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课》by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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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 最遗憾的事，是偶尔会告诉自己没有遗憾
舞蹈课by橘子
麦子热爱每天醒来后的第一个钟头，那时候钟岩和女儿多多都还在睡，晨曦从玻璃窗外映进来，像启幕前的灯光。
这一个钟头里，整个家，都是麦子一个人的舞台。
她打着旋洗漱，抬着腿揉面，伴着耳机里交响乐的鼓点声切碎蔬菜，扔进汤锅。直到衣服在洗衣机里，馒头在蒸笼里，多多要带的盒饭在她的小保温桶里，闹铃响起，麦子结束了她的舞蹈，变回那个平凡的主妇，嘶吼着叫多多起床，勾着腰扫地，一声声叠着催父女俩快点吞咽下早餐，别又迟到了。
等拾过了早餐的碟子，麦子已经来不及化一个妆，只能快速换上一身能见人的衣服，扯了皮包大步跑出去赶单位班车。
这是麦子家的早晨，如同打仗，日日如此。
而今日不同。
麦子今天醒得很早，比往常更早。
钟岩还打着鼾，天空还是一片昏暗，一丁点光也没透进他们小小的两居室里，就显得麦子的手机格外亮，那蓝白色的荧光点亮了她的眼睛。
手机里，是昔日学长陈瀚的邀请。

他说：麦子，晚上你来不来？
麦子空了3天没回他，她心里知道，今天就会是最后的期限。她扭过头看了看丈夫平静的睡颜，大嘴张着，透出一股傻气，咬咬牙点开了输入框。
麦子回：今晚。
放下手机，天光透了进来，可是麦子没心情跳舞。
她搬动椅子，脱下棉鞋，爬到高处，从柜子顶摞得层层叠叠的鞋盒子里，精准地找出了蓝灰色的一个。那是女儿运动鞋的盒子，如今盛放了一双缎带白舞鞋，带子散落着，晃出绸似的光。
大三那年，陈翰送了这双鞋给她。那时候他怎么说来的？
「我们一定会拿冠军。」
麦子还记得那支舞。
她和陈翰在紧密的鼓点中跑上舞台；
他们在初秋的校园里相遇，陈翰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麦子在钵响的那一刻下腰，仰起头，让后背留出优雅的曲线；
借笔记，约自习，陈翰半哄半骗地邀请麦子加入了舞蹈社。
高潮渐起，陈翰怀抱着麦子旋转，他温热的掌心托起麦子的腰肢，麦子把自己交给他，把全副身心和百分百的信任都交给了他。
他们约会，牵手，抓紧一切时间凑在一起，排练参赛的双人舞。

小提琴的颤音里，陈翰滑了手，麦子打着旋被扔了出去。
陈翰牵着另一个女孩出现，自如地向大家介绍：我女朋友。
麦子的青春故事就结束于此。天光大亮，闹铃响了，父女俩走进空荡荡的餐厅，惊醒了望天的麦子。
麦子说：我起晚了，今天你们买着吃吧。
女儿欢呼起来，钟岩顺从地走向卫生间，没有说话。
到单位的时候，麦子终于收到了陈翰的回应。
陈翰说：好，等你。
再次遇见陈翰是在一周前，吃过午饭，单位新来的女孩硬拉着麦子逛街，两人蹲在商场门口试一对鞋垫，麦子单脚站着，摇摇晃晃，颤颤巍巍，一脚踩在裙子上，和女孩倒成一片。就在这时候，陈翰走过来，对她说：hi，麦子？
麦子半倒在地上仰视他，当初穿着T恤的男孩已经穿上了西装，一副商务打扮，但麦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
回去的路上女孩一直叽叽喳喳地称赞陈翰，你朋友吗？好帅啊，太帅了。麦子敷衍着，心里有得意，也有陈年的酸涩。
很自然的，两人约着喝了咖啡，陈翰如今还没结婚，工作之余依旧跳舞，在一家小工作室里兼职教练。

他说：麦子，我一看就知道这些年你的基本功都没放下，我们马上又要比赛了，我还没找到舞伴，你要不要来？
麦子想起当年她没跳完的那支舞，想她没做完的那场暗恋，也想起每一个早晨里她的旋转。
麦子说，我想想。
于是他们的交流又多起来，陈翰拍下练习时的舞厅给麦子发小视频，麦子在辅导女儿功课的间隙点开，音乐流淌出来，她急忙把音量关闭。
年轻的女孩们在屏幕中旋转，陈翰站在中央，挺拔得像一棵松，舒展得像一片云。
看到一半，听到女儿问她：妈妈，你笑什么？
麦子茫然地摸摸脸，才发现自己在笑。
有时候麦子会觉得自己被家庭困住了，早晨的家务，白天的工作，晚上回来又要准备饭又要辅导多多学习，她被工作和家庭夹在中间，过着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
她可以告诉自己，平安是福，清淡是真，老公温柔女儿可爱，自己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幸运者。
可是她骗不了自己。
当初那个跌出去的女孩，从未停止过对再次旋转的渴望。
所以麦子说，好，今晚。
今晚已经晚了，这是他们工作室最终决定人选的日子，所有的练习她都已经错过，但麦子不怕。

那些晨光熹微的早晨，她早已将每一个动作刻进了自己的骨血。
她背着鞋子去上班，一整天心不在焉，好容易熬到5点，拿起包立刻就跑。新来的女孩在身后调笑，麦子姐是有约会呀？
她没回应，但脸红了。紧接着，又为自己的脸红脸红。
陈翰给了麦子一条裙子，白色裹身裙，亮片闪闪，不够合身但依旧性感。
裙子主人正是陈翰原本的舞伴，同在工作室里的小女孩，此刻她就坐在舞室的一角，鼓着脸生闷气。
陈翰是如何说服她的呢？让一个完全陌生的主妇替代她的位置，这个主妇没经验，没练习，甚至都没有一条自己的裙子。她会怎么看待着舞台上那个皱纹尽显的自己呢？
麦子已经来不及想了，音乐响起，明亮的舞室里，麦子重复起那支她已经跳了十几年的舞。
伴随着鼓点冲进舞台中央，收缩，舒展，在钵响的那一刻下腰，仰起头，让后背留出优雅的曲线。
一切都很完美。麦子不需要看向任何一名观众的脸，就已经知道这个答案。她是最好的，无论有没有人承认，她都是，一直是。
直到高潮渐起，陈翰的手抚住麦子的腰，他会在下一个节奏中用力将她托起。

他们会演绎一段完美的旋转，他们都清楚，如今的陈翰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脱手的男孩了。
可是麦子动了。在半空中，本该任由自己相信着陈翰的麦子，不能控制地绷紧了腰肢，她灵活地扭转，像一只猫咪。
麦子挣脱了他的手掌，他们一齐失去平衡，在小提琴的颤音里跌落两端。
陈翰脸上的惊讶无法隐藏。
麦子不知道该如何向陈翰解释。她没有蓄意报复，她只是在天空中感到了恐惧。
她已经不再是能放任自己浮在空中的女孩了，于是她要挣扎，要坚持着把自己的双脚落在地上。
她长大了。
麦子的失误让陈翰也失去了参赛资格，他们沉默着走回麦子的家。
告别时陈翰终于开口：没事的，不过是个消遣。
麦子没有答话，她目送着这个男人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夜色里，一步步再次走出自己的生活。
然后她仰起头，看到家里暖黄色的灯光。
那里，还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