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by银杏

限定词：想说的话没说出口
大学毕业那年，小飞找了个办公室的工作，每天无所事事。
“你有遗憾吗？”小飞的电脑突然弹出一个框。
小飞鬼使神差的点了：有。
“想过弥补吗？”
想过。
顿时天旋地转，四周的景物光速后退，转移，改变。
等小飞再醒来，眼前的一切让她迷茫了很久……
四周的人统统穿着七十年代的衣服，满大街骑自行车的人，没有什么高架桥、没有什么跑车越野更没有什么高楼大厦。
“草，这哪儿啊！”小飞开始找手机才想起手机是放在办公桌上的。
自己在地上已经坐了很久了，索性直接盘着腿开始冥想，思考着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莫不是最近这类电视剧看多了？不对啊，刚才明明在上班啊，早餐还在桌上没吃呢……
“小同志，这地上多脏啊，我看你坐了很久，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我带你去医院吧？”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同志？”小飞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高八尺，带着蓝色的帽子，类似军帽，身穿蓝色衣服，斜跨着一个军用布包，长得十分正派，浓眉大眼的。
“小同志？”男人见她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啊，我没事，我就是在思考，这是哪儿啊？我是外地来的，有些不认识路。”小飞起身拍拍土笑着问道。
“这里是楚家村啊，你要去哪儿？我给你指路啊。”男子热心道。
楚家村！是自己的老家！
“那个，同志我想请问一下……现在是几几年啊？”
男子一脸懵但也还是回答了：“1964年。”
这下小飞彻底呆了，1964年，开玩笑吧？我穿越了？就因为点了个小广告？那我是来……弥补我遗憾的吗？
“小同志，你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我就在前面维修厂上班，你有事可以来找我，我叫楚品良。”男子说完挥挥手就走了，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
小飞看着这个背影喃喃道：“你是，爷爷……”
小飞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脑海里闪现出很多画面：
小时候，自己很调皮，有一回躺在木茶几下面，拿着打火机烧茶几，被爸妈抓住死揍了一顿，是爷爷把自己护在身后，说要打她就先打我！那时候的爷爷是她的英雄！是后盾！
还有一次幼儿园的时候第一次出了那种有图案的橡皮擦，小飞很想要，但是母亲不给买，爷爷悄悄的给小飞钱，这一块橡皮高达两元。那时候的爷爷在小飞看来是无所不能的。

爷爷总是会带着小飞去街上逛，去买衣服，买零食，去游乐场，记得那时候还看到过一张自己一岁时一起去黔灵山，爷爷高高举起自己的照片，爷爷的笑容很温暖。那时候的爷爷特高大。
再大一点的时候，爷爷在修车时，被挖掘机的爪子砸到了腿，住院了很久，出院之后人就变了很多，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摔东西，手也会不停的发抖，可只有对小飞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小飞觉得这时候的爷爷不再高大，不再是英雄，是个可怕的人，讨厌的人……
后来知道这种病叫帕金森，就是会止不住的颤抖，过了几年，爷爷仿佛也接受了这个病，可是更加孤僻了，不再出门，不再聊天，不再笑，吃饭也是沉默寡言，吃完就默默的回去自己的房间，有时候奶奶还要骂上几句，说他这样拖累人。爷爷奶奶本也不是原配，也是后来才勉强组成的一对，结伴没几年爷爷就出了这等事儿，心气不顺常有。
记得有一次，奶奶找不到自己的两百块钱了，她非说是爷爷偷的，爷爷委屈的哭了，可是奶奶依然不依不饶，爷爷没法，最后自己掏了腰包，把两百块钱给了她。小飞有些为爷爷打抱不平，爷爷一定不是这样的人，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四处寻找，终于在床尾的棉絮下找到了这二百。

爷爷后来也不要那个钱，只是笑着看着小飞，还给小飞买了她最爱吃的花生糖。
后来的后来，他总是会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发呆，小飞小，不知道爷爷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爷爷不出门爷爷不笑不说话了，只知道，爷爷是个怪老头。
爷爷偶尔会出门，去买一顶新帽子和给小飞买她最爱的花生糖，可是小飞大了，拒绝了糖，爷爷手僵了，慢慢收回去。
爷爷之后依旧会买糖，可都是自己吃了，那也成了他最喜欢吃的。
日子久了，任何一段感情，如果不交流不走动自然会有隔阂，亲情也被并不例外。
到小飞上初中，爷爷的脑子开始不记事情了，不记得怎么吃饭、不记得怎么穿衣服、不记得怎么做饭……有一次甚至把面霜当成了吃的，吃了大半罐，还好并无大碍，可是这成了一个导火索。
事情彻底失控是在一天夜里，爷爷一直呻吟，一直哼一直叫，父母赶到他房间，他说自己要死了，没人疼没人管了，就这样叫了一晚上，父母要照顾一个学业繁重的我，一个不管事的奶奶和一个痴呆的爷爷，实在是有些超负荷了，于是再三考虑后，父亲联系自己的姐姐把爷爷接走了，回了老家——泰兴楚家村。
爷爷是支援三线建设，响应号召赶来的第一批人，从那之后几十年都没有再回去，记得爷爷说过，自己有一个遗憾是来西部的第二年自己的女儿就服药自杀了，如果当时能够多注意注意她，带她一起走就好了。

