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旧梦》by支离叟

限定词：帮助我完成自杀
1.
纪明宇缓缓睁开眼，视野中浮现熟悉的灰白色屋顶，平直的一盏日光灯镶嵌在天花板上，旁边闪烁着消防报警器的红点。
又失败了。
他的胃此刻火烧火燎地痛着，喉咙因走过异物而肿胀起来，难以吞咽口水，但他很渴。继续渴下去会不会渴死？如果会的话，他可以忍一忍。
纪明宇闭上眼。
“醒了就认命。”
他的声音响起，纪明宇的眼珠轻转一瞬，却没有睁开。只要不睁开，他就能听见他的声音。
这声音刻薄而冷漠，每个吐字仿佛都在说他恨他。
恨吧，恨得越深越好，恨得能帮他结束生命更好。
“早就知道你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却没想到你连自杀都能失败，还失败这么多次。幸好我已经死了，否则能被你气得再死一次。”
他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忽左忽右地说着。
“纪明宇，不如放弃吧。我看你就没有自杀的命。”
“不。”他开口，嗓音嘶哑，“我会去陪你的。一定。”

等了片刻没有回音，纪明宇睁开眼，他知道他走了。
2.
窗外的雨已下了两天。病房内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带着潮湿粘腻的触感贴在人裸露在外的肌肤，像裹着一层挣不脱的网，令人焦躁。
纪明宇侧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被雨滴击打得不住颤抖的树叶。
雨势渐弱的时候，他听见病房的门被打开了，伴随一声轻笑。
“今天感觉怎么样？”
纪明宇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这声音很特别，有中性的质感。只要听过就不会忘，是他的主治医生李风池。
不是好人。
因为他，他每次自杀都失败了。
“不太好。”纪明宇回答。
见他始终侧身看着窗外，李风池点头表示理解。
“梅雨季是很难心情好。”
纪明宇沉默片刻，转过身平躺着，侧头看了看李风池。
“把你捆成这样，阳光再明媚你也开心不起来吧？”
“确实。”李风池仿佛才看见他身上的捆缚衣，“如果一个病人到你手上两个月内自杀三次，你可能也开心不起来。”

纪明宇不吭声了，转了个身继续看窗外。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床上翻个身。
“不过没关系，你有自杀的自由，我也有阻止你的自由。咱俩各自安好，谁也别劝谁。”李风池笑眼弯弯，“我想得开。”
看出来了，纪明宇腹诽道。入院这么久，他就没见李风池脸上的笑消失过。整天对着一群疯子还能这么开心，看得是够开的。
“例行公事，问完我就走。不耽误你想辙自杀。”李风池拿起查房记录开始写，“这两天听见过林萧的声音吗？”
“听见了。”
“他说什么？”
“他说我什么都做不好，连自杀都失败。”纪明宇怔怔看着雨，声音略哑。
李风池一边点头一边说道：“他说得对。”
“……”
有时候纪明宇会怀疑这位医生的医师资格证是不是买的。
“继续啊，他还说了什么？”李风池问道。
他不想说了，纪明宇不再开口。
李风池凑到他床边，弯身用胳膊捅了捅他，“别这么小气嘛，我论文素材不够你再提供点。”

纪明宇此刻有点庆幸自己被捆着，否则他可能会忍不住动手揍人。
3.
过了一周，李风池终于肯解开他的捆缚衣。要不是护工抱怨工作量太大，他可能还会继续捆他几天。对于他这种有多次自杀前科的病患，穿捆缚衣是一种惩罚。除此之外，医生也不能对病人采取其他惩罚措施。
这次纪明宇安分的时间有点长，让李风池很意外。病情没有明显好转的情况下竟然一个月都没有再自杀过，他怀疑他在憋大招。李风池通知护工近期需要格外注意103号房的纪明宇，然而注意了小半月依旧没动静。
纪明宇每日按时起床准点熄灯，每餐饭都吃完，配合治疗从不延误吃药，并保持阅读习惯。
人很安静，大部分无事可做的时候都在闭目养神，时而自言自语。当然，这只是在旁人看来的自言自语。李风池知道他病情未好转的依据就在于此，不管他的行为表现得多么正常，他始终在和臆想中的林萧交谈。
有时会坐在窗前一整天，闭着眼却一言不发。护工从门前走过，打开探查窗见他静静坐着，敲着门喊他一句，只要他轻轻应一声，护工就会走开了。

