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朝生暮死》by stan

限定词：清江
（一）
火花纪63年6月3日 天气：一如既往的晴
真不敢相信我看到了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假如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相信！
呼，我需要冷静……整理思路，详细记录。
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我们绝对触犯了某些禁忌，或许不留下痕迹才是对的，但我实在是太震撼了。

今天是我和阿杰第三次约会，我本来以为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约会。
他一如既往地开着家里破旧的AE86 来搭我。
无法免俗地，我们先绕着市中心的参天巨树和火花朝圣了一番，顺便去看了看市政大道中央那个玻璃罩里栩栩如生的“木头人”。
参天巨树很大，顶天立地一般。我小时候便感觉它很高大，但没想到十七岁的我在它面前，仍然像小虫子一样渺小。

“火花”也似乎比我小时候时要长大一点，护栏明显修整过，搭配着那永恒不变的玫瑰色的日光，显得分外华美璀璨。工作人员让我们注意不要靠得太近，但这炫目的火花却令人情不自禁地靠得更近，更近……
至于那个“木头人”，现在只能勉强看出来人形，因为青绿的苔藓渐渐爬上了他的身躯，他大概真正地成为了一根木头。是的，我很确定是“他”，因为“木头人”刚出现时，我才六岁。当时大家以为他只是个穿着奇装异服、无聊的口罩怪人，站在马路中间一动不动，哇众取宠。后来政府才宣布，“他”其实是某个艺术家的行为艺术作品，特意修建环岛将他围住。

按照俗套的套路，接下来我们的行程本该是就着美妙阳光，到江边远眺对面奇特的雨景，然后找家餐厅吃饭，看一场无趣的电影，然后找个地方做爱，或者在某个廉价的房间，或者在那辆充满黄豆香气的小破车里。然而，阿杰带我上了秋名山，说他之前发现了一条荒废的道路，要和我去那里探险。
呵，男人，我心想，哪门子的探险，他要“探”的恐怕是我吧。虽然是俗套的借口，但看着他大概因为说谎而害羞局促的样子，我还是答应了他。

秋名山是清江城北郊的一座山，据说山里有出城的通道，因此围绕山腰建立了军事禁区。山上有枫树，书上说秋天枫叶会变红，秋名山因此闻名，但清江城里似乎一直是春天，叶子永远都是绿绿的。阿杰说，他经常跑那段山路，给兵哥哥送豆腐，熟悉得很。6
让人无语的是，他真的带我开上了一条野路，迷离细碎的日光，摇曳而深沉的树影，分外寂静的环境让我深感不安。

四周忽然变成一片漆黑，车灯亮起来了。
“别怕，是隧道。”阿杰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臂，我顺势把左手交给了他的掌心。道路太颠簸了，我仔细看了看，发现车子开在了某条轨道之上。车轮压在鹅卵石和枕木之上，我感觉自己在乘船。
“你看过日落吗？”阿杰说。
“什么是日落？”我问。
“就是天上那个红色圆球消失在西边。整个清江城像房间拉上了窗帘那样，黑漆漆的。”阿杰说。

“那怎么办？”我无缘由地有些紧张。
“会有另一个银白色的圆球出现在天空……呃，或者看上去不一定是圆球，虽然它实际上的确是圆的。”阿杰说。
“哥哥你懂好多。”我隐隐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了。
车子终于还是磨磨蹭蹭地蹦出了隧道，玫瑰色的日光重新洒在车子上。阿杰停了车，我俩走了下来。“你看。”顺着他的目光，我还是看到了清江对岸那绵绵密密的乌云，那边城市在雨里氤氲不清，只有点点光芒闪烁。

