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逐日》BY鸣川

限定词：后羿
从前，他曾经养过一只鸟。
那只鸟有着金红的羽翼和锐利的双目，当其引颈长鸣时，掠过桃林的风声也悄然止息。那只鸟与其他飞禽相异，无论如何也不愿飞离他所居住的洞穴，只是卧在石洞冰冷的角落里，他有时半夜醒来，会发觉那只鸟的眼睛盯着灼灼火光，一动不动，好似凝成了一块磐石。
他询问他的老师，如何才能让这只鸟再次飞翔。在他的眼中，就如长河理应流动一般，只有振翅飞鸣之物才能被称之为鸟，若是不能，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那时的他尚且还不曾知晓，在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眼中闪烁的是怎样的神采；而他只记得，他的老师看着他，忽而大笑出声，朗朗的喜悦惊起无数午后倦怠的飞鸟。

一轮红日悬在树顶，老师对他说，那只鸟可能并非不愿飞翔，只是没有找到挥舞双翼的理由，或许时候马上就要到了，只是还需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三年。
终于，在三年后的某一个清晨，他被那只蛰伏已久的鸟儿啄醒了。那只鸟厉声长鸣，矫健地伸展羽翼，如离弦之箭般向远方飞去。他猛地跳起来，抓起手边的长弓追随它而去，健步穿过长林，没有停歇地向前狂奔。
他远远地望见那只鸟越飞越高，几乎要隐没入云层中，而他也顺势攀上身侧的巨木，细长的叶片围拢在他的身侧，踩过重重枝叶后，他终于在巨树的顶端抓住了天边最后的一抹余晖。漫天残阳似血，金光刺入他的眼中，他站在整片桃林最高的地方，竟遥遥远眺见另外一棵高耸入云的神木，那只无名的鸟就停在东方尽头的枝上，在它的身侧，九只金乌鸣声不绝。

提弓搭箭的冲动忽而充斥着他的胸膛，对于命中目标的向往细密地流过他的血脉，凝于指尖，哪怕明知会在半空中坠落，他依旧朝着落日的方向射出了一支洁白的箭矢，那是他的老师所送给他的礼物。
他的老师曾经对他说，他不精骑射，盖因他天资聪颖，又无远志。那时他已能百步穿杨，落在老师眼里，仍是不精。他问他的老师，何为远志，老师告诉他，远志便是哪怕自身被灼烧殆尽也要完成的愿望，在说这话时，他身侧的桃林随风轻声作响。只是，他已能命中视野之内的所有目标，又何须再向往更远方之物？那所谓远方，又究竟是在哪里？他不懂，他的老师也未催促他快懂，只是如诠释那只鸟的沉默一般地对他说，时机还未到，你还需等待。

而现在，他等到了。
那天夜晚他回到火堆旁，发现那只箭矢正直挺挺地插在洞穴旁边的空地上，这是他有史以来射出的最远的一支箭。他的老师就坐在一旁，把箭从地面上抽出来递给他，问他是否准备离开。他虽然是在提问，却是了然的语气，就像笃定了他会立刻动身，就此启程。他点点头，老师又问他你要往何处去，他提弓射出一箭，指着箭矢飞鸣的方向说，东方。
老师又问，所去为何？
他答，为逐日而去。
老师闻言吃了一惊，又豪迈地笑了，露出看向水面一般的神情，祝他得偿所愿。
他便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全凭弓箭指引他前进的方向。有时箭矢停留在浩无人烟的平原中，方圆百里之内惟闻飞禽走兽之音；有时羽箭坠落于汹涌湍急的河流之内，自此不见踪影，他居无定所，箭落在哪里就在哪里休息，双脚踩在地面，有时就像踩在某人的血肉之上。直到有一天，当他接近羽箭的落脚之地时，发现一对兄弟正站在箭矢两旁，稍年轻的那位男子弯腰，将箭矢拔出。重重的侍卫一涌而上，将他围在中间，看起来是兄长的男子质问他向此处拉弓意欲何为，弟弟却抚掌而笑，赞他射技高明。

后来，打败了长兄，以智慧而著称的帝王封他做了射官，他就此南征北战，在血肉横飞间射出一箭又一箭，箭矢飞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重，每一次落地，都如镰刀收割麦子般割走性命。可是无论沧海桑田世事如何变化，他始终会时不时地遥望东方，遥望旭日升起的天涯尽头。老师的话语再一次徘徊在他的耳畔，就如曾经幼时徘徊在他身侧的蝉鸣，告诉他，你的远志，依旧在天涯之彼。
他和那轮金乌，曾经都是只能在地面上行走的走兽，他不曾拥有翅膀，只能依靠双脚征服大地；而它虽身负双翼，却视其为无物。却没想到，再相逢，一个是被谓以一剑之任的持刀人，一个是任四海凶兽横行的扶桑果。十日齐出，万物干涸，民不聊生。他临危受命，对着苍天下灼灼的金日缓缓拉开朱红的弓矢，洁白的长箭被架于其上，他注视着那些飞鸟金红的翅膀，漆黑的瞳眸，烈日的金芒环绕在它们身边，身姿就如每当他停下战争的脚步，于休憩时间里回想的那样清晰。其中一只鸟转过头来，看见了他，也看见了闪烁着冷然光泽的箭尖。它尖唳着向他扑来，宛如引颈受戮，如此地美丽又荒芜。

