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夏日终曲by爪木

限定词：芥子须弥袋
今天，他们决定花一整晚的时间窝在床上。
他们挑了一间属于夏日的房间，床架是铁艺的，绿色的藤蔓攀着床脚，在他们头顶开出了一两支花，窗外，椰子树上巨大的叶片在追逐拍打，空调和一台小电风扇相伴着发出沙沙声。
不做爱。
他的手穿过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环过腰，和月光交叉着手指落在她的大腿根上，床对面的白墙上正放映着《斯托克》，一支幼嫩的蜘蛛顺着女主角黑白的牛津鞋，接着是她的脚踝、小腿，急匆匆地向上爬，女主角慢慢揉碎了白煮蛋的蛋壳，咔嚓咔嚓。

她心想，如果这刻下起雨来该多好。
她听见他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他该说话了。
他的身子向上耸了耸，带着她也坐直起来，说：“如果现在下场雨就好了。”
窗外的风声渐渐呼啸起来，椰子树的黑影在昏暗的月光里张牙舞爪起来，啪嗒啪嗒的雨点落在叶片上，她能想象到雨水被吸收进泥土时的满足。他知道，她爱极了这样的满足。

电影里响起了Stride la Vampa，是某部歌剧中的唱段，大约是讲一名老妇人被烧死的故事，女主角在背景音乐中用极有趣的语言讽刺着她那刚刚丧夫的母亲。他看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果然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对隐藏在深处的黑色幽默充满了兴趣，他配合着她，鼓动起胸膛，在她脑袋上方发出一阵沉沉的笑声。
她突然摁下了手里的遥控器，妮可基德曼那张好看的脸停在白墙上，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扭过头说：“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他笑起来：“为什么？终于感到枯燥了吗？”
“不，是因为太过美好了。美好到我开始担心，这只是个夏令营。”
“担心美好不会长久？”
“担心美好是来自于夏令营，我们这一刻的默契仅仅是因为我们正在此时此地，而这一切与我们自己无关。如果刚刚雨声不能如期响起，或者影片被什么打断，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幸福吗？”

正在这时，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一个冰冷的机械的提示音在空中响起：“每日提醒，您正身处芥子须弥袋，时间在此处停滞。您是否需要回到现实世界？”
她亮晶晶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泪花，窗外的雨已经停下了，月光重新落回了他们身上，他把手埋进她乌黑的长发里，没有说话，但她听懂了，他选择将决定权交给自己。
“是。”她听见自己说，“我选择回到现实世界。”

“您已选择回到现实世界，请确认您的选择，选择确认后，系统将给予您十二小时的时间整理记忆、收拾行李，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如有遗漏，需亲自返回袋内拾取。”
“我确定。”她说完便倒回了他的怀里，“还有十二个小时，我们先看完电影吧。”
女主角的故事在银幕上继续下去，92 bpm的节拍器在兴奋地敲着。

在这个时间停滞的空间里计量时间是件有趣的事情，虽然这个袋中宇宙相对于外面的世界没有时间流动的存在，但为了避免人类迷失于这个永恒梦境般的世界，系统依旧内置了模拟时间流逝的机器，大概是一枚在原地滴答不停的钟表，就像一台60bpm的节拍器，每24小时称之为须弥日。有时，她想逃出时间的困境，请求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停止某一天的报时，它却总会拒绝她。

所以，一天不落地，她数算他们在这里的日子，已经有8563天了。
他们的灵魂本该已走进某个临近衰老的节点，可她仍在为电影画面里用上了一抹亮黄色感到兴奋，而他现在正弯着眼角，享受电影里精准干净的蒙太奇。他的怀里是温热的，她听得到强壮有力的心跳声。这让他比电影里那个精致得像塑料娃娃一样的男人可爱得多。
我们的美好是不是因为我们在这能如此年轻？她这么想着，没有说出来。他是没有这样的担忧的，他总是坚定地相信，他们不论在哪都能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关系。

他是不信他们相爱是因为这8563天的乌托邦。
他为了说服她，从第一天开始就爱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说着曾经在现实世界里他们的生活，那些早已蒙上了一层雾的生活碎片在他的语言里闪闪发光。她依稀记得，第一天落脚的那片海滩上，有着整条海岸线上最柔软的沙子，它们温和地包裹住她的脚趾，那触感与他的手几乎无异。
因为那片舒适的沙滩，他们竟花了十五年的时间走遍了那条海岸线，后来的几年里，每当她想起这个无意中完成的庞大计划，指尖都有一股微弱的电流跑过。

屏幕上的小男孩躺在沙地上快乐地挥舞着手和脚，他们也在海边做过一模一样的傻事，这时身后的他激动地一拍大腿：“原来真的是他干的！”
小男孩的身下是他刚刚埋进去的弟弟。
她大声地笑起来：“笨死你算了，前面至少两个线索在暗示这件事了。”
他挠挠头：“他太好看了，很难如此联想嘛。”她笑得上半身倒在他的小腿上，他不客气地抬起脚蹭了蹭她的脸颊。

终于，最后的视觉冲击要来了，他们偷偷地握紧了彼此的手，屏气凝神，摆出了女主角等待猎物时的神情，血液溅在黄色的公路线上，血液溅在绿色的草叶上，血液溅在白色的碎花上，他看到她白嫩的脚尖因为兴奋勾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电影结束了。
现在，他们要面对这八千多天的回忆了。
他开始翻动投影仪里存储的照片和视频，大屏幕上他穿着粉色兔子毛绒装在海滩上蹦蹦跳跳，她说想看看海边的冬日，所以那天天气很凉，他趁机穿上了毛绒绒的连体睡衣跑到屋外，对着窗子里面单衣薄衫的她做鬼脸。她迎着冷风尖叫着跑到他的身边，不客气地扯开拉链钻进那件宽大的睡衣里，他们在这小小的避风港里拥抱亲吻。

