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然】《第三年的见异思迁》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第三年的见异思迁
※牛盲马晒客
※29伯力×32井然
※现paro/微差年下/都市爱情/破镜重圆/姑且PG
※前情《罗密欧与辛德瑞拉》
【序】
时光似水,既能载舟,也能覆舟。
能冲刷伤口,但也会引发感染。
能洗濯也能荡涤,更能稀释使之寡淡。
沾上露水的玫瑰清丽脱俗,被暴雨当头浇下亦会散落一地花瓣。
冰的冷的热的烫的,水都是人不可或缺的。
井然自己是寡淡的,所以他曾经像玫瑰渴望露水般渴望一段足以将他浸泡的感情。
但偶尔他被淹没,他被拽下深不见底的旋涡,他就像暴雨夜中的玫瑰,被朵朵击碎。
他怀疑是否还有人能拾起他每片花瓣、温和对待没有叶片保护的花蕊。
而来人却在雨夜踩着巷口铺一地的玫瑰,拿着把钥匙轻轻悄悄,划动在他斑驳的心墙。
【01】
「蔷薇路」这个项目取得巨大成功,欧若拉工作室上下都对他们的主设计师佩服得不得了。

于是娇艳欲滴的玫瑰一连订了七天,每天上午准点送到前台转交该项目的主设计师井然,每天下午亦准时被人发现在井然办公室门边的垃圾桶里。
负责订花的前台小妹不敢言语,她敢打赌井设根本连看都没看鲜花上插着的卡片。可惜这个套餐又是七天整,定金付了概不退还,所以她也只能顶着巨大的压力、在井然第三次让她不要随便乱收任何人送给他的花儿时提议:“井设,您要不要看看花上的卡片?”
素来冷艳的井然抬眼看着她,问:“为什么?”
前台一下卡了壳,想半天只能实话实说:“……其实是马总让我订来庆祝来着,这不「蔷薇路」项目……”
井然一愣,眼底的冰山刹那消融,他有些抱歉地说:“怎么不早说,我以为……”
“井设不喜欢玫瑰吗?要不我明儿给你换百合?……下回您再设计个百合花园之类的多好~”
前台小妹到底机灵,她看出井设不是不喜欢花儿、也不是不喜欢玫瑰,仿佛单纯是讨厌可能送玫瑰给他的某个人似的——再一想在欧若拉工作室而言不算秘密的他们大领导的性向,立马脑补出80集同志情感伦理大戏,便立马岔开话题、将台阶一路铺到领导足下。

井然瞧她一眼在心里略叹口气,整个人还是冷肃的,表情却稍微好了一点。
他性格像块裸钻,未经后天打磨还不巧天然就是碳元素能构成的最坚硬形态,漂亮是漂亮,但也是与漂亮成正比的硌人。
他很有原则,有时候甚至为了原则而忽视旁人处境。所以前台小妹认真铺就的台阶他一级都没踏上,而是清清嗓子笃定地说:
“我讨厌玫瑰,最讨厌红的。实在要庆祝「蔷薇路」,就换别的颜色。”
欧若拉工作室是井然的地盘,也可以说是凭着井然的名声一炮而红的,所以同事们都喊井然“井设”或者“大领导”。负责业务这块儿的合伙人老马只能算是二领导,大伙儿要么叫“马总”要么逾距喊“老马”。
老马是京圈二代南下的海漂儿,手上投资的项目颇多,比较上心的除了各种运动会所、就是欧若拉工作室。井然刚从意大利回国时两人就认识了,这么多年老马也在S市站稳脚跟,就没再提回去。
认识久了俩人难免惺惺相惜,尤其老马,北方人在S市、看谁都觉得娘们儿唧唧,反倒对井然这么个真gay佩服得五体投地。

