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桃A》by夏神

盲选组
限定词：喜欢的作者封笔了
“警方通报：经初步调查，一名中年男子于当天上午死亡，经公安部门勘察，男子系自杀，排除他杀可能。”
红桃A接到了个急单。
照理说，红桃A一般是不接急单的，公司也从来不会派急单给她。
红桃A喜欢的是那种优哉游哉的工作氛围，通常她会先去出差游玩个一两周再去完成任务，去别的城市，她最爱做的就是逛书店，也不买，就看看。
红桃A非常喜欢看书，她是公司里最爱看小说的人。
在大学的时候，红桃A有个非常喜欢的作家，可惜已经封笔了。
“红桃A”这个名字就是从那个小说家的一本作品中得来，那部作品也叫《红桃A》。
话说回来，别看红桃A工作时这么惬意，但她仍然是公司中业务能力最强，完成任务最妥帖的那个。
不过，这次，红桃A感到了有些不满，这不是她喜欢的工作节奏。
但公司的宗旨是：绝不拒单。
红桃A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份生意。
那么，这份工作到底是做什么呢？

说来很简单，就是杀人。
红桃A坚信杀人也是需要一些门道的。
快准狠，就是她的工作信条。
红桃A曾经创下过同一时间杀过最多人的记录，她回忆到，那天晚上，一大家子正在睡梦中，她放了满满的毒气，一大家子人就这么不声不响死了，直到第二天邻居就闻着臭味来敲门，才发现满屋子的尸体。
不过，这次红桃A要杀的人只有一个。
上面一般不会给出被杀者的名字，我们就称那人为：目标B。
——目标B，47岁，独居，没有结婚，没有孩子。
期限是明天晚上，地点在重庆。
红桃A习惯早到，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这不是红桃A第一次来重庆，她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夜晚的重庆游客很多，街道上熙熙攘攘的。
目标B住在离城中心不远的城中村内，依山而建，旧楼房，朝南的窗户一开就能见到山和苔藓，屋内常年潮湿。
目标B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上面并没有透露。
以上这些信息是红桃A在到达重庆之后一个小时内调查清楚的。

红桃A对自己的工作要求很高，决不允许自己的职业生涯蒙上什么“未完成”的污点，就算是“未妥帖完成”，也不行。
红桃A打算在第二天中午动手，作案工具是一支英雄牌钢笔（这是她随手在文具店买的），她一般会使用不同的工具来应对不同单子，这是她的工作习惯。
当天，重庆下着蒙蒙雨，红桃A穿着一身正装，打扮成保险推销员的样子，哐哐敲起目标B的屋门。
“你好，在吗？”
哐哐。
红桃A又敲了一次。
“你好，有人在吗？”
没人答应。
红桃A皱起眉头。
没人在家？信息错误？
红桃A冷静地分析起来，大脑飞速运转。
接着，只听见咔嗒一声，红桃A用专业手段打开了目标B的家门。
红桃A亦步亦趋，悄然走了进去。
屋内陈列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房子静悄悄的，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她随手一抹，没有灰尘，证明这间房子还是有人住的。
红桃A探查了客厅，卧室，厨房，浴室，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桃A感到越来越不对劲。
最后是书房。
红桃A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书房的门。
里面还是没有人。
书房布局精美，书架布满一整面墙，上面堆满了书，看样子屋主是个很有学问的人，窗户很大，面向朝东，阳光洒到书桌上，上面端正地摆着一本笔记。
红桃A盯着那本笔记，感到十分奇怪，这种情况并不符合她的工作逻辑。
一般来说，最差的情况是目标被其他公司的杀手截胡，再不济也会有个尸体在现场，而现在根本连个目标人影都见不到，更别说尸体了。
答案在笔记那里。红桃A的直觉告诉她。
红桃A大胆走上前去，翻开那本笔记，笔记不厚，大概只有几页，上面第一句话就是：
“你好，红桃A。”
啪嗒！
红桃A立即合上了笔记，脸色变得戒备，四处观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后，红桃A开始劝说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别怕。

