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景致则抬头望》by等边巧克力

限定词：芝诺龟
我第一次见到他，应该是小学一年级。那个时候太小了，记得的事情已经所剩无几。
一年又一年的时间就像一层又一层的雪，将人生路上最开始几年的记忆，慢慢掩盖，变成一片白茫茫。
我见他第一面，就是其中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
同样上活动课的两个班级，因为一个老师不在而全由另一个老师带着，在操场上玩着类似丢手绢这样的幼稚游戏。
“找一个人和你一起跳舞吧”，老师这样说道。
一时间小朋友们像是胡乱飞舞的蝴蝶，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同伴。
然后他来到了我身边，我们拉着手，笨拙地蹦蹦跳跳。
心跳很快又很安定的感觉，像是一场幻觉，延续了很多很多年。
后来，我知道了他和我一个年级，他成了三条杠，他的奥数得了金奖。因为我和他成为了邻居，短暂地。
他理所当然地想要去这里最好的初中。因此我也把这个学校当成我努力的方向。
我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奖状装入纸袋，去初中报名笔试的资格。
当老师看着我认认真真地拿出校三好学生、奥数三等奖的奖状时，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一张奖状也不能放过”。

我瞬时感到脸颊火辣辣的，手指把那些没有什么含金量的奖状紧紧攥着。
当考试成绩公布，而我擦线进入学校时，我感到不真实的眩晕。
一切都会变成新的，新的我会有新的故事。
但是，明明都在同一个学校，我们见到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可能是因为我走路的时候，要不就直视前方，要不就低头看路，且这两种情况分别何时出现都完全取决于我的心情。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不喜欢在这个被人为定义得特殊的日子前透露任何信息，因此除了最好的朋友，也没有人知道我的生日。
很巧的是，概率为https://jz-wimgs.ssjz8.com/upload/1/365的事件发生了，还有另外一个女生也是这天生日。
中午我从食堂回到教室，还未进门就听到离门很近的地方有吵闹声。
进门才发现，一群人在讲台上嬉戏，在黑板上涂鸦，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四个大字“生日快乐”。
看见被围在中间的女生，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久之后，他来到教室靠走廊的窗口，让我喊那个女生出来。
他对她说了生日快乐。
虽然从现在看来，那时的场景像打印出来的铅字一样褪色了，但那一刻我的酸楚却如同弹坑一样留在我的头脑里。

尽管那只是出于友谊的问候，我也因为过于敏感脆弱的性格，感到了受伤。
那时我们班上几乎所有人的愿望，都是能够翻过墙，上隔壁的高中。
我和他也不例外。这一次，似乎是宇宙的意志帮助了我，让我和他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我与他座位相近，这让我得以经常和他聊天。
我们互相交换书看。
当我担忧他的书被我占据太久而感到不安时，他让我可以放心地看，看多久都可以。
而当我从他那里拿回我的书时，我会神经质地一页一页翻，却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只言片语，或者纸条卡片。
我们会分享自己爱听的歌。
当我听到学校广播里放着我最爱的《当世界沦陷时》时，我兴奋地向后看，想要告诉他。他说是他之前推荐给了广播站的人。
学校的歌单会持续一段时间不变。因此后来我听到那些歌时，总会想起他在座位上看书的场景，起身倒水的场景。
我们有时会在晚自修的时候很小声地聊天，在老师不在的时候，那时我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我遇到不会做的物理题，死磕着的时候，他会帮我理清思路。我笑他适合做幼儿园老师。

天啊，我在初中的时候，和男生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和他一天讲得多。
只是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换座位而消失了。
我能奢望的只有每天早上和他一起最早进入教室。
在其他人还没到时，享有一段共同的安静时光。
最令人绝望的是，他开始和一个女生在晚自修后一起回家。
中午的时候，他们靠在空教室门前的走廊尽头聊天。
外面交错的树枝，被风吹得像波浪一样起伏的树叶，为他们构成了多么美丽的背景啊。
一天，数学课上，老师开始讲极限，首先是由芝诺悖论引入的。
古希腊的英雄阿喀琉斯，速度是乌龟的10倍，在乌龟后面100米。
每当阿喀琉斯跑到乌龟之前所在位置时，乌龟又以缓慢的速度向前走了一小段。
这样看来，阿喀琉斯永远也追不上乌龟。
中午，我趴在硬邦邦的桌子上，头枕在手臂上。
我清晰地感受到疼痛，同时脑子里装满乱七八糟的数学题，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我变成了幽灵，没有实体，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着，漂浮在埃利亚城邦上方。

在那里，有芝诺，有阿喀琉斯，也有那只著名的乌龟。
场景是雾蒙蒙的，让我有一种近乎迷茫无望的感觉。
但在那一刻，在阿喀琉斯无限接近乌龟那一刻，薄雾被一群黑鸟的翅膀划破，锁链被闪电劈开。
我得以自由，从梦中惊醒。
阿喀琉斯永远也追不上乌龟，阿喀琉斯跑了100米，乌龟又向前了10米。
阿喀琉斯跑了10米，乌龟又向前10米。
一次次的奔跑，让我们越来越近。但永远不会成为0的距离，一次次毁灭我的信心。
我被追逐他的目标占据了头脑，被想象出的无限美好支配了手脚。
我忘记了，阿喀琉斯当然会追上乌龟，能算出来时间，又怎么会追不上呢。
只要把眼光转向宏观，放弃在情绪翻涌的粒子海中沉浮，抬头就能看到春日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