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圣代by花璃果儿呀

限定词：地铁车厢里、
黏腻，冷硬，失重的眩晕感……
周加西好像跌入了一个挣不出的泥潭，浑身的力气都被泥潭吸走，寒气却止不住地往骨子里灌。脑浆在寒气重凝成了沉重的铅球，上下眼皮黏在了一起，光怪陆离的颜色争先恐后地往里涌。
嘈杂的声音浮在半空，尖锐的鸣笛声和碎玻璃的声音交相辉映。有冰凉的液体滴在他的脸上，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保不住了……”有人说。
等等，等等，他扭动着毫无知觉的身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保不住了……
金属器械丁零当啷地乱响，让人寒毛竖起的机械运作声音绵密地扎在他每一个毛孔。
迈开腿啊，周加西。他对自己说，快跑啊……
他徒劳地调动着僵硬的四肢，稍纵即逝的画面转成了巨大的漩涡，在即将把他吞没的一瞬，他听见了一个细微的声音说：
“您好，请问我能吃您的梦吗？”
什么玩意儿？
“我说，您的梦能给我吃吗？”
周加西的脑袋随着地铁到站的惯性撞在了柱子上。他揉了揉额头，抬眼看见空中飘着一个兔子大小，说它像羊它又像狗，说它像狗它又像长着翅膀，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

周加西：这是大白天撞鬼了吗？
苏叶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空白的人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出了这个人身上散发出了“很好吃”的气息。
天地良心啊，它已经三天没吃过饭了。
苏叶的口水不受控制地淌了一地。
周加西看了略有不适，从怀里掏出几张卫生纸：“给你，擦擦嘴吧。”
苏叶魂不守舍地用头上浅紫色的触梦角把卫生纸挑开，乞求地盯着周加西。
周加西鬼门关闯过一遭，真遇上黑白无常来拘魂他都不怕，更何况这小东西看久了还挺可爱的。他兀自想着，只觉周围安静得有些异常。四下一望，早高峰的车厢里空无一人。周加西心里不由得一惊。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叶委屈道：“我是一只快饿死的食梦兽。”
苏叶一直很羡慕傻乎乎的人类，它觉得人类活着很简单，有口吃的，饿不着，人就能活着。可它不是人类，它是食梦兽。食梦兽不食五谷杂粮，它以人类的梦境为食。按照常理来说，食梦兽一般是不用为了粮食发愁的。除去人类晚上的春秋大梦，白日梦也算梦，也是能吃的。
不幸的是，它是一只挑食的食梦兽。

苏叶记得过去人们的梦口感丰富，味道美妙，它每天都能吃到肚皮滚圆。可是现代人的梦越来越难吃了。那些压榨劳动力的资本家的梦，带着尖酸刻薄的馊味；功利心太重的职场男女们，他们的梦就像放多了胡椒粉的汤，能把它呛个跟头；有的人碌碌无为，不思进取，他们的梦就像水泥一样混沌，看了就食欲全无。更多的人被生活磨去了做梦的本能，回家倒头就睡，连梦都不会做了。
苏叶之前每天晚上饿着肚子在梦境里穿梭，忍着恶心吃几口难吃的梦。到了现在，他连能下嘴的梦都找不着了，再这么下去，它就要成为第一只被饿死的食梦兽了。
周加西听完食梦兽的哭诉，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乱七八糟的梦，下意识地抓了一把空荡荡的膝头，不知道说什么。
苏叶感觉面前这个人类的气场发生了变化，悲凉的情绪开始上涨。它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人类现在不仅不会做梦了，连说话也不能随便说了吗？
它怕情绪影响了梦的口感，赶紧找补：“你，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哈……”
周加西在一片寂静里，很平静地开口：“你觉得我的梦是什么味道的?”
苏叶觉得有戏，它吞了一大口吐沫，屏气凝神，空中浮现了一杯大圣代。杯子下层五颜六色的果冻和上面厚厚的奶油间夹了一大堆新鲜的、各种各样的水果，最上面的雪糕球上撒满了饼干碎和坚果碎。

“这样的。”
周加西看着这杯大圣代，仿佛能够尝到奶油在嘴里化开时浓郁的奶味，入口绵密细滑。坚果和饼干增加了口感，水果的酸甜中和了奶油的甜腻，最后清爽的果冻为这甜蜜带来了最后的融合。
这太美妙了，可是他问苏叶：“你知道我刚才梦到了什么吗？”
苏叶不知道。
人类的梦境并不总是单一的，它们总是层层套叠在一起，这是人类对于自己的一种保护。食梦兽只能觉出梦的味道，它不能窥视人类的梦境。
“我梦见了车祸。”
周加西放在膝头的手爆出了青筋，他一把掀起裤管，露出里面金属质的肢体。
两年前的周加西16岁，正是大好的年华。一次车祸，夺去了他的左腿，他从此成了残疾人。
他永远忘不了那段黑暗的日子。整个世界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光彩，所有的火热情绪全都被收进了阴湿的一隅。他不是个坚强的人，可是周围所有人的好像都比他还要伤心，他把腿上的假肢变成了脸上的面具，虚情假意地坚强着。
更重要的是，周加西自幼习舞，舞蹈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可是他抛弃了自己的腿，生命也再也补不全了。

