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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坏人》by北落师门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A《坏人》by北落师门


限定词: 在厕所照镜子
上世纪末,我在一个乡镇小学读六年级。
那时候,我们省新一轮的教改刚启动,六年级还是一件新鲜事物,所以,把全镇所有的准小学毕业生们都集中到镇上的小学读书。本来就不大的一个乡镇小学,被乌泱泱几百个小孩塞得满满当当。因为大多都年纪小,山路偏远,没办法每天回家,所以大多数孩子都只能住校。
我们当时的宿舍是一间砖木结构的瓦房,里面放着两张上下层的木制大通铺,塞进了两个班六十多个男生。宿舍两头放着每个学生从家里带来的木箱,有新有旧,里面有每个人的私人物品,包括文具,衣服和吃饭用的碗筷。宿舍冬冷夏热,条件艰苦,连自来水都是限时供应,每天只有晚上八点半下课后,才会有水,而且,是两个宿舍,一百多号人共用一个水龙头。夏天,宿舍里是臭虫们的乐园,我们老师曾经吐槽过,为什么她上课的时候,所有的男生都把手伸进衣服里面挠啊挠,大概是因为她从没进过我们的宿舍吧。冬天,因为自来水实在太凉,所有的人都自觉或不自觉的把洗脸洗脚这一步给省略了,于是,宿舍中浓郁的味道开始蔓延,一直延伸到课堂上,以至于老师们不得不在大冬天开着门窗给我们上课。一群半大小子吸溜着鼻涕跺着脚,跟着数学老师摇头晃脑得背着“标准量乘以对应分率等于比较量”,然后开始做他用很漂亮的正楷字抄在黑板上的数学题,然后被他一个一个用教鞭抽打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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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实在搞不清那道应用题中的水果数量和苹果所占比例,跟刚才他教我们的那句口诀中的所谓“标准量”和“对应分率”是什么关系,可能他也不太清楚吧。有一次,他对着另一份试卷的答案给我们讲了一节课的题,以至于直到下课,我们和他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那段时间的记忆对我而言是黑白色的,明明已经是21世纪了,却像是七八十年代才会发生的故事。饥饿和瘙痒纠缠在记忆中,像是一段挥之不去的阴影。我记忆中的所有的人都是脏兮兮,黏糊糊的,除了蒯童。
蒯童是我知道的,整个宿舍六十多个男生中,唯一一个会在大冬天每天去自来水龙头下洗脚的人。那个冬天,我跟他是同桌。他长得很白净,学习成绩很好,写得一手漂亮的行楷。他虽然也是农村来的,衣服同样破旧,但总是很干净,连破洞都被细心地缝上了一朵小花形状的补丁。他见我对那个袖口的补丁感兴趣,就伸到我眼前,很骄傲的说,看,是我妈妈过年打工回家时帮我缝的,漂亮吧。跟我们这些泥孩子相比,他的牙齿很白,皮肤也很白净,衣袖伸到我眼前时,我甚至都能闻到一股皂角的香味。有一次,我偷偷问他,为什么身上总是有很香的味道,他神秘的笑了笑,跟我说,熄灯后你跟我一块儿去水龙头那里洗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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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熄灯以后,等到所有的人都闹腾累了,开始躺下睡觉,我跟着他偷偷溜下床,见他小心翼翼的打开自己的那个枣红色大木箱的锁——他也是仅有几个会锁自己的箱子的人——拿出一块香皂,悄悄溜到宿舍前的水龙头那里。他先把水龙头打开一点,用手背试了试,深冬时节,室外的自来水冷得都要结冰碴子了,更何况是晚上,刺骨的水把他冻得一激灵。他先是用小指的指甲,从香皂上挖出一小块,放在手掌上搓了搓,待到起泡了,然后小心的把手冲洗干净。接下来,他又弯下腰,把脸凑到水龙头前,浇了浇水在自己脸上,然后又用指甲盖挖了一小块香皂,仔仔细细的把脸上和耳背,脖子几个地方小心的揉搓着,再用水冲洗干净,然后拿出毛巾仔细的把脸上的水擦干。见我在旁边迎着寒风,看得目瞪口呆,他把香皂递给我,让我也洗一洗。我探出手试了一下水温,又缩了回去,婉言谢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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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也不说话,脱掉鞋袜,开始把脚放在流水下冲洗。
“冬天还是要多洗洗脚,要不然会长冻疮的。”他一边用手搓洗着那双有些泛红的脚丫,一边回过头来对我说。我吸了吸鼻涕,忽然觉得大家给他取外号叫“骚鸡婆”确实有些道理。
没错,大家都叫他“骚鸡婆”。并不是私下里的外号,而是明目张胆的称呼他了。大家对与群体格格不入的人总是充满着敌意。
蒯童其实对这个外号并不上心,男生都叫他“骚鸡婆”他也答应,女生当面只叫他“蒯童”他也很乐意。我因为跟他是同桌,虽然与其他男生打闹时会私下称呼他“骚鸡婆”,但肯定不会当面这么称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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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童在男生中人缘并不很好,或者说,仅有我一个朋友——如果我这样在背地里叫他外号的人也能算朋友的话。他睡在大通铺的下铺,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而我睡在上铺的中间。因为冬天很冷,大通铺是那种木架床上钉的竹木片,上面只垫着一层草席。床小人多,每个学生都只有放一床被子的位置,每天只能每个人卷着被子紧挨着睡觉。有些人就会跟旁边的人合铺,一床被子垫着,一床盖着,一起睡,这样位置宽敞,也更暖和。
那天上晚自习时,我在看杂志,他在一旁心神不宁的写作业。我问他有什么事么,他告诉我,睡在他旁边的陈奇和罗一谷他们提出要跟他合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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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奇和罗一谷是我们班上的混子,坐在最后一排,每天以跟老师抬杠为乐。那个本来教我们英语的刚毕业的女英语老师,就是受不了他们每堂英语课的黄色笑话骚扰,再被气哭了几次后,向校长提出辞职的。他们也是最早开始叫他“骚鸡婆”的人。我因为个子比较高,刚开学时“有幸”与他们在一起坐过一段时间的最后一排,还算比较熟。
于是,我跟他说:“要不,我帮你跟他们说说。”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是没底,他们是不太可能给我这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所谓的“面子”的。
他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算了”。
我有些如蒙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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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读课,我见他有些无精打采,便问他怎么了,昨天是不是跟陈奇罗一谷他们合铺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如果实在不行就告诉老师把,让老师给你换个床铺的位置。