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之下，红桃A继续翻开笔记。
那句话的后面紧跟了一句：
“别担心，你的周围没有人，我也并不是想要害你。”
“我想跟你讲讲我的故事，请耐心听我说完。”
（接下来是笔记部分）
是我付钱让你来杀我的。
这句话很明显了吧，我既是你们的目标，也是你们的客户。
我知道你们公司的传统是，绝不透露目标的名字。
那么，你该怎么称呼我，就怎么称呼我吧。
你一定很奇怪，既然是我让你来的，为什么我不痛快一点，让你一见面就把我给杀了呢？为什么还要玩失踪，还非要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呢？
等等，先别急，耐心听我说完。
我其实不是重庆人，也并不在重庆出生，甚至我的父母、亲戚、祖上任何一个能跟重庆搭边的人都没有，我的妻子也不是重庆人，我是说，我的前妻。
是的，我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女儿。
（红桃A看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我是广东潮汕人，高考那年考上了广州的中山大学。

我在中大念书时，认识了我的妻子，她是地道的广州人，大学那时，她经常教我讲广东话，我也不会，就一字一句地跟她学，说得实在别扭，后来就不怎么讲了。
话说回来，大学毕业后，我找了份工作，公司很出名，爸妈也觉得脸上有光，但我其实做得并不顺遂，主管常挑我的刺，给我小鞋穿，我有时会跟我妈诉苦，我妈则劝我，要不就把工作辞了，回家考个公务员。
我当然是不肯的，首先是我并不想回到潮汕去，不甘心当个公务员，其次是我的妻子，那时还是我女朋友，她也不能接受我回去。
但因主管的处处刁难，加上我年轻气盛，忍不得那口气，还是在一气之下就辞职了。
辞职的决定瞒了我爸妈一阵时间，但终究还是瞒不住。
知道了真相的他们破口大骂，叫我赶紧滚回去考公。
我既不想回去考公务员，也不愿意再找一份工作，那时的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创业。
可是该怎么创业呢？
我一穷二白的，也不可能找家里人要钱。
这时，有人向我伸出了援手，那人就是我的妻子，她向家里借了二十万给我，你别小看这二十万，那时候的二十万，已经是很多钱了。

有了本金之后，我和我的妻子合伙开了一间服装店，广州是个很适合服装业的地方。
刚开业的时候，我们俩个小年轻什么也不懂，进货出货，都是自己人工搬的，披着个蛇皮袋子就跑到十三行拉货，那时也不觉得辛苦，起早贪黑，精打细算，生怕浪费一点钱。
不过我们也算幸运，即便在开头走了不少弯路，但店总算还是做起来了。
过了几年，生意兴隆，我顺利地还上了妻子家里的那二十万，外加利息。
此外，我们又得到了一个幸运的消息，就是我的妻子怀孕了。
喜上眉梢的我二话不说，便跟妻子提出了结婚的想法。
她也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后来，我又把这个想法告诉给了双方父母。
我爸妈那边还好，很快就应承了，就是岳父岳母那边，不算愉快。
那时我才知道，我的妻子为了借我的那份启动基金，耗费了多少人的信任。
所幸的是，我的妻子很爱我，也很坚定地要和我结婚。
我也表示，此生只爱她一人，绝不二心，外加看在孩子的份上，这才让二老勉强答应结婚。

