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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杨柳》by布兰卡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A《杨柳》by布兰卡


公开组
限定词: 梦想破灭
杨柳by布兰卡
木槌敲打青石板的声音停了。
我知道,那个女人又在偷偷看我。猛地瞪过去,她一惊,立刻收了视线垂下头。
啪嗒,啪嗒。木槌继续呆板地挥动起来。

A《杨柳》by布兰卡


柳枝抚着溪水,像是要留住它一样。这小溪会流去哪里呢,真像弟弟说的,有个叫大海的地方吗。
不知道学堂里这时候在讲些啥,要是我也能听老师讲大海的模样,那该多好。
我眨巴一下眼睛,把草纸本往后翻了一页,上边七扭八歪地写着些字。听老师讲,这叫阿拉伯数字。就这半个用过的草纸本,还是我趁娘不注意,从灶台边偷走藏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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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石头磨了磨碳棒,我画下一个大大的圆圈。
海一定是很大很大的吧。
风变得有些凉,太阳猫进山头后边。我把草纸本跟碳棒拿石头压在大柳树下。站起来拍拍裤子,解开拴在树干上的牛。
那疯女人又在看我,我没理她。天一暗就要赶紧家去,晚了又要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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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说过,莫要挨她太近,会染上外头女人的疯病。
我蹲在门槛上,扒拉着碗里的地瓜和苦苦菜。
娘弯腰掀开锅盖,用湿抹布垫着手,从升腾的蒸气里捧出缺口的粗瓷碗。碗里是我早上从学堂领回来的两个鸡子。
起初爹娘是不许我去学堂的,村里别家的丫头也都不准去。爹说女人读书多了会坏脑子,再说弟娃儿在学堂,谁去放牛喂鸡捡树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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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来,镇上的老师来村里挨家挨户地走,说念书不要钱,每天下了早课还发两个熟鸡子。爹娘这才打发我去,但是领了鸡子就赶快回来,莫耽误放牛。
那男老师讲话温温柔柔的,一定要看着我们吃鸡子,不许偷藏。第二天爹说,鸡子不能带回来就不必去了,老师听了直叹气,过后就不再坚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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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便每日同弟弟一起,每天走一个钟头去上学,听两堂课,领两个鸡子再回家。
熟鸡子揣在怀里还是热乎乎的,我记得黄儿的味道很香甜。
“幺儿趁热吃,吃了长高高。”娘站在桌边,背对着我剥鸡蛋。爹爹侧脸看上去没有平日里那么凶,他看着弟弟,像看着地里的青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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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娃的哭声又从隔壁院子传过来,随后是男人的喝骂。
“刘二这瘟狗,他的种跟他一样是个驴嗓。”爹欣赏禾苗的心情被打断,放下碗筷,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那娃儿快两岁了,还哭得这样凶……那刘二家的,还是没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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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你有啥说人家的。人家是外头来的金贵肚子,头胎就是带把儿的。”爹打断娘的话,瞟了我一眼。
我赶忙低下头大啃红薯。
“快两岁了……”爹突然念叨了一句。我抬头看,他的表情要笑不笑,比打我的时候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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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呜呜咽咽地,好像夹杂着哭声,我听不太清。
其实已经很久没听到那女人哭了。
我家隔壁的院子住着刘二,他嗓门很大,一嘴大黄牙,笑起来看得人怪难受的。我有点怕他,没有同他讲过话。
三年以前,我是听到哭声才知道那院里有了个女人。爹娘一点没觉得奇怪,好像早就知道,告诉我那是刘二的婆娘。刚开始她每天都哭得厉害,尤其是夜里。加上刘二的骂声,听得我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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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害怕,以后我也会做人婆娘吗,也得这么哭吗。
只是爹不说话,娘也不敢说话。我问了一次,爹说外头来的婆娘有疯病,那是在治病。
娘叫我别多嘴,明天还要早起,给牛添草,开笼喂鸡。我是大丫头了,眼里要有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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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还是那样日日地哭,过了几天,爹吃完晚饭就出了门。娘不许我问。
那一夜的哭声格外凄厉,简直不像活人能发出的声音。娘用棉花塞了弟弟的耳朵。后来哭声停了,我却整晚没睡着。
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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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就很少再听到哭声了。
一年之后,就有娃娃的哭声传过来。又过了几个月,我才第一次在房后的溪边见到她。
她很白,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白。也可能是在屋里关了太久。
我在大柳树下偷偷看她,她只是木愣愣地棰衣服,洗完就站起身来。眼神飘过我和我的牛,停顿了一下,就面无表情地走了。我疑心她是不是傻子或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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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细瘦安静的一个人,竟然会哭得那样渗人。
她洗她的衣服,我放我的牛,就这样过了一年多。直到最近我开始在本子上画画,她才开始注意我。
第二天下午,我喂饱了牛,照例把它拴在树干上。从碎石底下翻出碳棒跟草纸本,看着自己前一天画的大圆圈,想了想,在边上画了一圈树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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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旁边也会生着很多杨柳树吗?我想不出来。
