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宜诺斯爱丽丝by茹八一

限定词：布宜诺斯艾利斯
他点燃了一支烟，面无表情地望着正出海港的轮船。
烟越抽越短，船渐行渐远，直到轮船消失在地平线。
再也看不见的不止轮船，还有他对彼岸，最后的眷恋。
只剩妈妈的坟茔，爸爸的叮嘱，依旧荡在海洋的那边。
火星熄灭，他随手一弹，被罚款百元。
“布宜诺斯艾利斯禁止吸烟，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行。”一位侍者边转身边揣钱。
“对不起对不起，我经常在露天抽烟，习惯了。”他苦笑着收回钱包暗道晦气，还没点餐就先被罚钱。话说与自己约饭在此的发小怎么回事，都这么久了还没来。他不由再次把头转向大海，却看到了发小熟悉的、笑嘻嘻的脸。
两个久未逢面的男人默契十足，人手一扎青岛，面前一份西冷。
发小笑着说：“尝尝，据说这家牛排选用的牛来自潘帕斯草原上的农场，布宜诺斯艾利斯那边。”
“害搁这儿不宜诺斯爱丽丝呢？”他笑道。
“什么？嗐~你这个人，一会让你见个人。怎么样？这次回来是干嘛？”发小乐了。

“你知道，去年我妈不在了。我爸派我回来处理些事情，处理完也不用回去了，就在祖国这边负责业务。”他喝了口啤酒，闭上眼睛享受地咽下，又睁开眼睛说：“就是这个味儿！真的，老美的酒真他妈难喝。”
发小举起杯示意了一下，偌大的扎啤杯简直可以盖住人脸。他又举起杯同发小碰了一个。发小说：“欢迎回家。”他说：“布宜诺斯艾利斯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名。”发小哈哈大笑说：“你爬。”谈笑间，就像是顺水行舟，又像是蛟龙入海。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
他叫李正，发小叫王家诺。两人是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时的同学。这种绵延近乎十年的友情在那个年代的社会比比皆是。父母都是职工，轮班。你家大人今天晚班你放学就来我家吃住，我家大人明天白班我就去你家吃住。因为大家基本都是独生子女，能这样凑，也热闹也欢喜。
李正家里稍微条件好点，父母是厂校里的干部，五年级的时候自己用一篇名叫《我的校长父亲》的作文获得全校第一。该事件瞬间成为厂区热点，连退休楼王奶奶家的鹦鹉都整天念叨“扮猪吃老虎，扮猪吃老虎”。

面对日渐热络的老师及红眼嫉妒的同学，李正一度不知所措。孩子那时候单纯，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叫《写出你父亲的职业》，他就只能按照老爹的职业写，没成想破了老爹千辛万苦保守的秘密。要知道，为了防止有心人搞特权走后门，老李上下班都刻意与自己儿子保持距离，生怕别人知道小孩在厂小上学。没成想还是被人窥破真机。
有一天放学，被隔壁厂的一群小混混截住，李正知道这是有人借机敲打自己。一对多，正假装垂头丧气，实际准备找机会拎住小混混大哥揍的时候。只见一员虎将大喊一声杀入重围，一杆树枝舞得风生水起。李正不由心中大赞：“真乃常山赵子龙也。”混混看来人略猛，声势过大，怕引来大人，只得仓促离开。
来人正是王家诺，此君年纪轻轻，骨骼清奇。仅仅五年级的发育年龄，人却已长到一米七。李正一直知道他，全校最高的人嘛，只是不在一个班，所以一直只是神交而形不交。但是两人却经常见面，因为王家诺是那个班的体育委员，每周一升国旗的时候，他所站的位置在全班最侧边，恰好与隔壁班队列里的李正“肩并肩”。当然，李正妈加了无数高乐高盖中盖也没能让自家儿子真正与王家诺肩并肩，顶多算李正头并人家的肩。

这边厢赶跑混混，就着放学的夕阳，两人行走在厂区的大道上。李正有些不好意思，想跟人道个谢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那边厢王家诺却开口了，他无意听到有人找别的厂的人今天放学来教训李正，所谓“放学不要走”。所以就一直跟着，果然赶上救人。李正一听也没问是谁，只说谢谢。然后又觉得自己有些没面子，就解释道：“我其实是准备还手了，只是他们人多，一打多，只能摁住他们的头头打自己才不亏。”王家诺也是大路，言道：“你这个话一听就是行家。”
两个小屁孩竟是以一种很具江湖气息的方式相识，互相吹捧着，高唱着“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回到了家。从此更是形影不离，除了上课就在一起吹牛逼。偏偏两人成绩都特好，得以携手迈入市重点中学。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英语在某一时刻突然成为了主科，学生们在语文数学外还要再辛苦背记洋人语法。穿着时髦，打扮靓丽的英语课杨老师在一瞬间就勾去了无数男同学的魂。李正也不例外，一上英语课就打鸡血，整天大声朗诵李雷与韩梅梅宛如发了疯。可是英语老师自己是名牌大学毕业且年龄比李正大了一轮不止，根本无视掉了青春期小男生那宛如萌芽般的朦胧爱恋。李正很受伤，想要忘却英文这科伤心事，无奈前期背诵学习太过认真，成绩已居高不下，每次上英语课也只能是望“杨”兴叹。

