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by 阿和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第51期-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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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想说的话没说出口被背叛
“最后一顿了，兄弟。”
压缩饼干剩最后半块，我掰成了两半，递给法布里奇奥一块。
饼干包装已打开，今晚的月亮不够亮，看不清是否发霉。

“吃了不会闹肚子吧？”法布里奇奥嘟囔着，见我没应又自我宽慰，“这节骨眼儿上，发不发霉也没关系，能有得吃就不错。”
“明白就好。”
“费利克斯，你可是不知道，来这儿之前，我肠胃是真的好。”法布里奇奥啃着饼干，“非洲这鬼地方不行，不是人待的，蚊子能把人咬成筛子，哦不对，是咬得肿成猪头。还有斗大的屎壳郎，真是比我老家的洗衣工还勤奋。对了，眼镜蛇也是，我吓个半死，这玩意儿真是不好对付，还有土狼……”

法布里奇奥喋喋不休，他一向如此。
我不待见他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从他得意洋洋，说他用珍贵的淡水煮他那该死的意大利面，被隆美尔将军骂了的时候，我就对他，乃至意大利人，都讨厌至极。
“我也是被隆美尔骂过的人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说起来，跟这种蠢货做兄弟，我也是迫不得已。
在梅德宁附近的废弃战壕，我趴了三天，全部的补给只剩一块压缩饼干。
三天前，一颗炮弹落在我身边，左边耳朵流血，听不清声响。但好在眼睛没事，还捡回一条命。虽然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系，但我牢记使命，对帝国忠诚，与帝国共存。

“谁？”我端起枪瞄准。
对方“唰”举起双手，颤抖着讨好：“法布里奇奥，第5集团军，跟大部队走散了。”
“意大利人？”我打量了一番他的军装。
“对，阿尼姆上将的部队。”
“你会说德语？”
“兄弟，你能先把枪放下吗？这年头会点儿外语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打仗也打了不少时间了……”法布里奇奥捏住我的枪管，轻移到一旁，“你看，你是狙击手，这种98式短卡宾也就五发子弹，不用浪费在我身上，你说是不是？谁都知道你们德军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后，差点儿弹尽粮绝……”

“你能闭嘴吗？”
“你有吃的吗？”
凭借我揣在怀里的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成功让法布里奇奥闭了嘴。
当然，我只给他了四分之一。
……
月亮不够亮，总像是蒙了一层雾似的，这让我没法好好写日记，即便我的眼睛如同雄鹰。

写日记是一个好习惯，虽然在行军中断断续续，但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我还是忍不住要写两句。——今天这倒霉的天气，也只够写两句。
“1943年3月5日，伏击第三天。明天就是进攻梅德宁的日子，完全失去联络，彻底的弹尽粮绝，但这丝毫不妨碍我的坚守与忠诚……”

“你怎么跟安德尼亚似的？走哪儿都要揣个小本本写东西。”
“安德尼亚？谁？”
“我邻居，来北非之前是个花匠，人很和善，我常去他家买花来着。我最喜欢的就是小苍兰，不过我妻子喜欢郁金香……”
“他也在战场？”我打断他的啰嗦。

“可不是嘛！就在知名的意军132师，听说英国佬派的是装甲旅，还没打呢，就直接投降了。”法布里奇奥笑出声来。
“你们意大利人都这么乐天吗？”我无法理解不战而降的得意。
“战争这东西……伤亡越少不越好吗？”法布里奇奥歪头苦笑，“你们德国人都这么严肃吗？谁都知道那场战役的结果。”

没错，意军132师想投降，但谁知英国佬不接受，还把派去议降的联络官轰成了渣渣。意大利人就负气打了回去，结果呢，居然赢了，而且只用了两个小时就拿下了战役。
不是不能打，是不想好好打。
“安德尼亚呢？没跟你一起？”我难得主动开口。

法布里奇奥像是没听到似的，把嘴边的饼干沫抹进了嘴里。
我不再搭理他，继续写道：
“……我有一个伏击对象，他的名字我再熟悉不过了，他是一个叛徒。今天，我就要让他命丧在我的枪下。德意志万岁，元首万岁。”
写完，我正准备在下面画个卐。

“喂，费利克斯，这是你的吗？”法布里奇奥捏着一张照片，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一怔，把照片夺了过来。
“旁边这个英俊潇洒的家伙是谁？”
“弗雷德里克。”
“看样子是你战友？”法布里奇奥自顾自说，“你们德国人都是按脸来挑选士兵的吗？”

我对这种调侃式的恭维十分反感：“图普塞塔尔艾普狙击手学校接受过正轨训练的狙击手会在1000米开外一枪打中你的眉心，误差不超过1mm。”
“你猜猜，这么近，误差会是多少？”
听罢，法布里奇奥全身哆嗦了一下。
没错，弗雷德里克是我的战友，曾经。

此前，我们一起从阿拉曼会战中逃过一劫，后来，跟随隆美尔将军的指挥，一起撤退到突尼斯，顺利靠近了意军第5集团军。
本以为形势向好，谁知，英美盟军企图在马雷特防线拔掉我们。
好在德意志战神，隆美尔将军制定了天衣无缝的计划：先背面包抄奇袭，后调头对付英第8集团军，打蒙哥马利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称之为“春风”行动。
行动之前，我的同乡、发小，英勇的奥格斯堡通讯兵弗雷德里克，居然说了一句我毕生都无法原谅他的话：“真希望失败的是我们。”
“你说什么？”我恨不能提枪毙了他。
“费利克斯，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样是正义的吗？”

“什么是正义？”
“正义是为全人类！”
“正义在德意志！”我呸了他一口。
“正义……不是侵略。”
我严重怀疑，有人在“春风”行动中动了手脚，因为盟军在事前便获悉了进攻计划。只是，天佑帝国，他们搞错了地点，误在丰杜克部署重兵，被我们生生重创。

