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算危机by鸣川

限定词：雨夜中的出租车
深夜，消防车掠过闪烁的层层街灯，红与蓝的旋转光芒拂过冰冷的路灯边缘，又呼啸着离去。消防员三三两两地围聚在一栋大楼前，用黄色警戒线将玻璃门前的一亩三分地围起。一个带着白色棒球帽的女孩从熙攘的围观人群里钻出来，压低的帽檐盖住了她的小半张脸，教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层层叠叠的乌云不知何时聚拢在这座城市上空，闪电划破了夏夜原有的宁静，很快，大雨紧随其后倾盆而下，雨滴噼噼啪啪地落在玻璃车窗上，汇成汩汩细流洗礼着黑色的车身。女孩漫不经心地敲敲出租车车窗，随后拉开车门坐到司机旁边，她摘下帽子，从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己黑色的长发和架在鼻梁上，造型夸张的蝙蝠眼镜。
“您今天的这一身打扮很独特。”司机侧头毕恭毕敬地说道。他嚼着口香糖，穿一件黑色短袖衫，扭曲的色彩纠缠在一起，纹满他的整条手臂，衣服后面画着一对翅膀。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牛仔裤，和常人一模一样。她耸耸肩，不可置否：“那个人对死亡的设想就是如此。”
司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密集的人群，脚下发动车子，启动空调。幽冷的气流缓缓弥漫在车厢里，女孩的目光光穿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扫视着车辆川流不息的立交大桥。柏油马路缓缓向下，街灯在他们的身侧朦胧成橙红色的光球，无情地闪烁在寒冷的夏日雨夜里。

“所以是……？”
“婚姻失败。”女孩说道：“个人审判留给三判官去问。”
司机点点头，转而打量着风挡玻璃外晶莹闪烁的路面和刺眼的车灯： “看这路滑得，今晚肯定会很忙。”
女孩的手指在空气中转动：“你弟弟负责交通部门。”
“那他有的忙了。”司机叹了口气。他拧开电台，里面播放着深夜冥府狂暴FM精选，正好轮到一首震耳欲聋的摇滚，人类最伟大的产物之一。司机，不，死神，现在应该叫塔纳托斯了，扯着一把破嗓子以毁天灭地之势鬼哭狼嚎，而女孩则伴着背景音乐面无表情地标注出今天死亡人员里的自杀名单。
突然，音乐中断，一条声音插进来，十足懒洋洋的音调：“插播一条最新消息，珀尔赛福涅大人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没有休息了。他现在非常想见到哈迪斯大人，再重复一遍，他现在非常想见到哈迪斯大人。”
“我看你弟弟还不够忙。”车厢里一片死寂，名叫哈迪斯的女孩摘下她的蝙蝠眼镜，黑色的瞳孔里是一望无尽的黑暗，爱与痛苦同时在其中徘徊。“他看起来还有很多空余时间，可以多干点活。“

塔纳托斯在他的心里把他弟弟睡神修普托斯骂了一千八百遍，垂死挣扎地呻吟道：“他自从电子产品被发明后就失业了，总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哈迪斯冷笑一声：“那就再给他加一个财政部门的工作吧。”
塔纳托斯在心里给他的弟弟的假期点了一排蜡烛，好死不死偏偏往哈迪斯老板的枪口上撞。现在珀尔赛福涅大人都从无辜被抢少男升级到冥府第二把交椅了，有什么要跟老板说的话当然会自己说啊！
大概是二人都在走神的缘故，砰地一声，他们的车子撞上了另外一辆车，巨大的冲击力令二人身体前倾，只余满目金光煌如烈日。哈迪斯觉得自己今天出门都撞宙斯，怎么尽是倒霉事，遇见倒霉玩意。她拉下车窗，目光炯炯的盯着和她的车头亲密接触的赤色敞篷跑车，车主人正抱着一把吉他一脸无奈地从车上下来，他的妹妹坐在副驾驶，余怒未消。
哈迪斯转头就想吩咐塔纳托斯开车赶紧走权当路上没遇见过这人，可是同为前马车驾驶员的阿波罗不愿意放过她，声音就如日光般极具穿透性：“哈迪斯！好巧，原来是你啊！”
如果此时此刻是夏威夷的蓝天大海沙滩，她还有兴趣和金发碧眼腹肌八块的美男子来一场浪漫的邂逅，很可惜她现在是在二十四小时全天工作后的下班途中，心情暴躁的能当场杀十四个赫拉克勒斯解压，所以只露出了和阿尔忒弥斯一样的嫌弃表情。