“你知道我多喜欢跳舞吗？”他用一只手捂住脸，“我小时候的愿望就是能在大舞台上跳舞，跳给所有人看。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跳舞了。”嘴里咸咸的，“你现在告诉我，我的梦是一杯大圣代。”
真是不可理喻。
“不，不是的。”苏叶着急地摇晃着头上的触梦角，“哎呀，怎么跟你说好呢？”
食梦兽不能窥视人类的梦境，因为梦境里带着人类的秘密。但凡事总有例外，在得到人类允许的情况下，它们也是可以在梦境里穿梭，剥开外面层层叠叠的梦境，进入梦境的核心。
“这个，”它指指大圣代，“就是你最深层梦境的味道。”
“你想跟我去看看吗？”
周加西觉得荒唐极了，可他又抑制不住地好奇。如果，跟着妖怪看梦这种匪夷所思的事都能实现，那么，那么……其他的事，是不是也会有转机?
“怎么看?”
苏叶老实巴交道：“你要先邀请我进入你的梦里。”
“好，我邀请你来我的梦里。”
“顺着这里一直往前走，”食梦兽用翅膀指了指一眼望不到头的空荡荡的地铁车厢，“走到尽头就能看见你最深层的梦了。”

周加西拿起身侧的拐杖，刚往前迈开腿，就看见了碎玻璃上黏腻的鲜血。那是他永远的噩梦。
“这，这是怎么回事？！”
“啊呀，我忘了说了，深入梦境是个回溯的过程，你会重新经历一遍你所有经历过的事情。”它用翅膀拍着周加西的屁股，“快走呀。”
“什么叫重新经历？”空无一人的地铁车厢里冷气忠实地运转着，寒气深入周加西的四肢百骸——不对，他已经没有完整的四肢了。
重新把那段黑暗的日子再经历一遍吗？让黑暗的绝望，泥色的压抑轮番碾压过自己的心头，悲郁化作的水草缠住他的手臂扼住他的喉咙，他宛如一个沉塘的木偶。
“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现在这个车厢相当于你之前坐的那个地铁车厢的平行空间。重新经历，就是说，你在这个空间里，会重现看一遍过去的种种。”苏叶一摆触梦角，指向了黑洞洞的车窗，“喏，就从这里看。然后空间会通过气流，温度种种因素来反应你当时的情绪。”
周加西闭上眼睛，迈开腿。
“对嘛，闭上眼睛不听不看不想不就解决了？”食梦兽最喜欢聪明的人类啦。
不知过了多久，周加西闻到了清晨露珠和青草的香气。

“可以睁开眼睛啦。”苏叶托托他的胳膊。
晨曦落在周加西苍白的脸上，拂过小男孩清瘦的身体。他嘴唇哆嗦着，看男孩穿着休闲的白T黑裤子，在大舞台上起舞。
少年人的肢体柔软，一举一动之间灵巧地搅动着清新的空气，仿佛一只优雅灵动的鸟雀，舒展着自己的身形。
那是周加西第一次登台演出。
谢幕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小周加西脑门上的汗珠亮晶晶的，梦幻地像一个易碎的梦。
“我真的很喜欢跳舞。”少年人把手心的汗抹到裤子上。
周加西无声地蠕动着双唇，帮少年人说出后半句：“我会一直跳下去的。”
泪水在阳光下喷涌而出。
食梦兽说的不对，最深层的不是梦，是梦想。
周加西一把扔掉自己手里的拐杖，舒展自己的四肢，引导肌肉找回熟悉的律动。
第一个八拍。双臂舒展似天鹅翅膀划过月亮湖的长夜，双足碎步搅碎了雪白的月光。
第二个八拍。双腿紧绷向上跃起，月光拂过笔直的小腿，在金属的假肢上折射出凛冽的颜色。
周加西脚下一滑，仰面摔在了地上。
他急促地呼吸几次，疼痛感却加快了在神经上的传递，刺激出了生理的泪水。

“喂……”食梦兽饿过了头，开始担心起这个人类的生命安全，“你不行就……”
“我行。”周加西艰难地翻身，痛苦地弓起后背，抬起和小男孩一样闪光的眼，“我行。”
哪怕痛死，也要站在舞台上；就算被束缚手脚，也要捍卫梦想。
“前方即将到站，梦和舞蹈学院，请……”
周加西怔怔地听着优美的机械女声，满口都是奶油的香甜。
他掏出手机：“喂，孙老师是吗？对，我是周加西。我还是想回去跳舞。我还有一站就到了，就从今天开始练。”
他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了一只奇奇怪怪的“食梦兽”，它告诉他，他的梦很好吃。
是甜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