井然还没听到后半句已然刺儿上:“什么叫娘们儿唧唧?你这就是性别歧视刻板印象,我看本市gay圈里比你爷们儿的能有一个预备军。”
老马想想他因为井然的性向而略有了解的本市各种圈,发觉井然不愧是他亲哥们儿,喷人还给他留了点儿面子——要不别说gay圈,就是本市拉圈……比他爷们儿的也能有一个加强连。
所以他条件反射接了句“你这个嘴啊”,倒也不是真恼。他知道井然现在就这个脾气,谁提都说他是冷艳高gay,但这跟是不是gay也没多大关系。
——毕竟井然今年32岁,gay了都有18年,变成现在这么毒一张嘴儿也不过近三年的事儿,说他是被伺候刁了也不贴切,尤其井然感情那方面吧……
“哎,大爷。”
“谁是你大爷。”
“谁搭白谁是我大爷。”老马跟他贫了句,言归正传说,“罗德集团有点儿风声,亚太地区老总又要空降。”
井然听到“罗德集团”四个字脸色已经垮了一半,又听到“空降”反而笑了声,就是这声儿笑实在太冷,冷得仿佛光着腚杵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老马看他那德性就知道自己又触了井然霉头,但他们跟罗德集团合作颇深,人家亚太分部整栋楼内装都是找欧若拉工作室做的,井然再怎么不爽也不至于当人家偌大个财团不存在吧。
——井然是不至于当这位过去的甲方不存在,所以他冷笑着评价:“又空降?年年空降老总,罗德集团怎么不去搞军需做空投。”
“指不定人家有做呢,”老马一头冷汗赔笑,“得,我的错,我不该提,小的掌嘴!”
五年多前老马刚认识井然时,这人还没这么冷、也没现在这么刺儿。
那会儿井然才刚归国,被他母亲罹患抑郁症的消息一个电话叫回来,他留洋多年白手起家的事业也不要了,就专心陪老人家治病。
而老马是买井母挂在中介那儿的二手房时跟人认识的,置业顾问听闻房产原主人的儿子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室内设计师,就想趁机做个顺水人情,将那会儿刚投了好几个运动会所的乙方直接介绍给了甲方。
——为此甲乙双方都跟那特别不专业的置业顾问吵了一架,双方都终止了跟这个连客户隐私都保障不了的房产中介的合作,一番接触下来倒是自个儿谈妥了——不止二手房交易,还有置业顾问想做的那一波顺水人情。

买卖成了后老马跟井然母子一块儿吃了顿饭,井母看到乙方还是之前房产中介介绍的那个乙方,立马就让井然回去跟当时那个置业顾问程真真小姐道歉。
那时井然脾气好,但即便脾气好也被气得说不出话——还是老马跟老太太耐心解释:“姐——我就喊姐了啊,姐你听我说,这事儿可以我跟老井、咱自个儿谈成,但不能由那置业顾问牵线搭桥。一卖房子的,连甲乙双方基本隐私都没法保证,还上赶着串儿情,这人情归她得还是归咱俩啊?哦,改明儿丫这儿给老井介绍一装修,那儿给老井介绍一建筑,受得了她一次难道还得捧着人一辈子啊?我寻思着这程真真也不是井太太啊,丫哪来的脸给人搭腔啊?”
老马一口京腔特别逗,用词十分市井,话糙理却精致,就跟听相声似的。
为此井然觉得这个朋友可以深交,没想的确交得挺深,这不井然身边的人也是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唯独老马,大浪淘沙般留了下来。
【02】
井然性别为男,性向也为男——刚知道这事儿时,老马也觉得有点为难【

