严清脑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是，眼下没这兴致。
然后就笑。见了熟悉的景象仍能想到“兴致”。可见还没活够。却是只有“眼下”没有“日后”。不能再活了。
他向来骄蛮，无事犹且寻事，心中稍有不遂，立时迁怒旁人来排遣。此刻，胸膛内，所有想象中随断命而不得宣泄的忧喜一齐冲撞，如何不闷？
明微偏在此时捧衣奉上。
严清抬掌便掴在他脸上。
明微素来伺候惯了的，耳光不知挨过多少回。往常，他会歪头，会蹙额，如果严清火气大，他还会向一边踉跄，叫这位喜欢叫人难受的主人看了舒心。现在，他露出悲戚模样，但弯起的眼角分明在说，这是因为以后再不能领受而遗憾。

他把严清端详半晌，终于上前半步，躬身道：“请大人更衣。”
严清开口，嗓音嘶哑。
“难怪，你给我梳的头和你的一样难看。你，想干什么？你，也配？”
明微不似从前回话那般恭顺垂首，而是灼灼直视。
“大人现在想必明白了。小人能比圣旨先到，是跟那伙人讨的方便。他们既已掌稳了权，连皇上都蒙蔽住，自己人中就有许多好处要争起来。这牢里的事，可以含糊过去，只要菜市口有一颗人头落地便成。正因为只是要具尸首，小人才敢斗胆自荐。”
“老子敢做敢当！死就死，不用你替！”
严清胸膛剧烈起伏，看来颇有一番话未尽，只是被明微截断。
“大人，这是老相爷的意思。”
严清沉默。
他预想过最坏的结果，本就打定了舍己存亲的主意。现在，有机会绝处逢生，和父亲同退，若不答应，便是遭雷劈的忤逆了。
明微见严清不再出声，便过来服侍他换衣裳。
严清注视为他结纽系带的明微的侧脸。
“明微啊……”
明微“嗯”了一声，扬起脸，报以温和目光，又继续整理。

严清声音听来杳远。
“我拿你当扳倒敌人的棋子，耽搁二十年才为你昭雪沉冤，你没抱怨过一句。我结党连群贪滥无厌，你默不作声。甚至我放纵边患养寇自重，你身为战场上几乎赔了性命的将军都不置一词。今天，你却要替我死。这些年，我只说你唯唯诺诺，竟没看出你这么大的胆子。”
“大人，以前那些事，小人不在乎。”明微退后一步，细细打量严清的妆扮，表情十分满足，“这件事，我在乎。”
严清扳住明微肩头，手愈来愈用力，指甲隔着衣服嵌进肉。
“我竟会看错……为这缘故……明微，我必记恨你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明微神色先轻松，而后庄重，屏息凝视良久，粲然一笑。
“严清，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