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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by小猪倌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忘情》by小猪倌


公共组
限定词: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因为太重而在半路丢下菩萨般的石头
《忘情》by小猪倌
思明山巅烈焰如浪,迎风翻翻卷卷。火光有如晚霞,照亮了半边天。漆黑烟柱直上九霄,方圆十里外也看得真切。
熊熊火势中,大雄宝殿逐渐颓圮,廊柱大梁轰然倒塌,掀起流萤般的火星。一位小沙弥灰烬满面,衣角焦黑,藏身于墙角。他依师父心叶所言,将烛台倒转三圈。佛像缓缓转动,现出密道入口。这密道乃是心叶花费数年光阴修建,出口直通后山。
小沙弥半截身子进了密道,忽又退了出来。那佛像伫立在旁,不过一人来高。其面目漫漶,宝相未成,尚且是一具泥胎,却雕琢得神情悲悯,栩栩如生。小沙弥念一声罪过,双臂劲力灌注,猛将佛像掀翻在地,使出吃奶力气拖动,一人一佛就此遁入密道。泥胎与地面不住磕碰,空空作响,响彻整座思明山,仿佛巨兽着地翻滚,垂死挣扎。
“圆如,你还放不下么?”
小沙弥分不清这句是幻是真,师父心叶分明葬身火海,为何声音犹在耳边?莫非他老人家修成了正果,附在这佛像之上?圆如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半晌,佛像却不言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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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是为这佛像而死。圆如若能侥幸逃脱,绝不能叫恩师苦心付诸东流,从今往后,誓要佛在人在,佛亡人亡。
这班贼子来势汹汹,俱是阆风剑派的成名好手,师父心叶自知难逃此劫,早早向圆如交代了后事。心叶与阆风掌门谷玄子仇深似海,便设计将一众奸贼引来,欲与之同归于尽。哪知谷玄子以弟子肉身为盾,竟而躲过一劫,反倒是心叶因此殒命。
密道本就逼仄,圆如要拖拽佛像,更是难上加难。他又嗫嚅一句罪过,索性将裤带解下,缠在泥胎头颈处,又缚在自己腰间,只差嚼烂满嘴牙,饮尽满头汗,才能寸寸向前蜗行。
这大雄宝殿坍了大半,唯独佛座后的墙面屹立不倒。密道入口没有佛像遮掩,便如疮疤般显眼。何况这洞中不断有碰撞声传出,早将贼人引来。
谷玄子一向忌惮心叶剑法,如今正主既死,他再无顾虑,遂现身于大殿之上。只见此人华发缁衣,龙行虎步,赤手空拳,却身有剑气。两侧太阳穴高高鼓起,足见功力至深。其身后众人着黑衣,负长锋,均是阆风剑派门下,个个剑法有成,绝非泛泛。
“带小和尚来见我。”
“谨遵掌门法旨。”众人依言兵分两路,一半于山脚堵截,一半进密道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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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叶有言,他的师弟剑法不弱,若是圆如下山无依无靠,可以投奔此人。
圆如便问,“为何师父不和我一同找他?”
心叶闻言哑然,忽地拂袖道,“为师与此人……早已恩断义绝!”
时至今日圆如才想起,自己连师叔的名字也没敢问,师父偏又不提。但此刻他更有燃眉之急:佛像在背,有千钧重量,圆如怕自己一个趔趄,就被压成肉泥,只怕是没机会投奔师叔了。
这密道越走越窄,圆如带着佛像,竟刚好被卡在出口。师父也没传他缩骨功之类的法门,佛像在洞中顶天立地,叫圆如进退两难。
“小秃驴就在前头!”身后一阵呼喝,阆风门人追了上来,再过十个呼吸,小沙弥唯有束手就擒。
圆如只觉鼻梁一酸,泪如泉涌,这佛亡人亡说来轻巧,转眼却一语成谶。他抬头看天,夕阳西坠,暮色四合,偏偏天空仍被火光照亮,红得妖冶。
“你师父呢?”边上忽探出个脑袋,吓得圆如失声惊叫。来人是个与心叶年龄相仿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生得五官俊逸,白净瘦削,腰悬一口长剑,剑穗衣带,随风一并飞扬。
“师父……师父被坏人害死啦!”圆如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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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身子一晃,倒退数步才勉强站定,口中却道,“枉我天天盯着思明山看,早知他死了,就不必这么赶了。”
圆如闻言一愣,阆风门人已近在咫尺。男子又道,“还不从洞里出来?”