那时井然还没那么扎手。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有车有房事业有成,一米八的个头相貌还挺出众,……却没见有往来对象,老太太自然跟老马在那儿干着急。
老马虽然被井母拉着一块儿捉急吧,但他自己也是个独身主义者,宁肯万花丛中过人人都骂他渣,也不想被谁拴住硬给他安个家。他本以为井然跟他一个想法,但俩人刚决定一起开工作室时,井然就特别谨慎地约他谈了一次,内容包括工作室各项业务的未来发展、各种内部事务的分工合作、人事劳务的前期预估……以及他的性向。
——老马这才知道井然拒不谈情主要是因为性别不对口:井母要的是他成家有后,而他要的不是夫妻子嗣、他要的是同性伴侣。
笔笔直的老马有一瞬间恐慌,后来一想他一上秤二百来斤,井然可能比较恐慌他【——于是笑笑反问:“你丫儿绝后跟我有屁关系?”
话是真糙,但感情也是真好。
所以井然那么冷一人也暖着跟他说谢谢,然后正色:“我就是让你知道一下合作伙伴可能耽于男色,免得你以后大惊小怪。”

老马心说耽于男色还大惊小怪……妈的他还是个异性恋呢,吓死你吓死你!
……却没想两年之后真出了点纰漏,差点儿没吓死他马宝宝【
井然决定回国陪母亲治病后就果断处理了欧洲那边的事务,但他当时名气很瓷实,虽说人脉大多在海外,但大部分都是跨国财团——这意味着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资本注往国内,几乎所有财团的亚太分部都设置在S市。
所以井然在国内重操旧业,没花多少时间就打好根基。有老马这个人脉上的“千手观音”给他拉业务,很快工作室的正式员工人数就到了40人。——再往上走就不是工作室而是公司了,麻烦挺多税收也多,井然想自由一点儿有空多陪陪母亲,所以当初跟老马合伙的唯一要求就是只做工作室。
老马也是个全世界各地的篮子里都有鸡蛋的人,他巴不得欧若拉这边自由点儿,他才有空倒腾他那些高端运动会所。
老马是个胖子,但是个灵活的胖子,还尤其喜爱运动。他有钱有闲有地皮有人脉,所以喜欢什么运动就特意去投相关会所。有一段时间情迷高尔夫还买下S市周边一块山头,不到两年就做成了全市富豪往来休闲的高端商务休闲会所。

来这儿的富豪多,歪果仁也多——主要还是富豪阶级的歪果仁,给老马那会员制高端会所日复一日地投钱。所以他时不时就会接待一些贵宾,时间一长干脆开始帮一部分海外来的贵宾定制私人专属国内行程。
他接待过最贵的宾就是那罗德集团——总部在欧洲,资本很雄厚,老董是个毛子,人狠话不多。
……开玩笑的,老马没接待过老董,只接待过罗德集团亚太分部的高层。即便只是区区一个分部的高管就已经是他见过最事儿的逼了(。),还真就只有罗德集团亚太分部刚成立时空降的那位总裁——能刷新老马对这群事儿逼的认知。
所以当初得知要接待的这位亚太分部老总是罗德集团少董时,老马就发誓:接待不好这位小毛子他就是狗。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井然也不知那段时间是怎么了,可能被井母催太急,便拜托老马给他介绍个靠谱的男伴儿处处解压。老马心说哥们儿的事儿就是他的事儿啊,当下打入本市gay圈内部,搜了一水儿(他觉得)配得上井然的同志,逐一筛过后挑了个最好的,劈头盖脸给人推了微信名片。

结果第二天起床他心里那个慌啊……慌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居然误把那毛子少董的微信名片错推给井然了,……哎,汪汪汪。
——过去的事儿井然不甚多想,他现在脾气可没当年那么好。
接连收了三天玫瑰令他的忍耐度肉眼可见地向下坠跌,第四天上午他走进欧若拉工作室,看到前台芬芳的香水百合时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但也就一点,还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井然抱着一束香水百合走进自己办公室,带上门回头就看到办公桌上一束玫瑰,红彤彤的,娇艳欲滴。
瞬间咬紧后槽牙的井然沉默地出门,前台小妹发现井设抱着花儿又折回来了,盯着她面色不善地问:“我不是说不要玫瑰了么。”
二十出头的姑娘被他吓到,磕磕巴巴地说:“您、您手上……不是玫瑰啊。”
“谁进过我办公室?”
“一大早来过一个甲方,拿着您签过的方案来的,没、没看清他手上拿没拿花儿……”
井然知道自己迁怒了,强行压了压脾气,缓声问:“哪里人?……是外国人么?”