帮爷爷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很多物理书籍和各种外币，我问父亲这些都是什么，父亲像是回忆什么一样，过了会开口答道：“你爷爷啊以前可厉害了，是咱们家第一个出国学习的人呢，这些物理书都是他的。”作为一个刚接触物理的初中生表示，爷爷真强！不得的佩服起来。
这一次回老家爷爷似乎也有些开心，父亲和爷爷一起去的，走的时候爷爷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又恋恋不舍的放开，欲言又止却始终没说一句，姑妈在那边接到爷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二姑妈的坟前坐了很久，哭了很久，说了很多。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次离别意味着什么。
学业繁重，青春期过于叛逆，沉迷于小孩儿的爱情，小飞极少会想起来爷爷，只有在偶尔姑妈打来的电话里才能了解些近况。
最初，爷爷到了姑妈家也一直闹腾，嚷嚷着要回来，要回来看小飞，后来姑妈也受不了了，家里还有个小孙子刚满月，两家一商量，就把爷爷送到了家附近的养老院。
爷爷在养老院也是出了名的不好相处，再加上老年痴呆和帕金森，非常不受待见，除了护理人员和姑妈，几乎无人和他聊天交流，后来他连房门都不出了。
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看电视，除了上厕所都不下床，后来连上厕所都不下床了。

由于早年被砸到，腿脚不好使，后来不走路，不复建，又躺多了，肌肉便更加萎缩了，到后期甚至都无法自己翻身，于是生了褥疮，现在连护理人员都嫌弃他了。
等我再见到爷爷，已经是上了大学之后的事情了，那年小飞总是会想起爷爷，那个总是温和，带自己玩儿，给自己买糖的爷爷，于是提议回一趟老家。
那天小飞特地去请了假和父亲一同踏上了看爷爷的旅途。
那时候泰兴还并未通飞机，高铁也没有，小飞和父亲只好坐飞机到扬州，然后等着姑妈姑父开着车过来接，返回的时候再把车开到大船上，要横跨一条河（或者是一片海，不清楚了。）才能到。
到时已经是深夜，休息一晚第二天便去看望爷爷。
小飞是既期待又害怕，太多年不见，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该怎么说话了。
那一面，实在让小飞至今难忘，踏进房门，迎面就是一股药味，床上躺着的爷爷，不仔细辨认竟有些认不出了，他已骨瘦如柴，原本一米八的个子已经缩到了不到一米七，双腿只剩下皮包骨，脸颊深深凹陷，眼神混沌迷糊，却在看到小飞进去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小飞哽咽着艰难的开口：“爷爷，我来看你了。”
爷爷颤颤巍巍的打开旁边的小抽屉，从塑料袋里面掏出一块花生糖递给小飞：“飞飞吃，你最喜欢的。”小飞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她跑着出了房间，父亲跟着出来，安慰着小飞，小飞看到自己父亲眼中也有泪水。

姑妈出来说：“爷爷平时谁都不认得，谁也不记得，谁也不会提起，唯独提到你哟，他才会有点精神和反应，再去和他聊聊吧。”
小飞调整好自己再进去时爷爷已经睡着了，很多话没机会好好聊聊了，听说他现在睡着的时间很长很长，小飞握了握爷爷的手，不似当年的健壮有力，现在仿佛一用力就会碎。
又过了一年，小飞正在宿舍里研究美瞳怎么戴的时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母亲在那头压抑着声音：“小飞，你快回一趟老家，爷爷好像要不行了……”
小飞挂了电话之后立刻买了票请了假，然后就呆坐在哪儿，她哭不出来，太不真实了，一路上她都没哭没说话，一直到见到自己的父母，小飞的眼泪唰的就落了下来，滴在衣服上，鞋子上，水泥地上。
姑妈说：“爷爷是今早走的，在梦里走的，很安详，走之前头脑清醒了，什么都没提，就提了你，让我要把他抽屉里的花生糖交给你，说他真的还想再见你一次啊……”姑妈也哭了。
那天大家哭成了一团。
“楚品良同志！”小飞眼含泪水大喊了一声。
“怎么了？”爷爷回过头来。
“您以后啊，一定一定不要娶一个叫做月珍的人，也一定一定不要去修挖掘机，好好对待自己的子女，都带在自己身边照顾吧！一定一定……要等到我来啊。”最后的一句小飞说的很小声。

“你在说什么啊小同志？你很眼熟啊，你是谁啊……”爷爷的声音渐渐消失。
眼前的光景又突然变幻，四周光速的变化，耳边传来的是爷爷的笑声：“飞飞，你快来看，这是你二姑妈家的大金毛，你不是很喜欢狗吗？你来摸摸，你要是喜欢回头爷爷也给你买一条去。”
此时出现在眼前的，是爷爷和只在墓碑上看见过的二姑妈，小飞流着泪奔向他们：“爷爷，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