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谁与归by小舟抵岸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血细胞计数板的框格里→不归客栈
一、
陈云背着长布条走进不归客栈。
客栈内已经坐满了宾客,放眼望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二夹着木制托盘赔着笑脸走到陈云面前,赔着笑脸道:“实在不好意思,客官,今日客满。要不,您改日再来?小店一定好好招待!”
陈云淡淡道:“你家掌柜何在?”
小二愣了一愣,陈云语气平淡,眼神锐利,身后布条隐现锋锐,一时间不知陈云是与掌柜有旧还是有仇。
而就在小二愣神的时候,掌柜已经走到陈云面前,抱拳问道:“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掌柜刻意露出一双闪着乌黑光泽的双手,既是客气,也是威慑。
而陈云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说道:“功夫不错,比你爹强。”
掌柜身体一震,望向陈云。
“我在你爹这存了一坛酒,你去把他取出来吧。”
……
小二在前领路,恭恭敬敬地把陈云领上三楼临窗雅座,殷勤地擦拭了桌椅。
陈云坐下,挥手让小二离开,自己推开纸窗,望向不远处的钱塘江。

只见堤岸上人潮汹涌,弄潮儿穿红披绿,鼓声、喝彩声、舞狮声一并而传入陈云耳中。
再往远处看,就只见一线潮水接天而来。
陈云手握茶杯把玩,目光视远方,眼光迷离。
三十年前,他们初出茅庐,于此处救下客栈的老掌柜。
当时他戏言道,既入江湖,归去何处?
不料一语成谶。
世事如潮,无人同归。
酒水未上,陈云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满嘴苦涩,一如他的心情。
二、
自斟自饮,自哀自怨间,却听闻脚步声传入耳中。
脚步声轻微如猫行,一听便是轻身功夫练到精深的好手。
声至人至。
一行三四人,皆为十五六岁,虽无金银外露,可一身衣物无不是奢侈之物,更何况,能在观潮日上得来这不归客栈三楼的人,能有一穷二白之辈吗?
小二引着他们到离陈云不远处的一处位置上坐下,躬身后退。
不多时,厨师们如流水而来,将各自烧好的菜品摆在那一行人面前,各色菜品交相辉映,色泽诱人,热气升至半空,混杂一处,香气直冲陈云鼻腔。

那行人中一少年热情地招呼陈云——
“这位大叔,何不一起共享美食,共赏美景呢?”
大叔?是了,陈云已经不再年轻了,年过半百的他早已头发花白,虽然身体仍然健硕,但眼角仍不免爬上些许皱纹。
记忆中自己也同他们一样是懵懂无知的孩童,现在却也成了大叔。陈云在心中无不自嘲地想道,又饮了一杯茶,拒绝了那少年:“不必。”
少年怏怏而回,被同伴好一阵安慰——
“粗鄙之徒怎配享用美食。”
陈云付之一笑,引刀成一快从来都是少年的专利。
约莫过了两三盏茶的时间,掌柜亲自捧着一坛酱黑色酒坛走上三楼,坛身上满是泥土,一看就是刚从泥土中挖出来的。
陈云一掌拍去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自酒坛中喷涌而出,那少年脱口而出:“好酒。”
又叫道:“掌柜的,给我们也来一坛这种酒。”
掌柜笑眯眯地说道:“好叫五少爷知道,这坛酒是家父生前所酿,仅此一坛,世间再无。”
“这样啊。”少年先是失望,转又期待地望向陈云,学着江湖人样子抱拳道:“这位……大叔,不知你能否割爱?”

或觉得不够说服力,少年又加了一句:“我可以给钱。”
“你能有多少钱?”陈云淡淡道,“十百千万?我若是不愿,你摆一座金山在我面前都没有用。我若是愿意,你便是分文不给,我也愿意请你喝一杯。”
“那你愿意吗?”
陈云本想着拒绝,可以瞥见少年期待的眼神,心下却一软,问道:“你能为我寻来钱塘最美的花吗?”
少年拼命点头:“我家在钱塘小有势力,一朵花而已。”
陈云微微一笑,为他倒了一碗酒,推到少年面前,道:“请!”
三、
狭窄净室,正中摆放在一处佛龛,佛龛中供着佛像,佛像前摆着香炉,香炉中的檀香终日不绝,围绕在这间净室内,使得屋内云雾缭绕,朦胧看不清人,也看不清佛像的面目,只见佛教贴着金箔的手掌自然下伸,指端下垂,手掌向外,仰掌舒五指而向下。
此手印名唤“与愿印”,予信徒如愿。
可这手印施展二十年,也未见灵验。是祈祷之人不够心诚吗?又或者是所谓的如愿如意不过是本就是一场骗局?
若是佛祖能救苦救难,为何和尚们要避世出家?若是佛祖能渡众生,菩萨何故低眉?