“下雨太讨厌了，幸好清江城从来都是晴天。”我高兴地说，阿杰却满脸愁容。
“你有想过出去吗？秋秋。”阿杰说，“离开清江，去一个会刮风下雨，有日夜交替的地方。”
“不要胡说！”我捂住阿杰的嘴巴。清江城政府对我们是极其宽容的，唯独有一条是不可逾越的禁忌——不要出城！不要出城！不要出城！
“你再看看这边。”阿杰温柔地扶住我的肩膀，让我看向了另一边。我终于明白了阿杰到底在说什么了——我看见星光飞逝，日月轮转，四季更迭，一座城池在其中变换出不同的色彩。

“哇，这是哪？”我好奇地跑过去，距离却没有拉近。
“这叫海市蜃楼，”阿杰摸了摸我的头，“这就是清江，你看。”
他信手一指，我看清楚了城池中心熟悉的大树和火花，果然是清江。
“所以我要继续走了，你要和我一起吗？”在我沉醉于美景的时候，阿杰坐回了他的驾驶座上，侧脸帅气而迷人。车灯照向的前方，是一片迷雾。

我犹豫了下，还是站在了路边。
看着车子慢慢启动，我明白了我做出了一个终生后悔的决定。
阿杰也一样。
AE86沿着铁轨前进，车灯照到的地方，迷雾神奇地散去。
刹那间，我似乎看到地上有弧形的边界闪烁。
阿杰把头伸出车窗，回头看我，嘴角带着笑意。4
似乎是一秒钟的光景，阿杰变成了一个鹤发鸡皮的老人，寿斑爬满了他的脸上，那辆86身上锈痕斑驳。

然后，阿杰变成了骷髅，轿车变成了碎渣。
再然后，大风刮来，阿杰、小汽车……一切随风飘扬。
周围重新泛起了迷雾，我看不到对岸的雨景，也看不到刚才那个微缩版的清江城了。
是我的一场梦，还是幻觉？然而阿杰掌心的温度还在我指尖停留。
我强装镇定，沿着原路下山回家，不知道要跟谁说这场离奇得近乎荒诞的经历。

清江不住变换的瑰丽景色，和阿杰瞬间变成骷髅的情景交替在我脑海出现。
我决定将它写下来，然后忘掉。交给你了，我的好日记本。
怎么这么晚还有人来查水表啊？
（二）
病毒纪63年6月3日 天气：一如既往的雨
喂，喂喂……我是安杉，这是我的录音版行动日志。
我还是决定进去清江找我的老师甲乙木。

他是个伟大的物理学家，发明家，生于清江，长于清江。他对这片土地的美好感情，我可以深刻理解到，但我不认为他能做些什么。
经过多重变异的病毒在清江城肆虐横行，传播和再次变异速度都是极快，疫苗研制工作根本无法开展，生物学家和医学家都对此束手无策，封城是我们最后而唯一的手段。
但在封城前夕，他却带着最新的研究成果——一台不知有何功效的原型机，贸然闯入了清江。然后，清江的一切通讯陷入了瘫痪状态——通信网络终端，治安摄像头，甚至应急广播，全部失灵了。就连我远程操控的数十台无人机，在清江飞了一圈，也仅仅飞回来一台。

但那也够了，无人机录像正好拍到了老师的背影，他半蹲在地上，似乎在调试那台他偷偷带入的仪器，周围的人默契地从他身旁走过，只当作他是在那系鞋带。既然这样，就由我把他亲自带出来吧！
防护设备已检查，穿戴完毕。
进入清江，感觉呼吸困难。太难受了，我要歇一会。
再歇一会。
卧槽，谁撞的我，撞完了还跑那么快？

好痛，难以呼吸。
不对，这人的速度快过头了吧。这里的植物也是，明显活跃过头，是因为病毒的缘故吗？
哇，不知道这录音机有没有收录到，那车的声音绝了。用得着开那么快吗？尾灯都出现红移效应了。
等等，我好像知道老师的原型机是什么了。
我要更快一点才可以了。
老师应该就在这里才对啊，怎么只有一棵树？等等，那树干的轮廓是？！隔壁那团火又是什么？我的盖格计数器都跳疯了。