护工一直没发现他袖子中藏着的牙刷。
那牙刷在早晚查房的时候都静静立在杯子里，毫无异样。只有拿出来才会发现牙刷的另一头逐日变得尖细。
4.
李风池这两天右眼皮总跳，身上时感寒意。他疑心办公室的空调坏了，明明没有开，却总对着他后背吹冷气，回头看去又一切如常。
心神不宁地写了一会儿病历，连耳朵都开始嗡鸣作响，李风池扔下笔，取过墙边衣架上的白大褂穿在身上，出去查房。
这屋子没法待了，活见鬼。
不知为何，今日和病患聊天问询的时候心里总有些着急，似乎迫切地想去做点什么，但他想不出究竟有什么事。
走到103的门前时，他照例先打开门上的探查窗看了一眼。
这一眼扫过去一个“艹”字立马脱口而出。
“护士长！”
李风池一边拽开门一边大声喊道，冲进门后他一把按住纪明宇正在往脖子上捅牙刷柄的手，那手已被鲜血裹得滑腻。
“为什么，为什么！”纪明宇声音嘶哑，双目赤红，额头暴起的青筋像两条

交叠的蚕，在潮红的肌肤下蠕动，“为什么不行……”
“纪明宇，你松手！”李风池双手死死握住他攥着牙刷的拳，“给我放开！”
他试图将牙刷从他手中抠出来，抢夺间那被打磨得尖细的牙刷柄刺破了他的掌心，一阵鋭痛袭来。两名护工冲进病房，将纪明宇压得无法动弹，李风池这才把牙刷抢过来。
“你可真行。”李风池喘着粗气，弯身撑着膝盖累得像条狗，咬牙切齿地说：“我他妈……就说怎么眼皮直跳，原来是为你跳的！艹。”
护士压住他颈间的伤口止血，手忙脚乱地做着急救措施。幸而伤口不深，虽看起来皮开肉绽刺出不少道口子，但没一处致命，像刻意避开颈动脉似的。
那伤口的角度和深度，李风池一进门就看出来了，这货这次又死不了。
5.
纪明宇再度穿上捆缚衣，脖子上裹着纱布，闭着眼睛静静躺着。
“你快活成一个笑话了。”林萧的声音响起，带着嘲讽。
“对不起。”
“对不起谁？我吗？你想多了。在你杀了我的那天，你我已经两清。我家如愿拿到赔偿款，你家如愿让我从你身边消失。公平交易，没有谁对不起谁。”

“假自杀。你叫我帮你假自杀。是我没用，没有一件事能做得好。林萧，这次换你帮我吧。我累了。”
林萧沉默片刻，就在纪明宇以为他又走了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应该早知道了吧。我当初接近你就是为了钱，我没喜欢过你。”
“知道。”
“那你对不起我什么？明知我不怀好意还为我的死心怀愧疚甚至想赔命。你是真的有病，圣母病。”
“我只是，忘不掉你。”纪明宇的声音很轻，似耳语低吟。
“呵，傻逼。”
说完这句话，林萧的声音再没响起过。
纪明宇睁开眼，片刻后又缓缓闭上。
此时已接近凌晨，各层楼病房的灯都已熄灭，偶有病患发出怪异叫声，但依旧比白日安静得多。医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今天是李风池值班。
他戴着耳机陷入沉思，撑着下巴的左手手掌裹着纱布，右手捏着笔在指尖打转。上次纪明宇自杀未遂后，他就自掏腰包在纪明宇床板下面贴了个窃听器。病房虽然有监控，但那五毛音效实在听不清纪明宇在说什么。