他的箭矢能够抵达太阳吗？他扪心自问，又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是非，可他依旧松开了手指，任由箭矢向太阳遥遥飞去，带着他的冲动和希冀，可是与多年之前不同的是，还裹挟着责任与杀意。乌血自飞鸟的身上流出，长唳令天地都为之震动，璨金的光辉缓缓熄灭，那轮太阳像是一根燃烧殆尽的薪柴，一滩坠落的火，落地后便再也无法振翅飞翔。它的兄弟们连声哀鸣，似是忘了就连自己也危在旦夕，而他临万仞深渊方矢复寓，目睹一个接一个的星火落下。
他想，我做到了。大雨从天空中降落，四面八方尽是欢呼的声音，久逢甘霖的大地于无声处轰鸣，长河再次奔腾咆哮，他仰头望去，空中只有一轮黯淡的红日隐在云后。那轮金乌，似乎去到了离他更为遥不可及的地方。然后来金杯美酒在怀，将他困于此处，他想，或许他穷尽一生，都无法追逐得上太阳，每每思及，他心中便涌起细微的不甘。

世事古无定局，曾经得到的，又皆离去，他的妻子，他的荣耀，还有他孔武有力的身躯，耳聪目明的感官，皆在日升日落之间不断消逝。他的肉体开始松弛，双眼开始模糊不清，哪怕精神一如既往地卓铄，也抵不过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道道伤痕。不止是他，曾经的氏族之王也是如此，哪怕当了人家的老丈人，也逃不过退位让贤的结局。他自知大限将至，便请辞离开王畿，新一任的帝王挽留他，说你这般服老为时尚早，不知你是否知道，除你之外，凡人中无人能以眼望见扶桑木。
他说自己也不过一届凡夫俗子，不过恰逢恩师，才能正巧使大地回春。新王饶有兴趣地问他，说难道你的恩师或者是别的巧合，还能给你一双千里目？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
日落黄昏，他抬头仰望天际，夕阳正披上一层朱红，此时的太阳落在他的眼里，就只是一轮将熄的圆盘。不知从何时起，太阳就只是太阳，而他再也看不见隐于其中的那轮真正的金红飞鸟。他的一生都在追逐太阳，可离得愈近，才发现实则愈远，英雄迟暮，也已就此尘埃落定。无数人在他追寻的道路上离开了他，又有无数人即将踏上他曾行过的道路，就如他亦踏上了他的老师的命运一般。
他倏地从身后的箭囊里取出一只箭矢，弯弓上箭，松开手指，箭脱离弓弦，朝着夕阳的方向一路飞去，而他沿着羽箭飞翔的轨迹策马于平原上向西狂奔，残影在他的身后被斜斜拉长。他跌跌撞撞，又一次追寻太阳而去，尽管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已不再年轻，正在剧烈的狂跳，可是从他胸腔的波澜不绝的震荡里，他又仿佛重回年少，他忽而放声大笑，老骥呼哧带喘，漫天金光残阳如血，箭一直飞，淹没在即将收拢的熔金里，神鸟挥舞羽翼，好似永无坠落之时——

他倏地睁开眼睛。
天光大盛，他的老师坐在他的身侧，依旧双目炯炯有神。他站起来，知道自己到了应该起程的时候，却好似仍深陷梦境之中。他的老师看破了他的恍惚，问他梦见了什么，而他绞尽脑汁地回想，梦中的一切却都如残影片片，未曾留下痕迹。踌躇片刻后，他说，我只记得，有关逐日。
他的老师哈哈大笑，说他有志气，而后便撑着桃木手杖站起，侧头向东方看去，一只神鸟正腾空而起，挥洒万丈光辉。他亦转头，忽然问，老师你看得见吗。老师雄浑的声音却回荡在山林间，他说，我一直都在看着，每日每日，看着太阳自扶桑飞向若木，又自西归来，在遥不可及之处来回自如。接着，老师转回头来，朝霞在他的身后铺开，晨光落在他的每一根发须上，亦落于桃林中每一片舒展的叶，每一颗稚嫩的果。他忽然说，我做了你的老师这么久，却从未告诉过你我的名讳，离别之际，我既不能送君千里，便以此饯别吧，愿你能在你的路上记住我的名字。他每吐出一个字，日出便更盛一份，他说，在在很久以前，我的族人曾都追寻我，而在那时——他们称我为夸父。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他的老师看着他，好似已经看破了他的命运。
在他们的头顶，神鸟长鸣。
评阅语：A，虽然是常见的夸父故事，但是故事娓娓道来，在结尾处，释然的感觉就好像一股破风而出的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