“我……我卡住了,这佛像是师父毕生心血,绝不能落在坏人手里!”
“你若不出来,顷刻就死了,这劳什子还得落在坏人手里。”
说罢男子伸手一扯,圆如身子一轻,人已落在洞外。他一声哀嚎,便要去抢那佛像,但双足却钉在地上,半点挪动不开。圆如自知是因恐惧不敢回头,心中懊悔如毒火焚烧,灼得他脏腑俱痛。
“小和尚,你这佛像卡得很妙,刚好够他们伸出头。我一剑一个,省力多了。”
圆如只觉眼前一花,男子仗剑出手,说话间便刺死一人,旋即反手一剑,又有一人命丧剑下。
“你……你好卑鄙!”圆如自小蒙心叶教诲,与人赌斗不可偷奸耍滑,眼见男子如此取巧,不由脱口而出。
“卑鄙?你师父就是不够卑鄙才性命不保,”男子回过头来,高举长剑作势要打,“愣着作甚,还不滚下山去。”
圆如正待再说,男子厉声叱道,“师叔的话也敢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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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怒斥,似平地起了惊雷。圆如一个哆嗦,心中却似解脱,当即连滚带爬下山去了。
悬圃剑法讲究圆转如意,绵绵剑意要汇成完满的圆。师兄谢祎品行端方,又是师父亲子,原是继承衣钵的不二人选,却无法领悟悬圃剑最后一层。白练生性惫懒,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偏是这悬圃剑的有缘人。
白练忆起师父临终时所托,要他为悬圃计,一忍再忍。但悬圃剑派早已式微,师父若是过了,本派只剩谢白二人。阆风剑派觊觎悬圃剑谱已久,师父一旦作古,悬圃要遭灭顶之灾。
师父仙去之前,将悬圃掌门之位传于谢祎,白练却因贪生怕死勾结外道,被当场逐出门墙。谢白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白练欺师灭祖之事全无征兆,叫谢祎何以承受。丧父之痛,阋墙之恨,谢祎一朝白头,干脆舍了悬圃派,出家做了和尚,自取法号心叶,从此不与白练相见。
他寻到思明山上,找了一处破庙,与青灯古佛为伴,却依旧放不下悬圃剑法,于是终日以剑斫石,誓要斫出八百罗汉、西天诸佛。再后来,心叶救了一名小童,收为弟子,因昔年难以圆转如意之憾,将他取名为圆如。
圆如长了几岁,要师父为其剃度。心叶不允,只传他一招剑法,名唤“忘情”。若有朝一日练成此法,便能斩断尘缘,届时斩或不斩,由圆如自行定夺。小和尚不解,仍缠着心叶不放。心叶只说,你用木剑削发,哪一日能剃成光头,功夫便成了,我还要叫你师父呢。圆如日夜苦练,全无进展,只好偷偷下山去,叫一个剃头郎理了个光头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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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瞧你这雕佛手法,本派剑法也学会了七八成。若非一心寻死,至少能拖谷玄子老贼陪葬。”白练伸手抚摸泥胎,只觉温润光滑。阆风弟子被他刺死几人,早已不敢探头,只在密道中高声叫骂。
白练置若罔闻,兀自端详佛像,一眼就看出端倪,“原来师兄将本派六十四路剑法,尽数以剑痕化入佛像,琢成真正的悬圃剑谱。怪不得这小和尚就是逃走,也要背上它。”
 白练正欲挥剑斩碎佛像,以免阆风染指剑谱。密道中忽有一股沛然之力袭来,似拳似剑,将佛像一分为二,轰出洞外,正是那谷玄子绝技“拳剑双绝”。白练叫一声好,剑尖忽动,穿花绕蝶,旋将泥胎斩作碎屑。
“你早已被逐出悬圃,何必来蹚这浑水?”谷玄子一掸身上尘灰,施施然走出密道,“杀你这等小人,脏了本座的手。”
白练闻言冷笑,“老贼你处心积虑,终于找到我师兄藏身之处,更将他活活逼死。只为抢夺悬圃剑谱,是也不是?”