他依然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一周,他都有些神色恍惚。
我有些莫名的担心,同时也在纠结要不要告诉老师。一来我其实很害怕陈奇跟罗一谷他们那帮人,并不像招惹是非,其次,我实在对那个大腹便便又有些秃顶的班主任不怎么有信心。
有一天,我路过教学楼后面,忽然看到陈奇他们那一小帮人躲在围墙背面抽烟,陈奇举着烟,唾沫横飞的冲着他们几个说着什么,比较兴奋。我只听到几个类似于“鸡巴”“雏儿”之类的词,大概是在讨论什么黄色电影。陈奇见到我,豪放的招呼我过去,我摆了摆手,示意有事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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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半个多月后,有一天,我半夜溜出宿舍,跑到宿舍楼外运动场另一头的旱厕去上厕所。晚上的校园是安静而诡秘的,我每次半夜上厕所都胆战心惊。当我用大喊给自己壮胆,顺便喊亮厕所的那盏声控灯时,我赫然发现,蒯童居然站在厕所旁边,手里举着他常常放在笔盒里的那块小镜子。
我被眼前的场景吓一大跳,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他似乎也被我吓了一大跳,举着镜子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是说,你怎么这个时候在这里照镜子。”我的声音依然有些发颤。
他施施然把小镜子收到口袋,神色有些委顿,像是刚刚哭过,我看到他的眼睛有些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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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我被他抓得有些生疼:“陈奇……他……他们说,让我撒泡尿照照我自己……看……看看我是个什么东西……我……我……”
我同样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拍拍他,安慰道:“没事的,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找老师。他们是打你了么?是陈奇还是罗一谷?我们去找老师去,他要是不管的话,我们……我们去找校长……”说道后面,连我自己都有些心虚。
“陈归,你……你说……”他依然,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看着我,颤颤巍巍的说:“陈归……你……你说……他们……他们把……把鸡巴……放……放进我的……我的嘴里……我……我……还有……还有我的……我的屁股里……也……每天……每天都……我该……我该怎么……今天……今天我不要……他……他们就说……让我……让我照照……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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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只是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因为读书比较早,我甚至比蒯童都小两岁。对于性方面的问题,我只是懵懂的知道,虽然碰巧在农村某些人的家里,偷偷看过几眼黄色录像的内容,但这种事情,依然让我有些真的不知所措了。
其实,当时我心里想的,还有另一件事。
这是另一个故事,我之所以说出了,并不是为了给陈奇洗刷什么,只是当时确确实实想到了,而且,这件事情,是陈奇亲口告诉我的。
那时候刚开学,陈奇坐我旁边。有一次,闲聊时他无意间跟我说,他们村里有一个男的变态,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了。有一次,大概是他三年级的时候,跑到老光棍家去看黄色录像。中途,那个老光棍忽然抓着他,把他用皮带绑在椅子上,扒了他的裤子去搓他的鸡巴。然后又脱了自己的裤子,把鸡巴塞进他的嘴里,还在他的嘴里撒尿,弄得他一嘴的毛。事后,老光棍给了他十块钱,让他别告诉别人。他花完了那十块钱,就把事情告诉了他爸,于是,他爸叫上了几个一起混社会的兄弟,把那个老光棍狠狠打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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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一脸得意,大概是想告诉我,自己家里有混社会的人,不好惹。
或许,这也是我当时害怕招惹陈奇他们那帮人的原因吧。
总之,那天,我陪着蒯童在厕所呆了很久。冬夜的旱厕很冷,北风嗖嗖的吹着,像是一刀一刀的割在人的脸上。
后来,我们谁也没说什么,也什么都没做。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月,快要放寒假了,学校里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早上醒来,大家发现,蒯童的身子浸泡在旱厕深深的粪坑里,死了。据说,把第一个上厕所的同学吓得住进了医院。
学校很快把那间旱厕封了起来,一些警察也进进出出,各种传言都在学校流传。有说他是不小心晚上上厕所滑下去淹死的,有说他是摔倒后撞在地面撞死的,然后滚到了粪坑里,毕竟有人远远看到厕所的地上流了一地的血,更有传言说是学校有变态杀人狂把人杀了,弄得学生们人人自危,好些学生的家长开始把孩子接回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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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无论如何,学校也没有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也没有人去调查。
那件事过了很久,可能是第二年开春,有一次,我路过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听到几个女老师在谈论。其中一个中年女老师说:“啧啧啧,那个学生,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自杀的。就用一小块镜子的碎玻璃,把自己的手腕割得整整齐齐的,我听派出所的一个亲戚说的,伤口像是小孩子的嘴,啧啧啧,吓死人了,就这还嫌不够,还要自己跳到粪坑里去……看来确实是精神上出了问题……”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字所提及人物皆为艺术创作】
评阅语:A,切合题意,文风凌冽,对于农村生活的细节描写很生动细致。但是由于题材的原因让人有些不忍细读,蒯童的遭遇真的让人气愤又心惊,而他最终没有得到救赎,让人难免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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