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by江乌

限定词：桃花源
阿宁已经连续半个月梦到老家的那棵古槐了，那是一棵生长在村中央，特别粗壮的槐树，两个人合抱才能围起来。听村里上年纪的老人说，古槐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从外表看上去就像是枯死了一般，但每到春夏之交，它就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发芽抽枝，等到盛夏时便会枝繁叶茂。村里的老人奉之为神树，每年都会举行祭拜仪式，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安健康。
也许是古槐历史久远，如今它的树干变成了空心的，里面是一个特别大的空洞，应该能容纳三四个人站在里面。阿宁小时候看到树洞就会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这句古文，这个神秘的树洞也许真的能通向传说中的桃花源，那是他从书本中读到时就开始向往的。当然，这些也只是阿宁自己的猜想，一方面是他胆子小不敢进去尝试；另一方面是大人们时不时就会告诫小孩子，千万不要到树洞里面去，一旦进去，树就会吃人。
可是这半个月以来所做的梦，从阿宁本身的视角看去，就像是他身处在树洞里朝外看的景象。他看到村里人对着树洞里的自己指指点点，露出惊恐且无奈的神色；他看到警察对着树洞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却又好像看不到他似的不了了之；他会在不经意间感觉到四周很热，眼前一片发红；他也会向着树洞深处走去，想验证小时候对于桃花源的所想，等到他看到光亮探出头时，却发现依旧在树洞里……

也许该回到老家看望母亲了，顺便看看古槐，阿宁想着。自从出了山沟沟，来到大城市工作之后，他就很少回老家了，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守在那里，算来上次回老家已经是九个月之前了。于是阿宁请了七天的假期，经过一天的路程，站在村中央他依旧看到了那棵特别粗壮的古槐。可能是离开这里太久了，经历得多了，如今的阿宁对古槐的树洞不再有小时候那种好奇又害怕的欲望了，甚至想起来往事就会在心底一阵发笑，那个破树洞看起来黑漆漆的，谁会想着去里面一探究竟，也许只有小孩对未知的事物有着好奇又害怕的心理。
就在阿宁驻足回忆的时候，模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他感觉脑袋猛地一疼，像是被小石子砸中一般。他摸着后脑勺定了定神，朝着树洞仔细看过去，一个小孩突然从树洞里探出脑袋，头戴着鲜艳的虎头帽，并且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大大的眼白，小小的眼珠，与虎头帽上的大眼形成了鲜明对比，很是显眼。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阿宁吓得连连后退，坐倒在身后的草堆上。小孩的眼睛也紧紧跟随着阿宁移动，幽幽的目光惹得阿宁心里一阵发慌。
阿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意识有些许清醒时，自己就已经站在家门口了。他晃了晃脑袋，迅速掩好院门，平复慌张的心情，并找来母亲把古槐树洞里发现小孩的事情说了出来。母亲听完后告诉阿宁，村里的人也不知道这小孩是从哪里跑来的，村子就这么大，谁家小孩不得都认识？肯定是从别的地方跑来的，算起来在树洞里待了快半个月了。

半个月？！阿宁想到了自己半个月以来一直在做的梦，心里顿时又泛起了一股毛毛的感觉。他问村里就没人报警吗？母亲回答说，说来也奇怪，村里人人都能看得见小孩，等到警察来了却看不到，都来了好几次了依旧是一无所获，之后再有人报警，那边就置之不理了，还说以后再报假警，就按啥罪处理。阿宁说，那村里接下来怎么办？母亲说，村里的人都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钻树洞是个不祥之兆，破坏神树的灵性，昨天开了一次大会，让村民投票决定该如何处理树洞里的小孩。刚开始的时候大部分村民不忍心把小孩赶走，但是经不住一些村民不停地说小孩来到树洞以来家里就经常发生不好的事情，导致大部分村民都渐渐同意把小孩赶走。而且母亲还告诉阿宁，今天傍晚忙完农活，村里的人就会去树洞那里赶走小孩。
随着日头的偏西，村中央的古槐下渐渐聚集了从田里干完农活的人，谈论声也逐渐纷扰起来，大家左一言右一语，吵嚷着把树洞小孩赶出来的办法。就在这时，人群中闪出一条道，村长慢慢地走了过来，手拿拐杖立在古槐下，他招了招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接着说道，既然乡亲们都一致同意把小娃子赶走，那就得选一个人去这个树洞里把那娃子清出来或者拉出来，有谁自告奋勇啊？听说要去树洞里拉人，大家都很迟疑，在场的人都想到了树洞吃人的传说，一时间吵嚷声沉寂了下来，似乎没有人想要出头去树洞里一探究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日头就要隐没在西山后，天色也逐渐阴沉暗淡下来。阿宁正要自告奋勇，刚向前跨出一步，只听一个声音从背后不远处响起。