“你是否对帝国忠诚？”事后，我问弗雷德里克。
他点点头，眼神坚定，却一声不吭。
但是明天，梅德宁一战，成败在此一举。
我不能让弗雷德里克有半点机会背叛帝国，侮辱奥格斯堡的英名。
我要亲手解决掉他。

“对了？你是装甲集团军的？隆美尔的部队？”
法布里奇奥吃完最后四分之一块饼干，话匣子又打开来。
“怎么？”
“盟军集结之前，你们元首就让隆美尔打完回老家休息，知道为什么吗？”法布里奇奥神秘兮兮，“听说隆美尔密谋推翻元首。”

“放屁！”我拉上枪膛，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你看你，这么急躁。我也就是听说。”法布里奇奥就像是马戏团的小丑，总是爱搞恶作剧。
“隆美尔将军是帝国之鹰，绝对不会背叛元首。”
“他就是‘战术巨人，战略矮子’，怎么还不让人说了？”法布里奇奥丝毫不怯懦，“阿拉曼战役，怎么着？还是败给蒙哥马利。”

“你要知道，当时英军第8集团军比我们整整多出两倍战力！”我出离愤怒，句句铿锵，“还有你们意大利的阿尼姆司令，控制装甲部队，总是掣肘，严重制约了隆美尔将军的发挥。”
“这不是人多人少的事。”法布里奇奥嘀咕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失败是迟早的。”
我一把提起法布里奇奥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次？”
法布里奇奥也不挣扎，似是无意地嘟哝：“德意会失败，盟军会胜利，就这么简单。”
“啪！”

我一枪托拍在他额头上，鲜血如注。
法布里奇奥霎时愣住，血液糊住了他的右眼，红色粘稠在他睫毛上打颤。
“要是在德意志，你就是叛国！”我把他摁在地上，严肃警告。
“可意大利人民并不想参与这场游戏。”
“游戏？你说这是游戏？”我嗓子里不自觉挤出一个怪笑，“孬种的意大利人，我告诉你，这他妈是战争！”

“战争！我讨厌战争！”法布里奇奥突然歇斯底里，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原本在小镇上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和我的妻子相亲相爱，每天我都会在安德尼亚的花店里给她买一束花。我教可爱的孩子们，教他们学习文化艺术，教他们了解文艺复兴，教他们认识世界，还教他们难听的德语……可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

“你的邻居安德尼亚也是一样，背井离乡。”我冷冷地说。
“安德尼亚，安德尼亚……”法布里奇奥泣不成声，“他就是那个被炸死的联络官，他死的时候，我只捡到了半块身份牌，和三分之一个胸腔，他的心脏、他的心脏是红色的……”
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收回压在他胸前的膝盖：“战争本身就很残酷，每位士兵都要为自己的国家而战。”

法布里奇奥咳了两声，猝然一笑：“我们、我们本可以不做侵略者，不是吗？”
“轰——”
炮火声震耳欲聋。
哭着睡着的法布里奇奥吓得弹坐而起，双目茫然，接下来的炮火连天在他绿色的双眸中频频闪耀。
“开始进攻了吗？还是盟军在反击？”

我没有回答他，掏出日记本和自己的半块身份牌，塞到他的兜里。
“如果我死了，记得把它带回去。”我提起枪，走出战壕。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法布里奇奥一把拉住我。
“我有一个任务……”
“什么？”法布里奇奥随口一问，一手把我扯回了战壕。

“有人！”他惊叫。
今夜的月亮不够亮，但用我的瞄准镜足以看清：大约在1000米远的地方，有一个正在接线的通讯兵，他是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
我有些失神，想起我们从小在一起玩的说悄悄话游戏。

我是第一个传话的人，我的原话是：“喂喂喂，我是费利克斯，为了德意志的荣光而战，万岁。”
弗雷德里克是最后一个接话人，他的答案是：“喂喂喂，我是弗雷德里克，为了全人类的荣光而战，万岁。”
装匣，瞄准，扣动扳机……

子弹旋转而出，毛瑟98K的后坐力让我右肩一个震颤，弗雷德里克毫发无伤。
“你居然没打中！”法布里奇奥睁大双眼。
“是的，没打中。”枪膛里仅有一颗子弹，再无其他。
“不敢相信，居然没打中……”
“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我收起了枪。

“你可是图普塞塔尔艾普狙击手学校接受过正轨训练的狙击手。”
我看看天上，火光耀月，可一切却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没错，我是优秀的狙击手。”我撇撇嘴，“但没办法，今晚的月亮不够亮啊。”
尾声：
炮火持续到下午五点结束，隆美尔下令取消了对盟军的进攻。据称，蒙哥马利早已破译情报密码，掌握了此次进攻的方向和时间。3月9日，隆美尔心灰意冷告病回国，离开了北非。接过指挥权的阿尼姆并未支撑多久，向盟军投降之后，突尼斯会战结束。

1943年5月13日，德意军投降，为期2年零8个月的北非战争遂告结束。
战俘营里，费利克斯遇见了法布里奇奥。
“啊，日记本忘记还给你了。”法布里奇奥一拍脑门，“好像丢了。”
“没事，丢了就丢了。”

“对了，我们战俘营里有意大利面，有空过来吃啊。”
“嗯……好。”费利克斯皱眉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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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944年7月20日，被称为帝国之鹰的隆美尔将军暗杀希特勒行动失败；10月1日，隆美尔向希特勒写信表忠诚。10月4日，陆军荣誉法庭确定其参加密谋活动的罪行。10月14日，希特勒派人送毒药给隆美尔，隆美尔服毒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