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电话亭怪谈》by鱼萌

限定词：电话亭
公共电话亭的小门在他身后合拢，久未保养的铰链发出沉闷的杂音。从脏兮兮的玻璃投进浑浊的光线，被不速之客惊起的灰尘正在缓慢下落。无疑，它尘污纳垢的表里，它锈蚀的门和剥落的漆，都表明它是一个被遗忘好久的老旧电话亭。位居正中、主角身份的公用电话，也已遍布细密如角化毛囊的锈斑。
“只要投进硬币就可以和自己最梦想见到的人通话喔！”这是记忆里再明白没有的话语。以一种只出现在女生间非正式闲聊中的、轻松活泼的口气。说话的人老练地掌握着故事的节奏，辅以表示惊叹的手势和夸张的抑扬顿挫，势要吊足她听众的胃口。那时候，他正在把泡得软烂的课本一股脑地往书包里塞，强烈的羞耻心涨红他的脸，让他一语不发地落荒而逃。

明明在那样一种情境之下，官能之中仿佛只有滚烫皮肤的温度，只有剧烈心跳的声音，缘何这段说不定只是戏谑的故事，仍然如此鲜明的烙印在他心中呢？以至于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被自己的双腿自动送到了这里。
微微放大的、颤抖的瞳仁映照着那座死气沉沉的电话，他抿紧的嘴唇用力到脸颊也轻微地凹陷下去。一枚被汗打湿的硬币夹在战栗的手指之间，送进了公用电话亭懒洋洋张开一线的嘴巴。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听见电话亭肚子里一声闷响。
最梦想见到的人，这个句子在唇齿里反复咀嚼，甚至需要间隔好久，才能从沉泛的记忆深处，找回一点稀薄的印象。那是反复呼唤无望之后，被眼泪和绝望封锁的名字，是他童稚时代最大的期待和最深的恐惧……

他摁下拨号键，在漫长的等待音中，那些本以为早已忘却的恐惧又悄然缠绕上他的脚踝，而后一点一滴啃噬他的腿，啮咬他的胃。它要把他全部吃掉。它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嚼碎他全部的快乐、希望和梦想。而他除了站在原地发抖以外什么也做不了。说到底，他怎么就居然傻乎乎地跟着一个未经证实的传说，一个子虚乌有的神话，进到这脏兮兮一看就已经废弃的电话亭呢？难道他真的要相信一种虚无缥缈的魔法，可以连接此端与彼端，可以轻易越过重重的现实阻碍，实现所有的梦想？
一个惨淡的微笑，或者不如说，一阵冷酷的痉挛爬上他的嘴角。最初那个把他推向这里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此刻无疑大势已去。而那些代表真正现实的感觉，譬如紧紧贴合他皮肤的、水淋淋的衬衫，依旧幽然散发着发霉墩布的臭味；譬如酸痛的喉咙，就在不久之前，它曾被迫吞咽了一升的脏水，现在那些充血与发肿的黏膜让很多病菌感到非常快乐。

而他的手臂，也已因为长时间的托举感到沉重与酸软。就在他打算扔下话筒的那一刹那，代表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如同一记耳光让他僵直了身体。从酸涩的喉咙和颤抖的嘴唇之间，飘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梦呓一般的声音。他问：“……爸爸？”
从听筒那头传来一阵柔软的呼吸声。他的大脑迟缓地转动，几秒钟之后才意识到这声音，显然，无论如何都不会属于他的父亲。一瞬间沉重而巨大的失望几乎把他直直拖向地心，他需要用尽自己的力气，才能勉强挤出一句合乎礼法的道歉。
“对不起，”他咕哝说，“我好像拨错了号码……”
而那个声音赶在他要摁下听筒之前再度响了起来：“啊，我记得你。你是A君吧？真不好意思，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A君有什么事想要告诉我呢？请说说看吧。也许我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但我一定认真倾听的。”

这声音像拂过湖面的风一样温和，比夜晚的露水还要轻柔。他好像猝不及防跌进一个美梦，呆呆地冒失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个声音愉快地笑了起来：“哎呀，A君忘记我了，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之前做过的约定，A君大概也不记得了吧？”
不等回复，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说，我希望能够给A君带来幸福。不过，既然A君现在和我打电话，那就说明我没有做到，对此我很抱歉。”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A疑惑于即便如此他的语气也是柔和上扬的，像霞光里朦胧的植物：“这么多年来，A君真是辛苦了。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但我们还有这样的约定，我告诉过你，我们一定还会再见。”

如同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点燃盛放了。A闭上眼睛回忆起一只轻轻摁在脸侧的爪子，那只虚弱卧在他怀里，奄奄一息、救他于车祸之中的小猫，临去时就这样望着他。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那眼神，过去曾经如此地许诺他，如今，它要来实践自己的诺言。带着一种恍惚的微笑，A君伸出手来，握住那幻觉之中柔软的、温暖的小爪子。那些被欺压而残留在身体上的淤青与伤口，那些积蓄在心脏里无法排出的眼泪，都和着沉重的身体一同被他永远地甩在身后了。蜷缩在小小电话亭中的A君，这样被发现了。作为尸体而残留于此地的、构成A君的部分带着生为活物从未存在的、平静与温柔的表情。

阅评语： A，喜欢这个故事，诡异伤感还有一点点淡漠。有些没说明白的地方，比如电话那端是谁，和A君的约定是怎样的，为什么A君一定必须死。但因为整体气氛把握住了问题不大。希望电话那端的存在下次能给A君带来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