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by任飘渺

公开组
限定词：吝啬 傲慢
《棋子》by任飘渺
棋子们并不知道其实是棋手
伸舒手臂主宰着自己的命运
棋子们并不知道严苛的规则
在约束着自己的意志和退进
黑夜与白天组成另一张棋盘
牢牢将棋手囚禁在了中间
上帝操纵棋手，棋手摆布棋子
上帝背后，又有哪位神祗设下
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
——博尔赫斯《棋》

“兴趣班”的潮流沿着大城市奔涌，终于来到了我们这个一百八十线小县城。这天我爸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打谱，我只好愁眉苦脸地对着围棋盘开始落子。沿海地区下着春雨的周末，实在只宜钻进被窝读一本小说。我向窗外望望，发现二叔进来了。他没有撑伞，但他家到这里也就十来步，所以身上没怎么沾湿。
我爸朝我努努嘴，对二叔说：“看吧，赢了几盘棋，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管管她，就听你的。”二叔把手一拍，咧开嘴笑：“不愧是我闺女！”我抓住时机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过去给他亲热地捏肩膀，“二叔，我爸说你下象棋拿过市里的冠军。给我讲讲呗！”二叔点上一根烟说道：“那个冠军啊，是我捡的。”我“啊？”了一声，然后他就讲起来。

“咱们村十字路口立的那两根柱子，是用来挂幕布放电影的。早二十几年前，会有人带着胶卷放映机，轮流到每个村子放一遍。那年夏天放的是《方世玉》，一遍看不过瘾，我就问准了下一场在马家村，和隔壁你王五叔一起跑几里地去看。爬上村委会的墙头想抢占最有利地形，已经有个女生坐在那里了。她穿着大一号的汗衫，上面有些爬墙沾的灰，长头发到腰，用一根红毛线扎着。
“我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电影，王五戳戳我说，那个娘们儿老是看你。我一转头正好和那个女生对视。她问，会下棋吗？王五在旁边起哄，什么棋？我会下马虎吃小孩（注：马虎指狼，一种攻防小游戏，在地上画格子用石子就能玩。）！她说，象棋，赌三局两胜，我赢了你给我两块钱，你赢了我给你四块钱。

“我刚想问她怎么知道我身上带着两块钱，低头一看，爬墙的时候，裤子口袋里的两块钱蹭了出来，露出绿色的一角。那是我从你奶奶枕头底下偷来，准备买武术连环画的。王五给我点头使眼色，让我答应。我在村里和同龄人下棋从没输过，想着白赚四块钱能多买几本画册，把你奶奶这两块还回去就不用挨骂，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箭双雕。
“我问，怎么下呢？她刷的从一米多高的墙头跳下去，左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画的棋盘，右口袋掏出三十二个硬纸板剪成的圆形棋子。我也从墙头跳下去，和她杀了一盘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棋路很怪，感觉像是个人菜瘾大的新人。我还有精力分神瞟几眼电影，方世玉正在怜香惜玉。我就问，你会不会下棋啊？不会下现在可以反悔不赌了。

“她一声不吭地重新摆好棋子，我们又下了一盘。三伏天，周围挤着看电影的人群散发出潮热，而我身上冒着冷汗。原来上一局是她试探我，这次走了十五步她就把我将死了。然后冷笑着说，你会不会下棋啊？不会下现在也不准反悔了。我就这么输掉了那两块钱，回家挨了你奶奶一顿打。
“暑假后开学，我们分到了同一个班，我才知道她叫马晓丽。已经剪掉了一头长发，像个假小子。我说我刚学了很厉害的巡河炮用法，咱们杀一盘？她问赌多少钱？我说，没信心能赢还赌，我又不傻。她哼了一声说，我不和傻子下回头棋。后来王五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说她妈是个瘫子，治病要花一大笔钱，她赌棋在她们村是出了名的，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抠走一分钱。我在集市上也碰见过她，那种摆残局赚钱的摊子，交五块钱，你要是破了局摊主给你十块。她坐在那儿，棋子拍得啪啪响，赢了几场以后，摊主在牌子上加了一行字，谢绝马晓丽。