“不错。”
“那好得很!”白练长笑不止,笑中隐有哀声,“悬圃剑谱已被你亲手毁了。”
“你说什么?”
白练剑指一地残骸,“我师兄将种种剑法走向,悉数刻在这佛像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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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玄子登时双眉紧蹙,面上黑气密布,只一招手,门人慌忙将他佩剑送上。锵然一声响,长锋出鞘。剑气散入晚风,锋锐有若实质,相隔一丈,已将白练鬓发削断。
白练并拢中食二指,轻轻抹过剑身,剑尖指天,立于眉心之间,“你如此眼馋我家剑谱,死前就看个够罢。”
圆如逼近山脚,眼看要逃出生天。数名阆风弟子忽从暗处跃出,将圆如团团围住,“小秃驴,乖乖去见我家掌门。”
“我不去!”圆如恨他自始至终受人摆布,从没人问他究竟要去何方。如今师父死了,破庙也付之一炬,这天下之大,总该由他自定行止才是。
阆风门人相视大笑,“小秃驴还敢顶嘴,大爷们打断你的腿!”
圆如回身折下一截树枝,捏在手中。他本有个秘密,却来不及告诉师父了。这一年来,他剃头已不必下山。
“和他啰嗦什么,先扎他几个窟窿!”众人挥剑攻上,互相掩映,颇有章法。
圆如身子忽动,曳影若风,趋退如电,足下一错一旋,画了一正一反两道圆弧。只是步法仍有纰漏,这个圆不算完满。枝头嫩叶掠过众人额头,似山岚飘过空谷,雨燕点皱湖面。俄而血泉奔涌,似虹霓似疾雨,洒落在地,阆风门人应声倒伏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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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练成了!这剑法上移一分剃头,下移一分斩首,好用得很,”圆如喃喃自语,“恶人要杀和尚,和尚也杀恶人。倘若杀不得,这和尚我就不做了。”
他话音刚落,思明山巅一声龙吟。一道雪亮剑光冲天而起,刺破层云,似流星坠于野,霹雳行于天,连漫山火势也为之一矮。
圆如“啊”地一声,回头冲上山去。这剑法师父练不会,有人替师父练会了。师父叮嘱过,替他好好看清那人的脸。
山巅一片残垣,几乎被火焰与剑锋夷为平地。阆风合派俱灭,谷玄子身首异处,头颅孤零零滚落一边。白练被长剑贯穿胸口,恹恹倚在一株老树上,命不久矣。他见圆如急冲冲跑上山来,口中讷讷道,“师兄,你可来啦?”
“师叔,是我!是我!”
“是你啊小和尚。那一剑我听到了,还以为师兄终于练成了呢。剑法一旦圆满,围拢了再无出路,可惜他参不透啊。”
“师叔,你别说话了,你……在吐血啊!”
“佛像替你斩碎了,不用再有遗憾,你就是悬圃的活剑谱。”
“我……我不要。”
“不要也行,陪我喝一盅。”
“出家人不能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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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你师父不知和我喝过多少杯了。”白练忽地盘腿坐直,横剑于膝,剑上停一盏白玉杯。他从怀中取出酒壶满上,“我一直想和师兄你再喝一回,都随身带着呢,可恨那老贼把另一只杯子打碎啦!”
“看好了,最后一招,‘天人永隔’。”白练蓦地弹铗,剑光如线,丝缕般从杯中穿过。他随即手腕圈转,剑身一拨一挽,两瓣酒杯各自落在两人手心。月华洒落,酒却不曾洒出半点。
一僧一俗,一饮而尽。
“我也没有遗憾了,”白练笑着合眼,“心叶,你一定不会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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