无耻！！！
啊，看来无论如何我也出不去了。
我应该选择与自然的伟力妥协，还是向人类的造物求饶呢？
都没关系了。
在这里的人眼中，我大概很奇怪吧，杵在马路中间一动不动。
（三）
病毒纪63年6月2日 天气：雨
第42次理论推演结束，第1次试验开始。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试验。

试验人甲乙木，口述者甲乙木。试验对象及场地为清江城及周边五十公里土地、领空等，试验范围实际为球形。
试验仪器：自制的时间停止装置，简称时停机器。后面叙述将使用简称。
试验原理：仪器原理都写在论文，不再赘述。
试验理由：清江的疫情已到了无法遏制的地步，且经多次理论推演成功，故本人认为具备开展实地试验条件。

试验目的：为清江按下暂停键，阻止病毒的高速传播及变异，为疫苗研制争取宝贵时间。
试验步骤：略。请参照本次试验文字及音视频记录。
试验保障措施：如试验人无法正常活动，则通过试验场地外的定时拖拽装置脱离试验场地，从试验场地外采取其他观察及测量手段，确认试验效果如何。
试验记录正式开始：
倒数三、二、一，试验开始。

设备预热，准备启动。倒计时十五分钟。
检查试验人随身设备。定时拖拽装置缆绳断裂，从断裂痕迹看，应为火烧所致。
试验人，即本人，决定继续试验。
试验人所见，前方有带辐射标志的炮弹自高空掷下。
这他妈清江招谁惹谁了？妈的，老子决定提前开始试验，大不了一拍两散。
……
本人初判试验成功，但未能确定是否达到试验目的。

经试验证明，时停机器能极大减缓指定区域内时间流速，肉眼可见，核弹头触地后爆炸，但爆炸速度极慢，近乎忽略不计；同样地，本人感觉呼吸较为困难，推测为时停机器使空气流速发生变化，被吸入的空气无法被周围空气迅速填充所致。
测试可知，时停机器对各类物理参数产生显著影响，包括光速。
但因此外界将无法通过光学手段得到清江城内真实情况，常规电子通讯手段亦受影响，后续应考虑信息传达方法的改良及实施。

回归到试验目的而言，本人受时停机器影响，本应处于近乎静止不动的状态。当前本人能正常开展试验情况口述，推测是变异病毒赋予的人体机能活化作用。周围清江市民活动显著加快，他们似乎未有察觉，但我的视神经已几乎无法捕捉到他们的身影，当然，亦可能是光速变慢受到的影响。离开时停区域后，人体或会因细胞过分活化而快速衰老，引起多脏器衰竭死亡。

经观察，病毒的活化功能对植物作用更为显著，感染病毒的植物具备主动侵略性。当前某未知名木本植物已与我形成共生关系，虽然限制了我的行动力，但通过光合作用为我大量补充了氧气。
……
经表计测定，清江城内外时间比为864000:1，即内部一百年，外界不过一小时。
此时外界应为病毒纪63年6月3日。两千四百年时光，如梦似幻。

我身体已木质化，时停机器亦与我体内植物形成共生，我感觉到它部分元件已遭损坏，在清江范围内形成好几个针尖大的时空泡，或会在未来引起局部时空紊乱现象。
因物理规则不一致，清江城已与外界完全隔绝。
可能我的同仁已经来过，可能没有。
我宣布试验记录正式结束。
（四）
病毒纪2333年6月4日。

庄子游楚之南，见巨木参天，惊曰：“此木顶天接地，为建木耶？”
倏忽闻轻笑声，白泽出于湖滨，曰：“此乃冥灵，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 庄子叹曰：“此大年也。”
白泽讥之曰：“夫未闻上古清江有大椿者，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 言罢，摇头摆尾，踏空而行，不复得见。
徒遗庄子望空长叹，乃著《逍遥游》。

评阅语：A，不错的科幻文，开篇气氛舒缓，紧跟着突然急转而下，后面一层层解谜的感觉非常舒服，一点点长大的“火花”居然是核爆，让人对结尾那个数字比例尺有了一种直观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