——对不起。
——假自杀。你叫我帮你假自杀。是我没用，没有一件事能做得好。林萧，这次换你帮我吧。我累了。
——知道。
——我只是，忘不掉你。
纪明宇究竟在和他臆想中的林萧说什么，只这几句不好猜啊。
李风池在纸上鬼画符，把这几句话记下来了。
6.
世上的很多动物都会做梦，但只有人类有本事活在梦里，当他本人不愿醒的时候。
没有人能叫醒一个不愿醒的人，但可以试着给他换个梦，一个能让他的世界继续运行而非停滞不前的梦。
纪明宇被捆了一周，颈部的伤好了大半。
李风池双手揣在衣兜里，袖子卷直手肘，不太正经地摇晃着走进103病房，
也不管纪明宇的冷漠神色，他自顾坐在床沿翘着二郎腿说道：
“诶，跟你讲个事儿。”
纪明宇不搭理他，依旧垂眼看窗外。
“我见着鬼了。”李风池神秘兮兮地说道，手肘戳了戳纪明宇，“一个叫林萧的鬼。”
纪明宇缓缓转头看向他，“我隔壁房还空着。”

“啧，你听我说完嘛！”李风池没好气，“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世上真有想死死不了的人吗？除非有人时时刻刻守着。”李风池冲他挑了挑眉，“还有，你上次拿牙刷捅自己，为什么无论如何都捅不到颈动脉？是找不准地方吗？脖子那么粗，理论上怎么捅都捅死了。是什么力量让你避开要害的？”
纪明宇皱了眉，似有动摇。
“我当时就跟你说我眼皮跳了两天，在办公室怎么都坐不住，后背冷飕飕地冒寒气。一路心神不宁走到你门前，那股寒意才消失。你那会儿正在捅脖子。这不是林萧想救你？”
纪明宇似乎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太浅，几不可辨。
“你挺能编的。”
好的，A计划失败。纪明宇这人虽然老自杀但脑子却清醒得很。他甚至知道自己幻听，也从不认为林萧真的存在，就像明知是梦却甘愿沉沦。
“咱不扯玄乎的。你与林萧相约假自杀，以此作为要挟让你家人同意你们在一起，却不料林萧真的死了。当时林家破产在即急需一大笔钱，纪氏集团为了控制舆情不得不给林家封口费。这总不是我编的吧？”李风池拿起床头的水杯灌了一口进喉咙，继续道：“哥们儿，你想过没，这是刑案啊。你作为完全民事责任能力人，却一点刑事责任都没负。你不是法盲，应该知道只要作案时的精神状态正常，哪怕之后你疯得再彻底也要负刑事责任的。”

纪明宇看着他，面露不解。
“猜猜看，明明是故意杀人罪，警方却没有提起公诉是为什么？”
纪明宇的脸色逐渐难看。他不蠢，已想到唯一的可能性。
李风池见他听懂了自己的暗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缓声说了句：
“不要辜负他，就算是作为他的遗愿吧。”
7.
走出病房，李风池忍无可忍地连打几个喷嚏，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来。
“李医生，你真见到林萧的鬼魂了？”跟在他身侧的实习生怯生生地问道。
李风池脚步顿了顿，侧目看她一眼说：“104还空着，不如你去住几天？”
小姑娘的头摇成拨浪鼓，“那你那天为什么会突然去查房？当时并不是例行查房的时间。”
“我感冒啊妹子，头晕眼花出去走走清醒一下。”
“哦。”太好了，没鬼就好，“不过，林萧好可怜啊。林家想用他的命换钱，纪家想用他的命让纪明宇放弃这段感情。他是真的自杀，而不是纪明宇故意杀人，所以警方才没有提起公诉。对吗？”

“谁知道呢……”
李风池双手揣进衣兜，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
一场旧梦罢了，只有活着人才有解释权。
评阅语：A，整体读下来是个非常规整的故事。桥段并非特别新颖，但是人物、对话、叙事都很顺畅，也贴合本期主题，值得一个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