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鲲》BY花花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唔……”不知道第多少次在梦到巨大的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化为神鸟的画面之后惊醒。阿乔已有些习惯了。看了看身边幼妹睡得正熟，起床穿上了早准备好的男装。
她早便探听好了，今日是出庄的日子。
说是庄子，其实要更大一些。阿乔也不晓得此地究竟该叫做什么，只是听老人说过外头的人都管这里叫做“桃花源”。至于起源倒是可考的，庄里的小孩都从小就听着长辈讲祖先们为躲避战乱，偶然发现此奇地，便世代居住其中的故事。
庄子倒也不是完全闭塞的。外头太平的时候，便会由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带领选拔出的年轻人，离开庄子，去学习外面的各种技艺，有时还会带些服装首饰之类的新鲜玩意回来。但能出去的也只有男人罢了。像阿乔这样的小姑娘，只能一辈子待在庄子里，做些纺织女红之类。偶尔见到外头带回来的那些新鲜玩意，便是难得的乐趣了。

但阿乔不喜欢女红。
自打前些日子她从那传闻祖上是朝中大官的人家中瞧见那本破烂的《逍遥游》，便对那些鲲啊鹏啊什么的念念不忘。阿乔没读过几天书，那上面写的东西多半看不懂，只是莫名喜爱那海中巨鱼化鸟的场景。
庄子外面会有海么？海里真的有几千里长，能变成大鸟的鱼么？
阿乔决定出去看看。
出去的那些机关的操作方法，她早在去年偷看时便记熟了，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取出这几日偷偷攒的干粮，混在送行的人群里面，顺利离开了庄子。
一离开那些人的视线，阿乔便狂奔起来。毕竟天一亮，爹娘就要发现她不见了，说不准会来找。
直到跑得再没有一丝力气，她才扶着树，大口喘息着，跪坐下来。面前是条小河，似乎通向很远的地方，看不见尽头。河边的桃花似乎都比庄子里开得更艳丽些。阿乔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这时，她才有了些自己已经逃出来了的实感。暗自庆幸起来。
休息了一会，他又起身开始赶路。一路打听着北冥的方向，但没人能说清楚具体在哪，于是便一直走。直到进入了一个与其他地方都不同的城里。

这城里的宫殿真大呀，像老人们讲的，天上的仙宫一样。阿乔不敢近前，站在远处，默默地想着。她这会站在一户人家的院墙边，忽觉脚下落了什么东西。拾起看，是一幅画，画的笔触稚拙，但颇灵气。正像她想象中的鲲鹏，与北冥。画的旁边还题了字，阿乔恰好认得，便念出来。“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沈晏笔。”
“你也读过《南华经》？”上方清亮声音响起。阿乔抬头看，墙头上坐着个长相明艳的姑娘，看着与她年纪相仿，正笑着看她。
姑娘也不等她回应，跳下墙来。“先生说这是闲书，还要没收我的画。还好我藏得及时。”她笑着问。“画得好看么？”
“好看……”阿乔把画还给她。对方却摆摆手。
“你还是第一个说我画得好看的。人说知己难求，画便送你了。书院老头发现我逃课怕是要骂，这地方不可久留。咱俩找个地方喝酒去？”
阿乔没喝过酒，只在家中见父兄饮过。有些犹疑。那姑娘却已经拉着她跑了。停下来时，二人已站在个不起眼的小酒馆门前。

主人家显然与姑娘认得，引着她们进了里头一间屋子。姑娘轻车熟路点了菜。阿乔一路上吃完了带的干粮，就只能给人家干活换些饭吃，时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忍不住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姑娘只是看着她笑。过一会她吃得略饱了些，才想起感谢对方。姑娘说不妨，与她聊起天来。
阿乔这才知道姑娘原来是将军家长女，画上题的沈晏便是她名字。她自小与家中男孩们一同练武，性子也爽朗如男儿。阿乔无端觉得对方值得信任，将自己欲寻鲲鹏之事说出。沈晏竟没有笑她，只皱着眉头说：“北海呀？那可远呢。走过去怕是一年也到不了。”
“这…这么远？”阿乔目光一下子空了。她隐约觉得北冥会很远，但实在没想到有那么远。毕竟她走来这里也不过两三个月。
“但我爹爹下个月要去北海巡视。”沈晏又继续说，似乎觉得逗她十分好玩。“你愿意来我家做个小厮么？这样我们就可以坐车子一起去了。”
“真的？”阿乔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小厮……是不是要许多人住在一处？”

“你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住？”沈晏有些疑惑。阿乔犹豫了一下，有些羞赧地说：
“其实……我是女的。”
她本以为沈晏会因为被欺骗而生气。未料到对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很开心地抓住她的手。“那更好了！”对方眼睛亮晶晶的。“就说你是我从前认识的朋友，爹爹会让我们住在一起的！”
于是阿乔顺理成章住进沈晏家里。京城里将军家的女儿，自是不缺那些精巧的小玩意。许多是阿乔在庄子里时别说见，便是想也不敢想的。半月后，去北海的车队启了程。阿乔与沈晏坐同一辆车，车子上还有个没见过的陌生女人，据说是什么远方的表姑。阿乔感觉自己不太喜欢那女人，那女人总是牢牢盯着沈晏，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
车队到达北海时，正赶上海边集市。各色海货摆在地上任人挑选，许多是京城也见不到的好东西。沈晏拉着阿乔逛了一圈，给两人各买了条贝壳穿的小手链。之后便被催着去与父亲拜访在当地的友人。
阿乔自然不便跟去。沈晏临走时将自己的小荷包塞给她，让她在海边随意吃玩。但她实在还是习惯不了花太多银钱在玩乐上，而且刚刚在集市上她看到了兄长的身影，万幸躲了过去。于是找了个僻静地方坐着，等沈晏拜访后来寻她。

