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皇陵by四百下

限定词：秦始皇陵
让我想起儿时伙伴秦王的，是电视里播报的一则新闻。
“……秦始皇陵开掘作业已取得重大突破，有望在2022年一窥千年地宫全貌……”
初中时我在一所乡镇中学念书。学校不大，学生不少，大多是周围村里的留守儿童，有些家远，天麻麻亮就得起床，跑几里路来学校。
我所在的班共八十来号妖魔鬼怪，有一上课就睡觉的，有还没下课就转着篮球去操场的，有放学后为了认妹妹大打出手进卫生院的，老师们睁只眼闭只眼，只要能保持课堂纪律，上课不哄哄，管你弼马温闹天宫。
好学的有，不过也有范畴，数英物化才是学习的正途，语文历史政治等都是邪教，用来补觉和作业的。
而一到邪教就兴奋的独秦王一人。
秦王是他的外号，真名是什么我早已忘了。
那阵子代历史课的是个刚来的小年轻，胸中或还有育树成材的丘壑，对着台下一堆榆木疙瘩恨铁不成钢，第一堂课讲荆轲刺秦王，便仿着外头的素质教育找人上台表演。

八十来号人里只一黑黑瘦瘦的男孩手举老高，在一群缩脖埋头的鹌鹑里颇为扎眼。
他就是秦王了。
而我则被迫上去扮荆轲，没办法，谁让代课的是我表哥。
我举本书当画，书里插了条尺当匕首，随意献书，懒懒翻页，图穷尺见，随手挥挥，毫无刺客的自觉。
秦王倒扮得极为认真，见图时欣喜若狂，图开时先蹙眉，再舒展，匕首露头时神情猝然紧绷，荆轲拔刀时则慌不择路，绕讲台疾行，一不留神差点没跌个大跟头。期间说话有模有样，甚至还来了几句“起，取舞阳所持图”之类的文言文。
见在台上卖力表演的同学嘴里拽着文绉绉的句子，榆木疙瘩们毫无钦佩之情，反倒哄堂大笑，给沉闷的课堂带来了快活的空气。
从此以后大家便不晓得他的真名到底是什么了。
秦王跟我交上朋友是荆轲刺秦后没多久的事儿。
其实很早以前他就有意无意跟我搭话，这次似乎是想着同台患难，一起被大伙儿嘲笑的战友情可不多得，借机跟我套近乎——虽然他没想过同学们可从未叫过我荆轲。

我在班上朋友不多，而他在课堂上的表现倒还算有趣，便跟他混在了一起。后来我才明白，秦王找我玩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我的书。
我家有很多书。
漫画，小说，世界名著，作文读本。而秦王一来我家闷头读的都是什么《人体悬案之谜》、《世界未解之谜》、《中国古墓之谜》之类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他自己则有一本翻得稀烂的《世界第八大奇迹》，听说是他爹出门打工时倒腾回来的二手货。
如今看来都是胡诌乱写的鬼东西在那个时候被我们奉为圣经，什么秦始皇陵里人油做的长明灯到现在都还亮着，水银环陵导致考古学家们无从下手，每浇筑一尊兵马俑都有一个工匠失去了生命。
更有离谱至极的百慕大三角是外星人的聚集地，金字塔是过去射穿月亮的光棱武器。
耸人听闻的民科尽是胡说八道，但也为孩子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初三毕业的暑假我去了趟兵马俑，回来时引得秦王好一阵艳羡。他整日整日追问我兵马俑是不是有两个人那么高，秦始皇陵是不是挖了一半不敢再挖了，兵马俑坑里有没有成河的水银……

被问得烦了，我抓起书桌上一只半个手掌大，缺了条左腿的兵马俑递给他。旅游时我见这只崴货卖不出去，冲店家好说歹说终于低价拿下，秦王已经眼馋好些日子了。
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过，随后眉头紧蹙，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头从包里掏出个东西郑重地交给我。
是那本烂得掉渣，却用书皮好好包着的《世界第八大奇迹》。
我在市里读的高中，那年暑假后便再也没见过秦王。如今想起儿时的伙伴，忽然有些怀念，但小学初中的同学早已没了联系，根本找不到人问询他的下落。好在表哥还在镇上教书，借职之便帮我找来了秦王母亲的电话。
听说我是秦王的老同学，又是于老师的表弟，秦王的妈妈毫不见外，我一句“你好”还未说出，她便开口骂起了自家儿子。
”……你说这孩子，非得报什么考古，你说这考古有啥子用嘛，还好俺找他懂电脑的幺叔改了志愿，学啥子考古，不都说学电脑赚钱嘛……“

妇人喋喋不休。
“……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学生，家里卖几头猪供他读书，书没读展，出切打工七八年也没混个名堂，钱也不给屋里头寄，现在电话也没得一个，你说是不是养了个白眼狼嘛。你是他同学，你好好说说他……“
她翻来覆去都是差不多的几句，最后反复说要过年了，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劝幺儿赶紧回家。我只得做了一次又一次保证，好不容易才挂了电话。
秦皇陵的开掘进程已上了热搜，紧随其后的是一条关于盗墓贼的微博，说是作业时发现了一条长达几十米，最初应该能勉强过一个瘦小成年人，但如今已被土块填满的盗洞，洞底埋着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评论里要么是“盗墓贼死得好”，要么在盛赞老天爷开眼，趁盗墓贼挖洞时下了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配图里有一张狭隘孔洞的照片，一具打了马赛克的尸体，一本泡得稀烂的《鬼吹灯》，最后一张是一只破旧的阿达迪斯双肩包，上面挂了个条缺左腿的兵马俑。

我阖上眼，脑子里尽是秦王临死时的绝望。
冰冷的雨水灌入逼仄的盗洞，脚心刚有一丝凉意，水已冲入口鼻。潮湿黏腻的泥土从四面八方朝他垮来，胸膛紧紧挤在厚实的土块间，咳嗽这个简单的动作已全然无法做到。
肺中积水愈多，鼻子愈酸涩，身上泥土愈重，两眼愈黑。双手指甲因扒土时用力过猛而狠狠外翻，指尖离地宫顶的滚滚水银还差十几厘米。
他永远也进不了秦皇陵了，但似乎早已在里面过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