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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子》by金木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呆子》by金木


公开组
限定词:美丽新世界
《呆子》by金木

我和丈夫吵了一架,最终还是决定使用抛硬币的方式来决定春节应该回谁家。
我:“我要花。”
硬币落在了满是婴儿用具和衣物的沙发上,丈夫像个小孩一样开心地叫起来,紧接着摇篮里的孩子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泣声。我空洞的眼睛与丈夫眼里戛然而止的兴奋对视,不等他说什么,我的手脚便自动地抱起那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肉团,像是责任与义务这两条丝线操控的木头人。
有时从梦中猛地跌落,快跌进深不见底的洞底时,就有尖利的啼哭破空而来,闯进耳膜,生生将我惊醒。
命运之神没有眷顾我这个满脸憔悴的女人,将要在寒冷的冬日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丈夫的故乡在南方的乡村,好不容易坐上大巴到镇上,以为总算到达了目的地,却被丈夫告知还有一段路。正当我要问坐什么车走时,他二叔就开着一辆摩托敞篷三轮车,兴高采烈招呼我们上车,笑得满脸都是褶子,边开车边迎着风用生硬的普通话问我们,孩子是男是女,什么时候出生的,取了什么名字……
丈夫一一如实告知。突然,二叔一个急刹车,差点没把我和孩子甩出去。
我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去,只见车前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我分不清那是男是女,这个人的脸晒得很黑,辨别不出原本的模样,双手以奇异的姿势扭曲着,嘴里念叨着什么,离得太远,我听不清。

《呆子》by金木


二叔用方言大骂,呆子不为所动,继续在那站着,二叔只好下了三轮车,把呆子拽离马路中央,赶进附近的庄稼地里。
我看着坐在泥地里的呆子渐渐变成黑点,三轮车一个拐弯便停了下来——丈夫的老家到了。
这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村里的老人和小孩,过年了也只有少数人回乡。
每个人都在说方言。每逢她们跟我搭话时,用夹了生米未熟的饭一样的普通话问我问题,我竖起耳朵努力听,也没听出问的是什么事。笑也不知道摆什么表情,只能木木地站在一边,偶尔点个头,说几句“是啊是啊”,久而久之,只好抱着孩子躲进房间。
丈夫:“怎么老待在房间?既然都来了,怎么不跟亲戚们说说话?”
我:“我听不懂。”
丈夫:“你跟她们多聊聊天就听懂了。”
我不再说话,扭过头,哄怀里的孩子睡觉。

老家里还有一位老人,人家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我头一次见到这位太奶奶时便被她因长久寿命而折磨得像是枯木的枝丫一般消瘦的身体震惊住了。
老人的背很驼,一颗苍老的头几乎和盆骨齐平,身体散发出腐朽的气味,透过土布衣服,在我的身边环绕。我恍惚觉得,我身上也有了这种气味。
二婶:“奶奶可厉害了,这辈子生了九个儿女,六个女儿,三个儿子!小武媳妇,还不快让奶奶看她的第五代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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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孩子抱到她跟前,老人浑浊的眼睛没有太大的欣喜,毕竟她见过了许多的新生与死亡,苍老的心也早已麻木,只有身体器官的衰竭导致的病痛与诅咒般的长寿才能激起她心中的波澜。
或者……还有她自己的死亡。
她笑着说了好几声“好”,便走向一张木矮凳,缓慢地坐下去,重复着昨天。
我心里不痛快,便将孩子扔给丈夫,出了家门,漫无目的地走。
途中遇到亲戚,她们笑着跟我打招呼。
“小武媳妇,这是去哪啊?”
“小武媳妇,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小武媳妇……”
“小武媳妇……”
已婚的女人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成为某某的媳妇,某某的妈妈。
我笑着跟她们告别,决心不再顺着这条马路走,转身进了庄稼地里。冬天已经没有庄稼了,水稻早已被农民收割,荒芜的土地上只有三四只黑皮水牛在来回游荡。天空青灰色的,沉沉地压在地面上,却又让人觉得天是如此的辽阔与寂静。
抬头看天空的呆子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他的双手自然的垂在身体两边,眼睛像是星星一样发着光,他听到我来的动静,转头看我。
他突然问我,声音极为温柔,我这才察觉是她不是他。
“你知道美丽新世界在哪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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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方言,是标准的普通话。
我摇摇头。
她用手指对面青色的山,又用手指指自己的心窝处,“在那,也在这。”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冲上头皮,正要我细问时,她又恢复双眼呆滞、双手扭曲的模样,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昙花一现,只存在于我的记忆当中。
她大笑着朝着山那边的方向跑去,她的身体是如此的轻盈,好像不消片刻就会飞跃那座青色的山,到达她一直朝思暮想、存于心底的美丽新世界。
我瞧着她渐渐远去,风吹得她灰黑色的外套鼓鼓的,看不见的活力从身体四散开来,顺着风落在我身边。
我枯木的身体忽然逢春,裹在外表的壳碎裂掉落。有光破云而来,青灰色的天有了颜色,像极了梦中的桃源仙境。
我下定决心,决心走出禁锢我的圆圈,在天地之间喃喃自语:“‘美丽新世界’……这儿都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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