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圈》by布兰卡

限定词：瘦长鬼影
惨白的日光从头顶泼下，冷风卷得树叶沙沙作响，轻柔地吹拂着他的后颈。
赵鹏程打了个哆嗦，往卫衣里缩了缩脖子。
这是哪儿？
他眯缝了一下眼睛，试图辨认出周遭的环境。两排杨树灰扑扑的，夹着望不到尽头的柏油路。人行道上铺着暗红色的砖块，很多已经老旧缺损。往来的同学大多背着双肩包，也有些干脆在腋下夹着书本，沿着路边行色匆匆。
噢……二舍楼下啊。他仰头看着熟悉的宿舍，仍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算了，管他下午是什么课，先回去补一觉吧。这样想着，赵鹏程迈步往黑黢黢的门洞里走去。
就在他一只脚踏进楼道的当口，所有声音都消弭于无形，就像有什么人按下了静音键。突然而来的寂静让他难以忍受。赵鹏程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的背后。
熟悉的恐惧笼罩了他。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窃窃私语的声响潮水般涌来，阴冷的感觉漫过脚踝，沿着裤管攀爬，直到没过头顶。他不能呼吸。

不要回头！他浑身颤抖，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狂吼着命令自己。那看不见的力道如约而至，缓慢但无法抗衡地扳着他转身。
身后诡异的景象从眼角一点点涌入。同学们集体停下脚步，面目模糊，整齐划一地把手掩在嘴边。交头接耳，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越发拼命地挣扎起来，仍然分毫不能撼动颈后的巨力。终于，视野转向了正后方。
面前蹲立着一条瘦长的鬼影，只有一臂之遥。
它抬起手来——
“啊！”赵鹏程大喊一声，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
“不是吧赵哥，又做噩梦了？”
“还惦记那事儿呢？看不出来，咱们赵哥还是个情种啊。”
“操，别他妈提了。替我跟导员请个病假。”赵鹏程没理会两个没心没肺的室友，看了一眼时间，从床头抓起T恤跟短裤套上，把手机钱包塞进口袋，急匆匆地离开了。
上午九点，大学城后的小巷空空荡荡。赵鹏程掏出手机，再三确认地址无误，推开了这家名叫“幽篁”的猫咖大门。

猫爬架上卧着只懒洋洋的大橘，听到门口风铃响动，侧过头瞄了一眼，甩甩尾巴，朝里屋的方向叫了一声。
一个拎着拖布杆的姑娘闻声探出头来，“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开门。”
“我……那个，我有预约。”赵鹏程的音有点低。
姑娘挑了挑细长的眉毛，“你进来吧。”
赵鹏程被领着上了二楼，厚实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的光线。姑娘点起两支蜡烛，让他坐在桌前。一只狸花猫悄无声息地跃上桌子，和他大眼瞪小眼。
“文文，边儿去，别捣乱。”姑娘挥手赶开猫咪，铺上一块花纹繁复的深蓝色桌布，从靠墙的架子上信手抓过一摞塔罗牌，随意洗了洗，推到他面前。
“先生购买的是548元套餐，赠送一次解梦哈。现在可以集中精神，在心里默念问题了。顺带重新强调一遍，心诚则灵，我们是小本生意，概不退款哈。”姑娘说完，一撸胳膊，露出条大花臂来，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不真切，依稀像是某种藤蔓。
“……”赵鹏程此刻觉得大众点评上的一水儿好评肯定都是托儿，要不是自己急病乱投医，也不会上这种恶当。决心等下就上微博大骂这位招摇撞骗的店主。

“心无杂念，准备好就可以切牌了哈。”姑娘并不在意顾客的脸色，只是笑眯眯地催促。
想着钱反正退不回来了，赵鹏程咽下这口气，闭眼静默了几秒，把牌切成两堆。
“好的，塔罗之神已经听到你的问题，下面请跟随自己的心声，从两摞牌中各抽一张哦。”
“……”这和一开始就直接抽两张，有什么大区别吗。赵鹏程刚想拍桌而起，冷不防和角落里的狸花猫对上了眼，吓得一激灵。心里不知怎么一虚，老老实实地听从指示，抽了两张牌出来。
“第一张牌是恋人，客人心里所想，和爱情有关吧。”
哼。大学生来算命，可不十有八九都是恋爱。赵鹏程已经认定这店主只会装神弄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下腹诽不停。
“第二张是塔，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哦。两张牌都是逆位，客人的爱情不仅不顺，里面还牵连着血光之灾呢。奉劝客人及时回头，反思悔改，或许还会有转机哦。”
听到这里，赵鹏程悚然一惊，紧紧盯住店主。
“你认识我？”
“……我应该认识你吗？”姑娘单手撑起下巴，坦然和他对视。

“我最近总是做一个噩梦。”半晌，赵鹏程低下头，轻声说道。
“同样的梦吗？”
“不是的，但是所有梦里……总会出现一个同样的东西。”
“哦？”
“有一个黑影。”
“是什么样子呢？”
“又细又长，每次梦到它，都离我越来越近。它下次就要抓到我了！”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
“厉鬼缠身，客人可是做了亏心事？”
“我……”
“要诚实地面对神灵，才会得到回应哦。”姑娘的声音变得飘渺空灵。
“是我说的又怎么样，谁知道她心理那么脆弱！”
“一个人住校外，还能养得起猫，谁知道她的钱是哪儿来的！”
“再说了，只要她答应我，和我在一起，被包养这事儿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我那么爱她，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才是最痛苦的——”
刷的一下，窗帘拉开，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半张着嘴，尚未回神。姑娘在窗边逆光而立，看不清她的神情。

“客人请回吧。神灵已经听到了你的诉求，你不会再做噩梦了。”
赵鹏程离开后，一只戴烟粉色项圈的黑猫从吧台里走了出来。
姑娘看着它叹了口气。“你可想好了？再继续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喵。”
“……那好吧，作为代价，你要给我一件信物。”
黑猫在原地转了两圈，乖巧地趴下，把项圈的安全扣展示出来。
“交易成立，如你所愿。”
姑娘沉默半晌，取下项圈。喃喃念了一串咒语，看着黑猫的轮廓消失在空气里。
闹钟响起，赵鹏程睁开双眼，回想起刚才的梦境。
四下里都是白茫茫的，头上没有天空，脚下也没有大地，身前身后空无一物。
他长舒一口气，看来那个算命的还是有点东西，至少没再做噩梦了。他站起身来，和室友问了声早，趿拉着拖鞋朝水房去了。
一声惨叫划破了二舍的清晨。
“你听说没有，三班那个男的，今天早上疯了。”
“啊？谁啊？”
“之前不是有个女生自杀了，就是追她那个。”

“真的假的啊，这么玄乎。”
“真事儿，我男朋友亲眼看见的。他把水房的镜子砸了，什么有鬼在身后缠着他，把自己脖子都抓破了一圈儿，几个人都按不住，最后打120给他拉走了。”
“快别说了，怪吓人的。”女生吓得停下撸猫的手，橘猫等了一会儿不见继续服务，甩甩尾巴溜走了。
“好好，不说了，我去点两杯喝的。”讲故事的女生站起来，走到吧台旁。
“你好，麻烦给我们来两杯蜜桃乌龙，再要一个豆乳盒子。”
“好的，等下我给你们送过去。”
“谢啦。诶，那个是给宠物戴的项圈吗，怎么卖呀。”
“嗯？”吧台里系着围裙的姑娘回过身，顺着女生的目光，看向架子上烟粉色的项圈。
“不好意思，那个是非卖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