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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皓珀》by鸣川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A《皓珀》by鸣川


公开组
限定词:懦弱
皓珀by鸣川
陈铭到达堪萨斯的那一年,方才二十岁。
二十岁,一个只能算是开头的年纪,但他自认自己生活中的一切都在已然一塌糊涂,像是一寸一寸缓缓被微风侵蚀的城墙。他自认脑子有几分灵光,可是家里流水般的银子砸进去,只砸出一个好吃懒做的懒蛋。
聪明,或者说有天赋的人,大抵都会对自己脑袋灵光之处有几分自知之明,再外加几分凡人不如我的倨傲。越是骄傲,就越是不能接受自己一无所有的平庸现状。明明才二十岁,和同龄人一比,好像活过来又死过去了一遍,已是置身于城市垃圾处理厂的臭气熏天中。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不断开合的垃圾同翻盖,清晨拉走,晚上又被填满,掀开一看,还是污臭。
渐渐地,他不能忍受母亲随时地吃饭吃到一半就忽然把筷子一撂,放声对他破口大骂,也不再能忍受父亲忽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他的房门,把光芒粗暴地塞进一腔黑暗中,对他进行长达三个小时的有关他过去辉煌经历的复述,而他只能一遍遍的点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点头。
他想要自由。
他的父母总是对他说,这世上你再也找不到比更爱你的人,这句话更像是在说,这世上相比我们,还有谁往你身上投资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当然,还远不止这些。人生就是一笔买卖,父母就是商人,有投资就要有结果,没有结果的就是夏天树上的桃子,雄蕊给雌蕊授完粉就结束了。