好想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你在这干什么？“哈迪斯还是勉为其难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今晚歌剧院不是应该有芭蕾舞专场吗？“
“已经结束了，我正好开车回家！我刚刚听见电台播报说珀尔赛福涅很想你，哈迪斯你太古板了，知不知道爱情需要呵护……“
哈迪斯看见正要开口说话，在她身前的电台忽然自动摁下开关，珀耳塞福涅那温柔的声音从其内不绝如缕的传来：“亲爱的，我已经帮你热好洗澡水了……“
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播放寂寞人夫avi.了。哈迪斯赶紧开口止住这势头：“我马上回家！“
而在那头，阿波罗已经陷入了自己的音乐世界无法自拔，开始自弹自唱一首悲伤情歌，讲的一对夫妇遭遇婚姻危机，最倒霉的永远是被夹在中间的那个人……他还一边唱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你看，我连专辑封面都画好了！”
这么暗喻一群人真的好吗。看阿尔忒弥斯的神情，她已经开始考虑自己能不能和你脱离关系了。
“珀尔还在等着我，我先走了，对了，你如果准备在神界发表这首歌，我愿意赞助你给赫拉和宙斯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哈迪斯果断地按下车窗升降按钮，把对话的可能性阻绝在窗外，然而阿波罗的最后的声音还是随风传进她的耳里：“真的吗，那我今晚就发表！现在搞艺术总要钱啊！要好多钱！”

“老板，您还有资金资助阿波罗的音乐事业吗？”一阵无言的沉默后，塔纳托斯暗自抹了一把汗：“作为我们资金基础的矿石和地底资源不断被人类挖掘，但平凡灵魂所居的水仙平原已经挤不下了，冥河上还全是垃圾，还需要由喀戎组织打捞队进行清理，冥府的装潢自从您娶珀耳福涅大人之后就再也没有翻新过，四面起火，预算吃紧啊。”
“我提前投资了人类的丧葬产业。”哈迪斯心已经飞回了帕尔赛福涅的浴室里了，脑子还在以工作模式运转。
“什么意思？”
 哈迪斯重新把眼镜戴上：“就是给死人花的钱比给活人花的钱多多了。”
“您要和阿芙洛狄忒做交易？”
“我已经和她签了合同，把逝去的爱兑换成钱。她现在开的医疗美容公司和爱情产业比冥府的财产丰厚，而我和波塞冬就是一对难姐难弟，地盘被污染地不分上下。”
“毕竟人们生时都想及时行乐，不计后果。”塔纳托斯说。
“是因为无价的爱太贵了，只敢用钱买。“哈迪斯嗤笑一声：”因为无价的爱太迟了，再也回不来。“
汽车腾开蝙蝠的翅膀，三头犬应声而鸣。黑暗在他们的身边渐渐上浮，她能听见地底冥河无声流动的轰鸣，无数被丢弃的爱漂浮在河面上，现出黑斑的耳环，枯萎破败的玫瑰，散落的粘腻诗句。爱变成恨，原谅变成遗忘，最后再被送进阿芙洛狄忒的工厂，包装成新鲜的甜蜜发售。世人总是遗忘，原来爱也会死亡。

她感觉到她的头发在变长，眼镜化为权杖，衣袍的每一个褶皱里，都有无数的悲伤在无声流动。棒球帽落在她的手上，变为冰凉的头盔，又化为缠绕黑发的荆棘。她是幼童，是老者，是黑影，是月光，她就是死亡本身。快些收割爱情，再快些将其遗忘吧，曾经的财富之神口袋里的几个可怜硬币叮当作响。
电台又响了，塔纳托斯把司机的位置让出来，留给老板和老板郎说话的空间。
“你说，我们之间的爱也会终结吗？”
“只要春天仍会来临。”对方轻轻地说，“只要紫罗兰仍会开放。”
“可是你知不知道丘比特都转行当会计了……”
“你想让他重操旧业？”
“嗯，其实现在预算吃紧，只能和你吃白水煮西兰花……”
“不如你让普绪克，他的妻子来冥府当打捞队队长兼财政总经理？”
“那我感觉阿波罗那首歌很快就能红遍三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