当时我们已经有了点闲钱，婚礼办得很隆重，在广州和潮汕各办了一次，一次中式一次西式，请了大大小小亲朋好友。
妻子在婚礼上哭得像个泪人，我跪下亲吻她的手，她说她这一辈子没信错过人，希望我也是那个值得信任的人。
我说，我会用一辈子证明你这句话。
婚礼过后，生活又回到了正轨，她在家好好养胎，我则忙于店里大大小小的事务。
服装店越做越大，谈下老板的合资，有了自己的品牌，开出了广州，赶上淘宝的热风，我们换了套房子，不再挤天河逼兀的城中村，而是住上了海珠那边临江的别墅。
这时，我这辈子最钟爱的女孩出世了，她就是我的女儿，我此生唯一的心肝宝贝。
那个时候，是我一辈子中最幸福、最快乐的日子。
但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我一个大老板会沦落至此？
我只能说，后来发生了一件事，那件事彻底改变了我们家，就是我的女儿，在十七岁生日那天，自杀了。
（红桃A此时瞪大了眼睛）
我只能讲到这了，如果你想知道后面的事，请到广州市天河区广州大道北临珠小区八栋206房来找我。

目标B留
（以上是笔记的上半部分）
红桃A把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手指停了下来，悬在半空，脸色凝重，久久不语。
沉吟了一会儿，红桃A当即打了个电话给公司。
“这单有问题。”
“什么事？”
“目标失踪。”
“报订单编号。”
“7759。”
红桃A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后，听到：
“找到了。单子没错，你现在所遇到的情况正是客户下单时的要求。”
“你说你们其实是知道他失踪了？为什么发布任务的时候未曾说明？”
“是的，而且隐瞒部分任务的情况也是客户的要求。”接线员声音毫无感情。
“我拒接这项任务。”
“请牢记公司原则。”
“我拒……”红桃A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请再次确认一下该任务的危险等级。”
“危险等级为C，没有危险。”
“任务地点改为广州是否也是客户要求？”
“没错。”
红桃A挂断了电话。

她开始思考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红桃A得到这份工作完全是偶然。
在成为职业杀手之前，红桃A是清华大学的大学生，那时她还做着毕业后就进投行的美梦，投身金融业，或者互联网公司，是她毕生的梦想。
当时的红桃A还不叫红桃A，她有着自己的名字，也有一个恩爱的男友。
可惜好景不长，在一次醉酒的途中，她男友竟想强暴她，在挣扎的过程中，红桃A错手把男友给杀了。
满身是血的红桃A逃离了现场，不过很巧的是，在凌晨四点，四下无人的街道，她诡异地接到一通电话。
“喂，请问你有兴趣当职业杀手吗？”
红桃A还是来了广州，她从未没来过这里，但不知为何，她对这座城市就是莫名亲切。
同样的，红桃A不习惯迟到，她早早就来到了目的地，这次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包括死的准备。
作案工具还是那只没用上的钢笔，灌满了黑色墨水。
八栋206房。
房门是木门，门上还贴着对联，锁是指纹密码锁。

“7759”
红桃A下意识地输入了这一串数字，并没有用她引以为豪的开锁技能。
咔塔一声，门开了。
红桃A瞪大了眼睛。
她整理心情，继续深入。
红桃A检查了所有房间，还是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不过这次，目标B并没有遮遮掩掩，他在客厅的餐桌上放了一模一样的笔记本。
妈的，是在耍我吗？
答案就在那个笔记内。
没办法。
红桃A只好走过去，又一次翻开了笔记本。
第一句话是：
“你好，又见面了。红桃A。”
她继续往下翻。
（以下是笔记的下半部分）
你已经来到这里了，我相信，距离我死亡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你应该有很多对于我的猜测。
譬如说，我的女儿会不会并没有死？为什么我偏偏选择了你？为什么你那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接到了一通电话？我的女儿会不会就是你？
别急，听我说完，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我的女儿的确死了，她是在我的眼皮底下自杀的，那年她十七岁。