举头三尺无神明,公道只在刀剑里。
陈云如此想着,跨入净室,暮春时节的凉风一吹,室内雾气散去不少。露出一个着素白衣袍的女子的背影。
陈云静静地望着女子的背影,好一会才对女子说道:“我要走了。”
女子的背影一震,不回头也不回应,只是嘴里急促地念着经文,只不过总是被哽咽打断。
“二十年我失去了兄长,现在我还要失去我的丈夫吗?”
女子回过头,一张不施粉黛,颇显憔悴的脸出现在陈云面前,让陈云心头一痛。
他低声道:“你清减了不少。”
又道:“怎么能不清减呢?日日夜夜,如蚁噬心,恨不得就此死掉,便不用承担这般痛苦。可是我们不能死啊,我们死了,仇谁来报呢?”
女子急切哀求道:“那我们不报仇了行不行。”
陈云蹲下来握住女子的手,道:“若是你不想报仇,又何必供奉这尊佛像呢?可是神佛是不能替我们报仇的,我们也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让我去吧”陈云恳求道,“我不会死的,我会活着回来的,我会把路途中看到的最美的花带回来送给你。”

女子只是哭泣,没有回话,陈云只好起身离去,在他的脚跨出净室的一瞬,他似乎听见身后传来女子幽怨的声音:“你记着,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四、
不归客栈内,少年端起酒碗,一口饮尽,却被呛得咳嗽。
“咳咳!”少年捂着嘴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好辣好辣!”
陈云被逗得一笑,慢悠悠地喝完自己的那碗酒,问道:“你不会喝酒,为何非要喝?”
少年抬起头,有些晕乎乎的,目光迷离,眼神炯炯,理所应当道:“因为江湖人都要喝酒哇,我入了江湖当然要学喝酒。”
“江湖,你懂什么是江湖吗?”陈云摇摇头,指着这坛酒对少年说:“江湖就如这坛酒,初如烈火,入喉如刀割,烈也痛快;味渐醇厚,虽不肆意,可回味悠长,可待你饮尽这坛子酒……”
“饮尽又如何?”
“天旋地转,脑晕目眩,醒来时,江湖不似来时江湖,你不似你。”
陈云说着又喝了一碗酒,就像他所说的一样,味渐醇厚,在舌尖绕着,竟泛出药材的苦味。
……
陈云背着长布条走进仇人家中——来之前,他已经在心底演习过无数遍接下来的对话和动作。

陈云手心泌出些许汗水,他在身上揩去了汗水,压抑住心中的紧张和激动,深吸一口气,拍出双掌,裹挟真气,将面前的大门拍成齑粉,木屑四溅。
陈云大步走进刑府,本欲喊出心中构思好的台词,却看见刑府内正对大门的正堂中白色绢花挂在房梁上,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躲在一旁瑟瑟发抖,棺木前的火盆中仍然燃烧着纸钱,而棺木中躺着的那人……
陈云快步走到棺木前一瞧,目眦欲裂,踉踉跄跄地回退两步,一拳砸在墙壁上,震得粉尘升腾而起。
他勉强收敛怒气,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但因为陈云表情实在可怖,故无人回答,甚至有人啜泣出声。
好一会,才有一女子壮着胆子回道:“我们家老爷是……是昨儿个夜里死的,无疾而终。”
昨天夜里?无疾而终?
陈云惨笑仰头呼道:“老天不公!老天不公!这等恶贼竟得以善终!”
家眷中一孩童不服气地反驳道:“你胡说,我爷爷是大好人,你才是坏蛋!”
“他不配!”
“我爷爷行侠仗义,人人都说他是大侠,每逢大灾,我爷爷出钱出力,人人夸他是大善人!”

“他就算做了一百件好事又如何。”陈云冷笑,“他杀了我的好友,我的好友难道是坏人吗?对我而言他就是恶贼。只可惜老天无眼,使我不得手刃恶贼。”
“难道你的朋友就不曾杀人吗?难道你的朋友就是好人吗?只可惜老天有眼,让我爷爷杀了你的朋友。”
“住口!”陈云大怒,抖开布条,露出一柄长枪,枪杆抵地,以枪杆为中心,蛛网蔓延开来。
“我有说错什么吗!”孩子毫不畏惧,即使面对锋利的枪尖,“你若杀了我,岂不是更证明了你和你的朋友是坏人,我的爷爷是真正的大侠!”
陈云握枪的手青筋暴起,可终究是无法对孩子下手。
陈云咬咬牙,长枪横扫,将名贵的棺木打碎,从地上捡起布条,又将长枪背负在身后。疲惫对众人说:“给他下葬可以,但不可用棺木,不可立碑石,只得草席一卷,埋入土堆里。你们不是江湖人,我不对你们动手……当然,这话你们可以不听,伍子胥能做的我也不是做不到。勿谓……言之不预!”
五、
客栈内。
陈云已经微醺,他问少年,你可知我的眼中的江湖是什么样的?

少年道,不知。
那我就让你看看,陈云嘿然一笑,一手提酒坛,一手持长枪。
窗外,怒潮如一张大幕盖在众人头顶。
陈云丢开酒坛,吸气吐气,刺出这一记练了二十年的枪招,长枪如游龙探空,鳞片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与潮水相接。
天地似静止了一瞬,尘世只余空白。
似白马行空,流年如梭,时光悠悠,一去不回,一切都在这一枪面前都如同露珠一样消散,只留下“空”。
怒潮之幕被破开,化作漫天雨点落下,似落寞之人泪流满面。
陈云望着雨点落下,神情寂寞。
二十年恩仇俱潦草。
三十年前,青衣少年倚柳提酒对月笑道,江湖无我,何其寂寞。
陈云坐在窗台上,望着堤岸上那行垂柳喃喃道,江湖无你,我很寂寞。
不与格局小的人计较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