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by肖何人

限定词：雨夜中的出租车
（一）
“快走啊！”我大吼。
对面的父亲说了什么，我根本听不清，雨声太大，眼前是浓密的白色雨帘。我俩分别站在一辆红色出租车两侧，使劲拉着车门。积水齐腰深，天空还在歇斯底里倒水。雨水猛烈冲刷，父亲的轮廓看起来像融化中的蜡烛。
“拉不开！”我挥舞胳膊示意。
已经尝试过无数次，车门打不开。父亲只楞了一秒，在另一边继续砸出租车车窗。
身体感受到水波的力量，远处浆黄色翻滚逼近，卷着巨大的树干和汽车？
来不及了！我放弃车窗，艰难挪到父亲身边。
“快走！！快走！！会死！！”我拼命拉父亲。父亲死死拽着车头灯不肯走。
“不能走！！娃在车里！不能走啊！”父亲嚎哭，雨水砸进嘴角，眼泪通红。
“车...车里是谁？”
恐惧袭来，我盯着父亲的嘴。
“帆，帆宝，帆宝在车里！”
是……是我。
巨大的冲击瞬间推走红色出租车和父亲，
我手一滑没抓紧父亲，惊恐之下跌进水里，冰冷却依旧可以呼吸，没有底，轰隆声消失，像无尽的虚空。

是感应！不同时空中自己的感应！
父亲在自己房间安静地躺着。我打开父亲的存活时空列表大吃一惊，只有一个存活时空！刚刚消失的是B12-A14时空！
A0-A0时空，也就是发现平行时空的根时空。人的存在能量被发散到各个时空坐标中的每一个自己身上。每个时空中的自己生存状态良好，则人的能量得以流传。如果时空中的自己一个个死去，自己存在能量会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父亲一年前遭遇意外昏迷，前景堪忧。我与父亲相依为命，没有其他亲人，无论如何我都要救父亲。
胸口一阵憋闷，我有很久没有看过到底还有多少个自己存活，点开时空能量列表。
一片黯淡？
我一个一个检查，呼吸渐渐收紧，原来我的存活时空也只有两个？
另一个时空是，B12-A14?
怎么回事？我活着？
父亲却死了？
(二)
几乎没有犹豫，我决定回到B12-A14时空救父亲，在那个时空里我还活着。只要那个父亲不死，A0-A0时空的父亲就能多活些时间。
我还是有父亲的孩子。

时空穿梭的机会只有一次，返回节点设置成我落水之后，应该够了。
(三)
“刚才那人呢？”旁边的人抓着我问。
我瘫坐在商铺二楼的雨棚下，雨声跟炸鞭炮一样响，街道积水已经超过胸口。
“刚才还在这儿，他不见了？他在哪？我不知道，他送我过来，我没在意。”我急了，这么好的年轻人，怎么能？千万不能有事！
他长得好像帆宝！
帆宝！我的帆宝......我呜呜哭。
帆宝......我哭得越来越大声。周围有人渐渐围过来。
“师傅，您咋了？出啥事了？”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
“我儿，儿子，我儿子在车里！我儿子在车里啊！”我痛哭锤地，挣扎想爬起来。
为什么要救我？我要跟帆宝一起走！
周围吵吵嚷嚷的声音不再影响我的痛苦。
虽然是我早已决定的事。
(四)
“别发愣！雨大，赶紧把车里的人弄出来！”
我站在街边，突然有人拍我肩膀。我一晃神，这人个头跟我差不多，长得很像我。虽然脸被冲得乱七八糟，但我还是一眼就觉得熟悉，跟帆宝一模一样。

这人很奇怪，不打伞也不着急躲雨，牢牢跟在我身边。
差不多了。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青年，要是帆宝不生病，应该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吧。
我坐回驾驶座。这是我跟帆宝的家，也是唯一的生活来源，这辆红色出租车。
“你疯了？！”青年在我耳边大吼，手肘顶住我试图关上的车门。
“谢谢你。”我已经做好决定，再次试图关上车门。
“不行！”青年看看四周，雨势渐猛，提高声量，“雨非常大，街道会淹水，你们都有危险！听我的，赶紧下车躲雨，不要出车！”
雨打在他脸上，嘴唇发乌，我心中一阵柔软，回头看看后座沉睡的帆宝。
要是帆宝没生病的话该多好啊！
我用力关上车门。
渐冻症，活死人。
车门猛地拉开，雨水斜斜直冲进来。
”你干什么？！”我推开车门前的他，只想赶走这个多管闲事的青年，再不走，车进水没法启动就糟糕了。
“你别走，赶快下车，会死！”青年大吼，随着突然暴增的雨水。
我用力掰开他扳着车门的手，谁知他一把抓住我衣领，猛然将我拖出驾驶座。我摔倒在地，瞬间湿透。

哐——一辆车滑向我面前的红色出租车，车门压紧？我赶紧拉车门，手滑不已，拉不开。青年见状，连忙拉后座车门。
完了，车子进水，车窗锁了吗？我紧张得全身发抖。
“开了！”青年拉开后座车门，帆宝出现在我面前。
“你小心！”我拉住青年，不远处湍急的水流冲来，水深到大腿。帆宝半个身子都在水里。
“你别动，赶紧找地方躲雨，我来救他！”青年朝我喊。
怎么可能？风雨交加，我踯躅不前。
”怎么打不开？安全带？安全带打不开！”青年着急得大喊。
水流越来越猛，半个车身都淹在泥水里。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奔过去帮忙。青年反手将我一推。
“你在那里不要动！我来！”青年急得面目狰狞，全身发力摸索安全带卡扣。
“找不到，你别着急，别过来！”青年不时朝我喊。
“我知道怎么开，你让开！”
青年真的太像帆宝了，22岁跟青苹果一样嘎嘣脆的年纪，要是......真好，我临死之前能看见这样一个孩子。
我轻易拉开青年，看来他信了我的话。我钻进后座，安稳呆在帆宝身边，伸手关车门。

“你干什么？”青年瞠目结舌，我来不及反应，再次被青年拉出车门。青年再次摸索帆宝的安全带卡扣，得到确认一般，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他发现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决定带帆宝一起上路，做好了一切准备。帆宝睡着了，安全带是死结，无论如何，帆宝走得安稳，不用自己看着自己死。
(五)
我跟帆宝一起被冲进水流。我回到A0-A0时空，赶紧检查父亲的存活时空。
太好了！B12-A14存活成功！
啊！
只是我居然多了一个存活时空？是B12-A15，B12-A14的衍生时空。
十分钟后，我这个多出来的时空指示灯熄灭了。
我脑子里浮现起一些画面。
“帆宝！爸爸！爸爸来救你！”
B12-A14时空里的父亲打开车顶窗，拉出帆宝，将帆宝推到岸边。最后筋疲力尽，沉入水底。
原来如此。
爸爸！我抱住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