“到了初二那年，市里组织十八岁以下青少年的象棋比赛，报名费50元，冠军有高达5000元的奖金。有个数学老师爱好下棋，负责这件事，他让每个人多交20元，可以给我们指导训练，另外包一辆车送大家到赛场。这种事大家都懂，乖乖交钱就行。可马晓丽偏不，不仅不交钱，她还问了那位老师两句，你指导我什么？教我怎么输吗？然后我就看到老师绿着脸，把她从名单上划掉了。
“输给马晓丽之后，我一度觉得自己是个臭棋篓子。谁知道初赛开始赢得特别顺利，决赛虽然打得难一点，最后还真让我拿了冠军。不过，我们学校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冠军本来应该是马晓丽的。

我妈走进来，看到二叔手里的烟灰都飘到地板上，只能翻个不明显的白眼，问我们聊什么。二叔说讲马晓丽呢。我妈说：“你说名字宝宝不认识是谁，马晓丽就是每天早晨卖豆腐的那个阿姨。”我给二叔捏肩膀的手停了下来。原来每天早晨卖豆腐给我的阿姨是这么一位人物？我决定明天早上要郑重地用双手接豆腐。
突然，我觉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二叔！你这个故事有漏洞！马晓丽阿姨这么喜欢赌棋赚钱，以小博大，后来有机会以一博一百，她怎么反倒放弃了？”二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重新点上一根，说：“别着急啊，还没说完。”

“后来马晓丽再也没上过学，我也就没见过她。一天你王五叔过来还借的连环画，顺便闲聊几句。他爹外号叫“王膏药”，专治跌打损伤。有一次被马家村的人喊去出诊，病人就是马晓丽。她胳膊肿得不成样子，王膏药仔细看了下，说得送医院动手术钉钢板。但是她爹听说得花将近一万块钱，就说让先消肿打个夹板算了。王膏药提醒这样手可能要废了，她爹就诉起苦来。说他们家三代单传，头胎生了女儿，二胎丫头罚了五千，三胎还是丫头罚了一万，老四终于是个小子了，谁知道老婆生完就瘫了。家里实在没有一分闲钱。

“王膏药从他家里出去，四邻八舍都在议论，他听了一路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马家老大在家里伺候瘫了的妈妈和小弟，老二送人了，老三就是马晓丽。从小马晓丽就被她爸骂“赔钱货”，说她罚了一万块，卖了都不值这个钱。所以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和钱较上了劲。
“这次她回家翻自己藏的50块钱，要自己走去市里报名参加象棋比赛。谁知道翻来翻去也找不到，结果大姐说，上次妈妈犯病，她拿这钱去买药了。两人吵起来，然后她爹也跟着吵起来，又骂她赔钱货。马晓丽翻开一个小册子，说我给咱们家已经赚了五千三百二十块零七毛，打工、赌棋、卖头发，这里都有账可查。这次我去参加比赛，冠军有五千，加起来一共是一万。哪吒削肉还母剔骨还父，这一万块钱就是我还你们的骨肉。从此咱们断绝关系！

“他爹听得心头火气，抄起一个四角凳子就打她。一边喊着‘让你去比赛！’‘你一辈子都是我闺女！’，一边往马晓丽身上上抡，最后邻居听见闹得太大，赶过来拉架的时候，胳膊已经给打折了。听说从那以后马晓丽就不下棋了。她后来嫁到咱们村，就是那家做豆腐的，因为她算账准，家里让她负责出来卖豆腐……
我瞥了一眼自己落了几个子的棋盘，眼前蒙了一层水雾，看不清落子的方位。想起今天早上买豆腐的时候，那位阿姨给我挑好，垂着右手，左手提起称，说：“一块九一斤，这是一斤三两，就是两块四毛七，给两块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