啪嗒,啪嗒。木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在她瞄过来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开了口。
“你晓得大海吗?”
我朝她举起手里的本子。
我有了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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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疯女人不疯,会说话,而且会画画。她说话的语调和学堂里的老师很像。
每天吃过晌午饭,我就急急地收拾碗筷,牵着牛出门。娘说我懂事了。
其实我是去找那个女人的。她能画很多东西,会画杨柳垂在水面,会画老牛低头吃草。唯独她画的大海我看不明白,怎么会是一条长长的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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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大海无边无际,我想不出来。
听到我每天去学堂之后,她眼睛闪亮。把碳棒磨得很细,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让我悄悄交给老师,别告诉任何人。那些字我不认得,可我兴奋极了,感觉这是一件从未有过的大事。
第二天,我装作肚子疼走不动,在老师扶我出教室的时候,把纸条塞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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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打开纸条,脸色大变。
可是一个月过去,地里的稻子都熟了,学堂要放假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是老师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愧疚。
女人的神色一天比一天枯萎。
某天开始,每夜隔壁又传来哭喊和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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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又一次在天亮前才回家,可是这回隔壁没有哭声传来。
我蹲在门槛上啃红薯的时候,又在爹爹脸上看到了那种要笑不笑的表情。
“你喜欢画画吗?”
“喜欢。”
“你想看大海吗?”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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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怕吗。”
我想起弟弟碗里的鸡子,爹娘看我的眼神,和啃不完的红薯。
“不怕。”
女人笑了,笑得很好看。
接着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反反复复,直到我能背熟,然后叫我下次赶集之前再来杨柳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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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她最后问我。
“招弟。”
“真难听,还不如叫杨柳呢。”
她坐在树下,柳枝在她身后垂下来,轻柔地摆动着。
那天夜里,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爹骂骂咧咧了很久,直说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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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子收完,赶集的日子近在眼前。我翻开树下的碎石,在草纸本下压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卷着钱。
我记着她的话,趁爹娘讨价还价的时候,悄悄往人多的地方去了。
我不记得过了几天,也不清楚到了哪里。看到有人卖馒头包子,我就学着别人给钱。要么睡在客车上,要么睡在大厅的椅子上,把装着钱的小布包深深藏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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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越来越密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车。在钱用光之前,有个看起来很慈祥的阿姨,问我是不是走丢了,让我别害怕。
我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小姑娘,那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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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师好!杨老师?”
我回过神来。
“什么事?”
“数学老师说想占下午的美术课。”小班长说话奶声奶气的,红领巾在胸前耷拉着。
“知道了,没问题。”我笑着说。看她撅起嘴角,说了一句老师再见,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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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这主科老师真是有上进心。就咱这么一个小县城,还是小学,至于嘛。”坐在我旁边的音乐老师探过头来。我没答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也好,你今天是不是也没排课了。咱俩等会儿早点溜,我听说新开了一家馆子,就挨着海边那条街,去晚了要排大长队呢。”她眼珠一转,兴奋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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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你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嘛。诶,你这画的是谁啊?”
画上,一个瘦削的女人背靠柳树,坐在溪边。
“我的启蒙老师。”
评阅语:A,故事没有说明疯女人写了什么,没有点出疯女人遗憾什么,但满满都是遗憾。疯女人帮我看见了也走出了困境,“语调和学堂里的老师很像”和最后的“启蒙老师”给人会心一击。特别喜欢爸爸的描写,能想到一张怪气的悚然的脸,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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