两人约好了，入了夜便来海边，看看有没有与鲲相关的痕迹。
只是直等到了夕阳西下，天幕也黑下来，沈晏也没有回来。两人约定的本是先回住处，待家人都睡下再偷溜出来。眼看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阿乔开始有些不安，但还是决定再等一会。
到了约定的时间，沈晏还是没有来。阿乔决定去沈家在此地的住处看看。还没进院子，便有眼熟的侍女走过来。她本想过去问问，听到那二人貌似在说沈晏的事，闪身躲到墙后。
“之前要是说了要和王家联姻，大小姐肯定不肯来。”其中一个侍女端着盘子，边走边说道。“唉，那王公子多好啊，家世好，人也生得端正。大小姐怎么就不乐意呢？”
“是啊，成日里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另一个侍女附和道。“咱们把饭就放在那里吧，管她吃不吃的。要是拿回来，老爷还得骂我们做事不力。”
阿乔听她们说的，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跟着二人到了后院柴房，看她们开门将食物放下又离开后，奔了过去。

沈晏果然被关在里面，见了她十分惊喜，凑到窗边。“我就知道你会来！”
“联姻的事我都听说了。”阿乔说着，动手开始拆窗子上的锁。“我这就救你出来。”
“不可。”沈晏拦住她。“我爹每隔一两个时辰就派人过来查看，我们逃出去也跑不远。趁着我爹还没找到你，阿乔，我看过地图，这附近有一个隐蔽的小岛。你明天去想办法弄一艘小船，明日夜里，我们坐船逃跑。”
“可是……”阿乔想说小船不一定能划到那么远，但对上沈晏坚毅的眼神，她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我知道了。”
第二日，阿乔换上自己从前的旧衣裳，打扮成男孩，用荷包里的银钱买了艘最好的渔船，又自己修理了一番。到了夜里，她去柴房寻了沈晏，两人合力将窗子拆了，逃了出去。
到了海边，阿乔将事先藏起的船拖了出来。学着白日里看到的渔人的模样，将船放进海里。正要与沈晏一同坐进去时，对方忽然按住她的手。
“我父亲要找的只有我。”沈晏看着她说道。

“还记得我从前与你说过，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么。”她拨开沈晏的手，坐进船里。“我之前在集市上看到他们了。”
远处沈家住处所在的方向影影绰绰亮起一排火光。阿乔叹了口气。“看来我们运气不怎么样。走吧。”
沈晏也不再说话，拿起船桨与阿乔一同划起来。两人都算不上什么娇弱的小姑娘，一艘小船划得飞快。
但终究快不过沈晏父亲手下的军船。
眼看着对方渐渐逼近。阿乔看见自己的兄长也在船上，显然是来捉她回去的。
捉她回那个被外人称为桃花源的，暗无天日的地方。
有弓矢射来，试图击沉二人乘坐的小船。阿乔与沈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有把握么。”沈晏先开了口。阿乔无所谓地笑笑。
“没有。但总比现在好，对不对。”
沈晏也笑了。小船被箭射穿的地方正在汩汩流水，船身因此有些摇晃。她站起身来，拔出逃离时匆忙带上的佩刀。

“就这样吧。”
小船被劈成两截，二人双双落入海中。沈晏凭着习武之人的敏锐，在水中准确地搂过阿乔的身体，给她度了口气。
如果运气好，二人可能会游到沈晏所说的小岛。
或者葬身鱼腹。
但那都不重要了。阿乔想。起码她见过大海了。虽然还没见到鲲与鹏。
但是，认识了很好的人。
此生无憾。
她这样想着，拥抱住沈晏，放任自己的身体落下。忽然，她觉得窒息的感觉在减弱，自己的身体，似乎在发生什么变化。
阿乔睁开眼，入眼，是无比清晰的画面。沈晏伏在她的胸前，而自己抱着她的手臂，似乎变成了类似鱼鳍的东西。她脑中开始浮现从未有过的记忆。遵循直觉，摆身冲向了海面。
一条巨大的鱼冲出水面，银白修长，周身的光泽让月光也暗淡了几分。而当那大鱼完全离开水面时，周身的鳞片竟尽数化为羽毛，而鱼鳍则伸展化为翅膀。
鲲化而为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阿乔觉得自己的翅膀灵活得像是与生俱来的一样。她低头看，兄长，沈晏的父亲，还有许许多多的刚刚还在叫嚣的人，此刻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望着她们。她又飞高了些。背上沈晏终于醒了，咳嗽起来。“这里是……等等！阿乔！！！”
“我在。”阿乔惊讶地发觉自己还能发出声音。于是继续说道。“我们逃出来了。”
沈晏伏在她背上。飞行时带起的风将她的长发吹得有些凌乱。“阿乔，你是鲲么？”
“是啊。”她放缓了飞行的速度。“小时候，母亲与我讲过的。我们姜家的女孩子，都是神明的后代。只要见到大海，就能长出美丽的双翼。所以他们从不让我们离开村子。”
“我真正的名字，应当是姜喬。”
天边升起第一缕晨曦。光芒落在阿乔的羽翼上，现出奇异的光辉。沈晏坐起身来。“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南冥。”阿乔说道。“去不再有人认识我们，去不再有拘束的地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