王家诺则不然，他喜欢上了同班的英语课代表仇小丽，可是小丽姑娘名花有主，她喜欢的是时下正火的双截伦。任王家诺再如何努力，也不及“故事里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只能在跟友人吐槽时大声疾呼“不宜诺斯爱丽丝”。李正不解。王家诺如此好梗却没得到好友get，恨铁不成钢地回答说：“杨老师让我们每人给自己取一个英文名字，她课代表嘛，自然是第一位站起来说自己的英文名字叫‘丽丝’。我当即第二个站起来说自己就叫‘诺斯’了。只可惜人家除白了咱一眼外却再无任何表示。诺斯爱丽丝，不宜啊。不宜诺斯爱丽丝。”
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就像是一对害了相思病的难兄难弟，整天哀叹世事多艰，岁月绵长却无佳人相伴。只不过，爱情对于上中学的孩子而言还是太过奢侈。当学业日渐繁重，两个人就再也没有时间和机会对爱说无所谓。
中考即将到来，班主任整天讲直入本校高中部相当于半只脚跨入大学校门。班里的气氛也随着考试的临近而日渐压抑。不同班的李正与王家诺见得也少了，有的时候他们班下课他们班不下课；有的时候他们班放了学他们班却要上自习。只不过这样说，到底是两人有缘。中考考场公布以后李正惊喜地发现王家诺同志居然与他同一考场，两人中间只隔了一个人！

待他兴冲冲去找王家诺说的时候却发现王家诺比他还早知道，只不过阿诺的重点却是两人中间隔了的那一位。谁呀？仇小丽。
要说这人生呢，它总是千奇百怪。你说它是按照既定路线前行，却总会有绊脚石出来；你说它九曲十八弯，在某个时间节点你也会感受到笔直向前的激情。但不管怎么说，人的一生中总是充满着戏剧性。经过语数外三门大科，李正跟王家诺都感觉自己下笔有如神助，这次考试有戏。到最后一科，考地理的时候，有一道题是：位于潘帕斯草原的中心，阿根廷国家的首都是哪座城市？很明显，坐在两人中间的仇小丽同学没有记牢答案，万般无奈地踢了一下前排的王家诺。早已写完试卷百无聊赖的李正生生目睹了王家诺与仇小丽从开始联系作弊——王家诺知道问题后明显一怔——摇摇头写小纸条——向后传递——仇小丽没接住——纸条落在了监考老师脚底下——两人被抓的全过程。
事后处理，因为已官居教育局副局长的老李的关系，王家诺与仇小丽仅被清空了地理成绩，其他成绩有效。成绩下来后，因为一科分数之差，李正与王家诺去了不同的高中。再之后，老李因为不满一些事情愤而弃官从商并获得成功，随后李正举家去了大洋彼岸。 

两人倒是没有断了联系，相比于成年后周边的同事，很多童年时的朋友同学反而容易留下来。李正年年都会回来看看，几年下来，随着国家发展，世间万物都已发生变化，唯一没变的是两人都似乎保持着单身。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想的？到现在还没对象。”王家诺的声音将李正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找不下呗，毕竟缘分难觅。”李正耸耸肩，向刚才罚他款的侍者挥了挥手：“请再来一扎。”
“还喝啊？”王家诺的手机响了，他一边看一边问。
“你有事情吗？”李正已经开始给两人添酒。
“刚才不是说让你见个人嘛。”王家诺站起身来一边走一边冲着李正背后伸出手。
李正一回头，呵！他惊喜地叫了出来：“仇小丽！”
三人重新落座。
“所以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李正坏笑着。
只见仇小丽语笑嫣然：“你呀，我俩从高中就在一起了。那次被抓后我们进了同一所高中，因为那件事情的影响，所有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很奇怪。我很自责把阿诺拖下了水，我自身也受过语言上的伤害。但是他自始至终都站在我这边，我们作弊，错了就是错了，后果都是我们该担的。”

李正问道：“为什么一直没跟我说？”
王家诺倒是坦然，指着餐厅的招牌问道：“因为这些年我们不太好过，尤其是那个事情欠了你很大的人情。这不是，我们俩终于迈过了坎儿。”说罢他拥住身边佳人说道：“怎么样？我未婚妻。今天诺斯爱丽丝，宜不宜？”
李正再次大笑举杯：“宜！特别的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