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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出的大年初一》BY谢之微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走不出的大年初一》BY谢之微


限定词:应许之地
我坐在地上,对着老式电视机打了个哈欠。
潘长江和蔡明正掐着腔在屏幕里你来我往地闹着,母亲停了手里的动作,眯起眼,从老花镜上边投去视线,啧啧两声:讲真好,有些事啊,还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了。我默不作声,抱紧双膝,努力蜷缩起来,布娃娃咯咯笑道,那可不嘛,恶心到家了!她怔愣了一会儿,慢腾腾地扶好眼镜,干脆放下毛衣针,认真看起了小品。一个人过的?看长相就知道。长相也不一定吧,母亲说,乖乖的样子不也能闹出一堆幺蛾子吗?是啊是啊,蔡明加重语气,白雪公主和那七个小矮人可不是童话,是恐怖故事。

《走不出的大年初一》BY谢之微


好嘛,我知道了,童话不存在,存在的都是恐怖故事。母亲在我头顶上冷笑一声,冷中带点血,我轻轻叹一口气,转身面向她跪坐着,低头看了看手上粘附的鲜血,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趴上沙发——我还是别给她添烦心事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给我玩什么聊斋呀!”
母亲抱住双臂,嘴抿得紧紧的,半天才抖着唇吐出一句:“狐狸精!”
这词儿乍一吐出,好像凭空一片飞刀闪过冷光,薄而锐地剖掉了我。过期的春晚没能成功给这间屋子带来喜庆味道,我摇摇头,有点愧疚,站起来抖了抖有点儿麻了的腿脚,假装无意地看向房门:嘿,你今天还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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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欢送相声节目下场,那英上了台。春暖花开,有时平静有时澎湃,阳光洒满你窗台,其实幸福一直与我们同在。母亲也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毛衣针拆起了我的旧毛衣:“春暖花开。现在还冷着呢……还是给老头多打一件吧。”
她喃喃着,我晃到她身后,又悠悠飘向门边,趁她和毛衣斗争并不注意这边悄悄把门后的扫帚藏到了厨房里。我刚藏好,就响起敲门声,叩叩,叩,敲得很迟疑。我闭上眼,贴住门边上的墙,双手搅在身前,闭上了眼。
母亲疑惑地抬起头,撑着沙发站起来,向门走了过来。“是老头子回来了吗?”我听她这么自语。门开了,站着个瘦小干柴的女人,头发披散着,头垂得很低,手上坠着两大盒脑白金。她局促拘谨细若蚊呢地叫了声阿姨好,我胆战心惊地去看母亲的脸色,果然是铁青一片,捏住门把手的那只手青筋都爆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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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还敢来啊。”母亲一字一字嚼碎了说。
她手马上往门后抄去,摸了个空,再回过头来时眼里的憎怒火苗直直地往女人身上舐,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终于伸手重重地往女人身上一掼,尖声竭嘶底里了起来:“你怎么敢!你害死我女儿,你还敢上门!恶心!神经病!她都被你祸害死了你怎么还敢来打搅她!滚!滚啊!!”
“阿姨——”女人被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一圈转,在抬头时生生倒了回去,“我——我想看看念念,再怎么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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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我不认,你也别叫我阿姨,我嫌脏。”母亲居高临下地冷笑,“滚。再让我看见你,我就喊幺幺零抓人了。神经病,变态。”
门重重地擦着我鼻尖甩上。
“妈妈。”我睁开眼,小小声地想叫住她。她当然没听到,只是径直走回沙发,呆坐片刻,腰一点一点折了下去,一瞬间老得不成样子。
“别哭呀。”我很不是滋味地站在旁边,看她撕心裂肺地大哭,直到哭得没了力气。
我又飘回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女人没走,她正坐在我家门前的台阶上,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背对着我蜷缩在那里。我没看到她肩膀耸动过,所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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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又是何苦啊,宁。”我也靠着门滑到地上,按了按心脏的位置。真奇怪,我被撞得又不是胸口,怎么老感觉这儿空了一块直漏风啊。
这已经不是我过的第一个大年初一了。大家都好好活着的时候不见她这么执着地做些什么,反倒是我没了半拉脑袋后开始上心了,这算哪门子事?我掰着手指想,嘿,总不会是对我还真有点旧情未了吧,那这也太狗血了——王宁,你不早就傍上了大款,决定结束和我的“不正当关系”了吗,那你现在又在可怜兮兮地演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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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没意思啊。
我不太想回忆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了。破出租屋,两点一线地奔波着,最奢侈的东西是两支各属于我和她的口红,哪天想换个色号除了交换就只能在各自抹好后蜻蜓点水般地彼此在对方唇上蹭上一下,有时能混出很衬她肤色的颜色,有时候不能。就算是在特殊的日子里——生日、节日、纪念日——唯一的庆祝方式也只是她去租一张盗版碟片,然后我们靠在一起看一部质量就那样的片子。没什么好回忆的。我确实没什么好和她一起回忆的。
但是,但是,我又必须痛苦地记住一张碟,《应许之地》,我的应许之地没有奶和蜜。光盘盒里夹着一张纸条,当我边打电话边开盒子的时候它掉到了地上,我俯身去捡,顺便问接通了的另一头怎么还没回来。她含含糊糊地说公司这里还有点事,可能会晚很多,让我先吃晚饭不要等她。我在桌上摊看纸条,试探着问她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愣了愣,低声说了句老板在催了就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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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摊开:他妈的,上帝的力量不可违背。