“我来吧。”
阿宁随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是本村的青年张胜利喊出的，全村就数他力气大，胆子大也是数一数二的。他甩开身后拉扯他的父亲的手，走上前向村长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树洞。今天树洞小孩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在树洞里探头探脑，所以刚开始胜利也并没有直接钻入树洞，而是拿着一根捡来的木棍向树洞里进行试探。从阿宁的角度看过去，木棍瞬间脱手了，像是树洞里面有股巨大的力量把棍子拉走了。胜利一愣，但他稳住心神，随即踮起脚尖，右胳膊慢慢刺向树洞，而他的脸色也慢慢从红润变得苍白，但什么也没有发生。胜利索性跳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钻进树洞，之后现场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树叶在随风沙沙作响。
“胜利！胜利！”
村长不见胜利出来，便呼喊起来，却始终没有回应，也没有胜利的身影。阿宁注意到，人群里开始不时地传出嘀咕声——我就说这树洞可了不得，连着阴曹地府，有进无回……可不是嘛，要不怎么说是神树呢……可了不得，那小娃娃说不定是来勾魂的，胜利这次恐怕是……哎呦，可别说了，怪吓人的……
之后任凭外面的人怎么呼喊胜利的名字，他都好像消失了一样，不再应答，村民们也吓得没有一个人再敢进去。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烧了它！紧接着就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有几个好事的年轻人马上就转身返回家里带来了火把。此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人脸，发出红彤彤的油光。村长还未来得及阻止，火把同时飞向古槐。一瞬间，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槐连同那个无底的树洞就被大火包围，火苗窜出了天高。其余的村民们只得在旁边等待着大火熄灭，但火烧到了最后也没有看到有人从树洞里跑出来。古槐被大火烧焦了，在炭黑色的树干和地面掉落的灰烬之间，阿宁恍惚中发现树洞小孩还在里面，还是探出脑袋在盯着他的方向。小孩的全身和脸蛋也变成了炭黑色，眼白充斥双眼，没有一点黑色。而他越是这样，就越是让周围的人感到一种不详的预感。

终于，不详的气氛积攒到爆发的程度。村民们开始四散奔逃，阿宁也被裹挟在其中，踉踉跄跄地返回家里。他看到母亲正在院里烧香，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而母亲看到阿宁后，慌忙朝他跑了过来，然后把门紧紧关上。阿宁稍微放松的神经又被挑动了起来，便问母亲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母亲说，她刚刚耳朵里听见有人在不停地大叫，那种叫声就像是临死之前的惨叫，去年大林家意外失火，他儿子在屋里活活烧死就是发出的这样的惨叫。阿宁脑海里瞬间想起了刚才烈火熊熊的场面，但是他和周围的村民却没有听到这样的惨叫。不过他不停地告诫自己一定要稳住，不能有慌张。他说，没事的，村长说了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夜里，阿宁似乎也听到了母亲所说的那种临死前挣扎的叫声，仿佛是被焚烧的古槐发出的声音，又好像是人发出的惨叫。不对，这声音离得如此之近，像是从母亲房间里传出来的。那一声声异常刺耳难听的尖叫，阿宁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恐怖的声音，任何一部恐怖片都没有母亲房间的尖叫声恐怖……
“母亲！”
阿宁猛然惊醒，赫然发现自己躺在古槐旁的草堆上，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自己的行李安安稳稳地放在身边。看了眼手机，已经是半夜时分了，幽幽的月光透露着惨白，衣服已被露水打湿。这是一个梦，是个梦！阿宁定了定神，适应了身体后，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路上的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抓起来放到耳边，大大的眼白映着惨白的月光，从手机里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怎么又来了一个啊？！挤死了，挤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