相册里挤满了这样的片段，袋子里的物品不可以带走，可是有趣的记忆任君挑选。
他们打包了数不清的快乐时光——二十多年来，年轻的快乐时光。他的脑袋靠在她的耳边，小声嘀咕：“这钱花得可真值。”她咯咯地笑。
整理记忆的下一个环节，是面对现实。
在进入芥子须弥袋之前，他们会提供给系统一段任何形式的记录，在离开前系统会为他们展示这段记录，帮助他们回归正常生活。

他们当年提供的记录是一封信。
“你来念吧。”她抱着枕头躺在他的大腿上。
他小心地撕开了信封，读给她听：
“许多许多年后的我们：
你们好。
我们不知道你们在那里过得怎么样，看到了怎样的风景，经历了怎样的跌宕。不过我们也不用知道，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们，过去的我们正在过怎样的生活。

总的来说，我们过得还行。小灵的病情已经逐渐稳定下来了，我们甚至讨论起了未来。
你们会不会快乐得连生病的事情都忘记了？
也难怪会忘记，我们已经年逾四十了，而你们正在享受二十岁的时光，那年纪真是个好时候！我们在这个世界的二十岁过得热烈而浪漫，永远在向前奔跑，记不住身后的烦恼。相信你们在那个没有时间流动的地方只会更热烈，更浪漫，先预祝你们快乐。

小灵是三十八岁那年生病的，她的大脑突然成了个漏了口的包袱，把过去的、现在的、属于我们的、只属于她自己的……所有的记忆都抖落到黑暗的角落里去了，对她来说，历史成为了空白，不，是比空白更加渺茫的“无”。即使她知道我，周某某，是她的丈夫，但也仅仅是她的丈夫了，我们这么多年沉淀下来的默契、责任、爱都被一抹而空。
她说她能感觉到氤氲在我们之间的爱恋，却怎么也抓不住，所以她总是在哭。”

她眼睛越瞪越大，听到这一句，腾地一下坐起来，脑袋正撞上了他手腕上突起的骨节，她连疼都来不及喊，只顾抬头呼叫系统：“停下，停下，我不要离开这里了！”
系统静悄悄的，没有答话。已经确认进入结束的程序是没有反悔的余地的。
“你记得我生病了？”她质问道。
“是，我一直记得。”
“那为什么不阻止我？为什么由着我的性子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总有一天要回去，时间差不多了。”
“什么叫时间差不多了？这里的时间不是停止的吗？只要我不回去，我就不会继续生病对不对？病也不会越来越重了对不对？我们就停在这不可以吗？难道要由着我回去，变成一个痴呆？”
“灵，你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这吗？”
“一定是因为我受不了了，或是你受不了了，那样的日子太苦了，这里本来就是人们用来逃避现实的地方不是吗？”

他很深很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继续念了下去，他的声音像极了她的镇静剂，她慢慢地又躺回了他的腿上。
“我们那几年过得很难，她成了我的第二个孩子，我不得不从头一遍遍帮助她认识爸爸、妈妈、我们的女儿、楼下的保安、她的旧友……她很努力地配合着康复治疗，但我知道每天当她醒来看到枕边的我时，当她见到探病的家人和朋友时，都会惴惴不安，她活在一个充满了陌生人的世界，她在这里找不到家。”

“可是我在这里有家。”她不高兴的声音软绵绵的。
“经过几年的治疗，小灵的记忆力慢慢好起来了，她记得住昨天走过的路，也第一次能在起床时就认得我是她的亲人。医生说，可以开始尝试帮助她建立起对家人的认同感，这会让她日后的记忆找到锚点。
我的计划是，把我们在一起的二十年一点点聊给她听，高科技之类的虚招，压根没有进入我的视线，所以我从大学时她第一次踩到我的脚时开始讲起，讲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才刚刚讲到我们在她宿舍楼下的第一次拥抱。

没想到吧，加入了芥子须弥袋这个计划竟是她提出来的。
小灵说，与其听我讲些老掉牙的故事，共同怀念使用智能手机和液晶电视的日子，不如一起重新创造二十年的记忆。
然后我们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决定谈一场至少二十年的恋爱，哈，只有我们才会这么狂妄吧，咬定了重来二十年我们还会选择相爱。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你们已经年轻够了，或是终于厌倦了彼此的陪伴？不管怎样，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 It sucks. You’re gonna love it.

想念你们的，
我们
2053年3月4日”
“还想回去吗？”他折起信纸，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如果需要时间消化，我们可以向系统申请，确认回去后，虽然不可以撤销，但最长可以再拖延一周的时间。”
“我们没有带多少东西进来吧？”她说。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只带了现在这身衣服，其他都是系统帮我们配的。”他重新打开信纸，果然小灵在背面写上了来时带的物品列表：

“黄色条纹T恤一件
白色卫衣一件
破洞牛仔裤两条
黄鸭鸭情侣袜两双
上述衣物均在标签缝有“十”字记号。”
“我们在这里还有多长时间？”她问。
“如果不申请延期，还有三个小时吧，刚刚整理记忆花了不少时间。”
“快，挑部电影。”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抓来桌上的果盘，“离开这里之前，我要再下一场雨。”

于是，温暖的拥抱如约而至，窗外的雷声响起，这个夏日终于要结束了。
评阅语：A，一个字：绝！甜文都能写出这么多有趣的点，这么多层次感，而且读了好久，最后竟然没超字数，属实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