A《皓珀》by鸣川


他渐渐地不再能忍受自己。
于是在一个夏天,他逃了,不管逃到哪里,只要不是蜗居在家里的那个自己就好。那一年的夏天知了叫得很吵,绿叶油腻腻地,他背着一个背包,搭着绿皮火车去了堪萨斯。
这是他对他父母的报复,但父母就是这么微妙,既上岗之前卷面连能不能得零都不知道,真正开始实践之后大多数又不会那么烂,既能恨又不能恨。陈铭只能像个还在初中二年级的青春期少年一样,既没恨到要以死决裂,又没有坐下来和父母谈谈的勇气,说白了就是优柔寡断,就是懦弱,连上街直视别人的勇气都没有。这么懦弱的一个人,忽然背着书包去了堪萨斯,不得不说是一大奇迹。
奇迹的开头都是有缘由的,人一旦脑子断了一根弦,就什么都想试一试,巫术占卜塔罗牌,只要能给他的人生带来一些新的转机,什么都行。他加入了一个群,是关于摄影的,群里的人天南地北地聊,旅行足迹从西伯利亚延伸到南极。有人说堪萨斯真美啊,是一生一定要去的一个地方,别人问为什么,他说是因为那里不仅美,还能赚钱,听说那里有条河,河里能挖出玉石玛瑙来,尤其是有种当地特产的种类,叫皓珀,要是运气好挖到几个,就赚大钱了,说完还秀出了自己珍藏的过往照片,引得群里一篇欢呼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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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铭点开那张图,里面圆滚滚的石头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就像堕落的月亮一样,真美啊。
网络上的高清滤镜个人秀和现实往往不仅隔了大江大河,还隔了纸醉金迷到九九六工作制的距离。到了那里,陈铭才发现像自己一样在做能找到珍宝的春秋大梦的人不在少数,那河里的人比河里的石头还要多,放眼一看乌泱乌泱的全是人,密密麻麻排在河里,一个个色彩斑斓的小点,还在阳光下反射不出光来,他心里的一腔热血凉了一半,觉得自己不在人潮里被踩死就不错了。回到客栈,老板看了一眼他这副颓丧样子,心下了然,却也没说什么。
半夜,他躺在房间里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得自己就是瘫在一群废墟之上,再也没有力气重新站起来,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没了意思。窗外月光漫进来,微弱地点亮了他一片安静的手机屏幕,他已经把父母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荣幸地让局面变得更糟糕了一些。踏出这一步之后,就好像再也不能回头了,他的人生就这样在荒原上不断流逝,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客栈老板在楼底下抽烟,见他恍恍惚惚地下来,招呼他也坐下,横竖睡不着。陈铭坐在老板旁面,可能因为此时太安静,自己与老板不过几面之缘,忽然让他有了倾诉的欲望。人就是这么地奇怪,对亲密的人不敢开口,对陌生人却能一诉衷肠,可能是因为彼此知道不久之后就会分开,再也无法再这个世界上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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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还没开口,老板就先发问了,说你来这里不是来旅游的吧?这个问题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说不是,我从家里逃出来了,来淘皓珀。老板问你为什么要逃?他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不想再待在那个家里,或者是我想证明自己还有点价值,到现在天赋也还没被磨灭光,能有点用处。我想要阅读和写作,自认还有点天赋,却已经好久没有读过书了。我觉得我写得还行,可就是没人看,不说话就没人看。我也想要把我想做的事情全部做一遍,我也想要实现我自己的梦想,可我现在觉得生活这件事已经没什么趣味了,又不敢去死,就这么继续蹉跎下去,又不能忍受再日复一日地浪费时间。
客栈吧台的灯光是橙红色的,像是放大了数千倍的金星的光芒,老板手里的烟也是橙红色的。他没急着劝慰,摸约是已经见过了太多的人,这种也不足为奇了。他只是慢悠悠地说,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前来都空手而归吗?
陈铭摇摇头表示不知。
老本深深吸了一口,烟圈打着旋从他的嘴里溜出来,陈铭不喜欢这味道,却听见了隐藏在烟雾背后的声音,因为他们都弄错了地方,河的中段是挖不到石头的,得去上游才行,你得多走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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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铭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有所收获,仿佛也能成为自己回家的一个理由。他急不可耐地问怎么去上游,老板也颇为好心的告诉他最好明早九点出发,你可以骑自行车沿着公路去,他从手机上调出一张地图,线路都已画好了,看来不是第一次向人揭示这个秘密。陈铭千恩万谢地谢过,第二天就启了程。
在堪萨斯,天空似乎很高很远,美丽的同时透着一股粗犷的劲儿。他不是这条路上唯一一个骑行的人,偶尔会有零星地两三辆车和几辆自行车经过,速度比他快得多。夏天的一个好处就是生机勃勃,路途两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蓝色紫色,球状簇拥在一起,是平原上从未有过的风景。只是风景再好总也有个头,等真正到达河水上游附近的村庄,已经是傍晚了。
他肯定不是第一个来这里捞皓珀的人,因为村里竟还有几个人能说普通话,蹲在村边,一看他停下就围上来,问他要不要住店。待他表明来意,那几个人就更起劲了,说只要住店晚上就能带他去河边。他问为什么要晚上就去?他们反而很惊讶,反问你不就是为了找皓珀而来的吗?三言两语也没解释清楚,陈铭也就放弃了,总归他们不可能在晚上把他杀人分尸卖掉,晚上去了知道线路,白天再拜托他们领他去一次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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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晚上月光很亮,像一个镀了银光的表盘,踢踢踏踏作响。陈铭和另外几个人一起随着向导出发,深夜走在小道上,才觉得自己真正地自由了,远离尘嚣,无拘无束。在一片寂静之中,可能是因为成功的渺茫希望就在小路的尽头,他竟然一时之间忘却了以后,忘记了一地鸡毛的现实和自己。
向导停下来,向他们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陈铭已经能看见在不远处,翻滚的河水在月光下漆黑而寂寞,宛如一条玉带。可是这条河是有声音的,不似城市中有气无力的拥挤水道,不似园林中的九曲八弯,更不似偶尔被风吹来拍打岸边的水花。这条河的气势是扑面而来的,是雷鸣落地之声。
夜风在浪花中穿行,仿佛漂浮于空气中,看不见的指引,陈铭身上的每一根汗毛几乎都竖起来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向他们靠近,再靠近,一切都仿佛是薄冰即将破碎的前兆。遮盖住月光的云层浮动,千里月辉洒下,他终于看清了正在河水中跳起又落下的存在,一行又一行的银鱼,宛如,坠落的月光一般。
他忽然明白了老板口中的皓珀究竟是什么。
陈铭很难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只是感觉到自己灵魂内的某处在不断震动。人要凭借外力改变自己的说法全是纸上谈兵,无数次无意义的旅行又有何用?只不过是忘却自己的现实,给予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好像停下来看看,生活也没有那么一团糟,脚下的一片落叶,公园里的一朵野花,都是美的。他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也才发现,真正以自己的亲眼所见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A《皓珀》by鸣川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想,会不会也有这样一个人,或者这样已经一件事,会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就如皎皎明月,流光千里。会不会他一生都没有能力拥有一块真正的美玉,却能拥有月亮。他的生活还是那么地没有意义,或许生活本身就没有意义,只是放进人们嘴里,就变成了酸甜苦辣,而他,还没有找到他自己的答案。
 他觉得什么都没有得到,又觉得得到了些许东西,映在他的心里。回去,生活肯定还是一团烂泥,父母会质问,自己也还要和自己纠结下去,可是他不会忘记这晚的风和月,不会忘记月光之下,泅渡的银鱼。他忽然很想和那位旅店老板说说话,只是没有目的的继续谈话,只是聊聊他这次的所见所闻,两个人在客栈中相遇,分离,很快又会有新的相遇填补这些空缺,填补生活中大段大段地虚无,但也并非毫无意义之事。
回头看去,小路还是一片漆黑,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不知道起始在何方,他不知道会不会和别人相遇,他不知道会不会和自己相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自由。
只不过这一次,他还是想再试着,再向前走一步,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再与这条河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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