那些天里频繁出现的空洞感再次从胸口蔓延向每一处肢端,我一阵呼吸不上来——王宁知不知道她自己最近多反常?不停地加着以前从来没有的夜班,总是穿着那几件高领毛衣,老是躲开我的贴近,连告白纪念日的碟片都忘了去租。我腾得站起,焦虑地绕着出租屋一圈一圈走,脑袋里满是上次给她送东西时她的同事们暧昧的指指点点。我承认我猜到了一些我不太想承认但又必须接受的事情。
那就去验证一二。我披好外套,乘公交,摸到了她的工作点。夜里真冷,我跳下车时收紧了领口,挺后悔没拿一件更厚实点的衣服;准备穿过人行横道的时候,我还在小小地懊恼着没给她也带一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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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顿住了。我不该顿住的。我如果不顿住就不会有飞驰而来的汽车撞飞我的半拉脑袋。但是我又不得不顿住。
王宁很漂亮,这是我们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她娇小,柔软,眼睛亮亮的,这有多讨喜,我知道的。但和她深夜里在被窝拉钩上吊的只有我,从她那听来许多叫人脸红的悄悄话的也只有我,我以前坚信,现在却犹疑到顿住了:一个老男人站在她跟前,手搭在她腰上,而她脸红红的,把手搭上他的肩膀,正要抬头——我不知道是不是要接吻。
我只感觉全身血液全都被抽调向了脑袋,四肢发凉发颤,头却嗡得一声高热过载爆开,我想冲过去先给那男的两巴掌,再给她两巴掌,好好问清楚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惜一辆小汽车呼啸而过,我便飘到半空,再也下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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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等我回过神,王宁已经跪倒在了我旁边,神色荒凉。老男人紧紧追了上来,天比较暗,我不太确定那个巴掌印是不是我的臆想,但她确实在他握上她肩膀的时候猛得抖开了。唉,谢谢你啊,不至于让我刚没了半拉脑袋就看你另投新欢处了。
后来的事也就那样:我搞明白了所有事情的母亲悲怒交加,大闹了一场。她没过多久也辞职了,但依旧住那间出租屋,没了我在,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用两只口红混出绝对好看的颜色,但和好看的颜色一起的往往是眼泪。她应该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被欢迎这件事的,直到大年初一她也没上过哪怕是一次的门——嘿,你都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了,为什么还要凑上来呢?又为什么还要锲而不舍地一次又一次倒带重来,继续在同一个大年初一上门拜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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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明和潘长江开始跳舞,门再次被敲开,我照样藏起扫帚,默默听着母亲竭嘶底里中的那一点哭腔。这一次,我在门甩上之前侧身溜了出去,看她缓缓蹲坐在我家门口,抖着手拿出一只纸贴都发白了的旧打火机,连打了好几下都没冒出火花。她捏着那根没点着的烟蜷缩了起来,我探头去看,确实没看到眼泪。
我也在她旁边坐下,看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我没有怪你,”我说,“哎,你不就是等着这一句吗,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该走了,我也该去我应该去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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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她才站起来,没把那脑白金拿走。我哭笑不得——妈妈不会要的,她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算了,我跟上摇摇晃晃的她登上末班公交,心想我再送你最后一次吧,爱人。
她靠着窗坐好,却没像从前那样贴在玻璃上数一颗颗飞速向后的道旁树,而是——而是——
而是看向了我。
王宁对我笑了笑,我啊了一声,一霎心明眼亮,也跟着笑了起来。
“傻姑娘,”我轻轻说,“你这是做什么。就为了我的一句‘我没有怪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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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一样轻轻地回我:“我见不到你。哪个梦里都没有你。我想睡得更沉一些是不是就能见到你了,你看,我——”
王宁说不下去了,但她还在努力微笑着,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伸手去够我扫在脖颈的短发。我们重新分开,我向她伸出手,她笑着搭上来,我们拉着手跳下车,沿着路不停向前跑去。晨昏在我们脚下跳转,景物在我们身边拉长变形,我们朝岁月深处奔去,在某处高墙下停住,凑近了交换偷偷抹上的口红,温热呼吸交缠在一起,我看到了她唇上混得最漂亮的一次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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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吗?我带你离开这个大年初一,你也带我离开这个大年初一。”
朦胧天光亮起,我们变轻变薄,交缠着升起。天亮之后,会有人发现一个女孩在一间破旧出租屋里一睡不醒,在城市的另一边,她最后拜访过的老人会在被警察盘问时大骂出声。活着的人们或许还会在某天撕碎一封匿名信,当然也可能认真查证一番信里骚扰女员工的领导是否真实存在。
不过老实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们已然走出大年初一。
评阅语:A,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完成度很高,作者文笔老练,前因后果交待得很明白。读来让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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