纵观我这一辈子，我遗憾的事情不多，其中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让我的妻子将女儿生下来。
别误会，我很爱她，我非常非常爱她。我也很爱我的妻子，但如果她生的不是女儿，如果她不是……
事情要从我的女儿十三岁生日的那天讲起。
自我的女儿降生之后，我就几乎把我的所有宠爱都给了她，她是我毕生的掌上明珠。
从此以后，我便有了奋斗的方向，我要给我的女儿过上世上最幸福的生活，我要她成为公主。
直到她的生日。
那天，我们正打算给女儿办个最隆重的生日会，让她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但当天下午，我听到了一个让我五雷轰顶的消息。
——我的女儿不是我的，是我的妻子与外面的男人生的野种！
那天的生日会，密密麻麻的都是外人，我一言不发，不停灌酒，我压抑着，我拼命压抑着！
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么爱我的妻子会出轨，为什么当时已经背叛我的她这么执意要跟我结婚？
生日会结束后，我的女儿很高兴，却也有点闷闷不乐，她跑来问我，爸爸，爸爸，为什么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啊？

听到她的声音，我气得上头，转手就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女儿被扇懵了，我的妻子大吼，你干嘛？
一气之下，我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我叫妻子滚，滚出我这个家。
妻子沉默了，女儿哭着跑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后，只见妻子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离开了家，从此再也没见过她。
这下，我的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女儿在房间哭。
忽然间，我很后悔刚才冲动错手打了她一巴掌，这不是她的错，这不是她的错。
我醉熏熏地跑到她的房间，想安慰她，跟她道歉。
可她趴在床上，怎么也不接受。
我的心一时悔恨一时愤怒，她又不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对她道歉？可是我把她养这么大，也应该有些感情了。都怪那个女人！女儿啊，原谅爸爸……
后来，酒精侵蚀我的脑袋，使我越来越不清醒，直到我恍惚见她的背影，像极了她的母亲，那个臭婊子，于是我，于是我……强暴了她。
（红桃A看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做了错事。
清醒后，我痛哭流涕地跟她忏悔后，难以置信的是，她原谅了我。
后来，我们就开始维持这种关系，直到她十七岁，自杀的那天。
我不想再回忆起那天，正是那天，我意识到我爱上了我的女儿，我想和她永远地生活在一起，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她这个事实，而她也发现了——她怀上了我的孩子。
当天晚上，她就从这里，对，就是你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我和她的“秘密基地”）跳了下去，死了。
这下，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想死了吗？
我正背负着这一生都难以偿还的罪恶。
后来，警方以性侵未成年少女罪起诉我，我动用了一点关系，关了两年就出来了。
我不想再在广州呆了，于是移居到重庆，成为了一位作家。
是的，我是作家。
（红桃A愣了一下）
好了，我的故事说完了，下面就是你的事了。
还记得吗？
你要把我杀了。
而以下的步骤，你要听好了，这是你能成功杀我的关键。

照我说的做……
“照我说的做，合上笔记。”
红桃A合上了笔记，把后面的文字记在心里。
“转身，从口袋里拿出你的英雄牌钢笔。”
“看到那扇门了没，就是你刚才进来的那一扇。”
“对，你走过去，把门打开，然后走出门去。”
红桃A径直走了过去，把门打开，咔哒一声。
“然后你就可以见到我了。”
（全文完）
（以上是作家王某所写的小说）
这是我写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
写完后，我把笔搁置在一旁，纸上的字潦潦草草，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望向窗外的夜色，灯火通明，却无比迷惘。
我在这故事中创造了红桃A，她是我女儿的化身。
这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吃了很多药，我想，这应该是到了我结束生命的时候了。
我应该死了，理应由我的女儿杀死我，由红桃A杀死我。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在濒死的过程中，我的意识里忽然模糊地出现了一片幻境。
我恍惚听到后面的门。

——咔哒一声开了。
好像是红桃A走了出来，她面对着我。
“你好，红桃A，又见面了。”
我向她打着招呼。
红桃A没说一句话，箭步向前，伸手便把一只笔直直地插入我的喉咙处，我长大嘴巴，血液喷涌。
果然，快准狠是她的工作信条。
我在将死之前，似乎嘱托道，红桃A，能不能帮我把故事完成，我的故事还有最后一个拼图。
写道：
“红桃A，订单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