“不是啊,是中国人,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说他晚点再过来来着……井设,出什么问题了吗?”
井然摆手,没再吓快哭出来的前台小妹。他面色不虞地抱着百合又折回自己办公室,将什么都没做错的香水百合放到显眼但不碍事的位置,接着将千错万错也不是花儿的错的那束玫瑰——扔进垃圾桶里。
这束玫瑰娇艳欲滴,花瓣上是人为喷洒的“露珠”,朵朵都是最高阶的美丽,还没有任何一张破坏美感的恶俗卡片。
井然看着花儿落入垃圾桶中,松脚,落下的垃圾桶盖儿阻隔了他冰凉的视线。
平时就是个工作狂的井然这会儿心情不佳,往常一心将全部经营事务都交给老马的他这会儿只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他本来是想借用老马的搏击俱乐部,就算没什么体力也罢,横竖沙袋又不会反过来揍他。
但老马闻言立马乐了,说:“瞌睡遇到枕头,你丫儿运气真好。”
然后发来一个定位,让井然今儿陪他一起应酬,高级酒会特级香槟,没有什么发泄能比得上一醉方休。

井然应了,下班回家换了身适合赴宴的行头,临出门前瞥见肩头有根白毛。
——现年三十有二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假模假式地伤春悲秋,摘下毛来发觉是硬的……哦。
井然想:不是他的白头发,却比白发更能触发时间的伤。
【03】
那是一根动物毛,不是阿猫阿狗,而是一只正经成年雪豹。
井然看着这根雪豹毛没言语,转手将短而硬的一根毛放回西服外套的口袋里,——他有洁癖,宁肯换套礼服都不会再穿这套了,除非等钟点工将之送洗回来。但井然要送洗的衣物有专门的洗衣篮,他也没有将这套礼服扔洗衣篮里,而是又将这件不知何时沾上动物毛发却没被他发现的礼服挂了回去。
他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子打领带,然后戴上领带夹与袖扣,最后望着镜子里西装革履的自己,勉强抬了抬嘴角。
井然有心饮酒便没自己开车,老马这狗东西比他还多应酬,自然也是一早订好了代驾。
两人在酒店门口碰头,负责业务往来的老马给他讲了讲今晚这个酒会大体都有些谁,井然确认过自己一定要寒暄几句的对象后,才与合伙人并肩走进宴会厅里。

酒会的策划是欧若拉工作室的长期合作对象,高端会场布置也算他们工作室新开展的业务之一,所以那边主策划见到欧若拉的马总和轻易不参加类似应酬的井设后,第一时间举杯冲他俩打了个招呼。
井然对这个姓邵的年轻策划有点印象,除了往来合作还挺顺利之外,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人曾经追过他一段时间。——时间不长,两周左右吧,在发觉井然的冷淡并非只是风评被害后对方就果断止损了。
老马和井然同时朝那边举杯,对身边这位那能排去三环外的追求者们都门儿清的老马还皮笑肉不笑地揶揄:“尴尬不尴尬,啊?换我都不敢打你面前走。”
井然耸肩:“邵经理这点儿专业性还是有的,况且又没处过,有什么好尴尬的。”
“我发现你这人感情观挺薛定谔啊,人追你没追上,你当然不尴尬,——那我围观全程还押错宝,我尴尬不行啊?”
井然斜他一眼:“谁让你拿这个打赌了。”
老马投降,一手酒杯一手点心半举过肩:“得,我担心你执迷不悟还成我的不是了。”

“没有执迷也没有不悟。”井然放下酒杯,拿起一个餐盘,不痛不痒地说,“是赌博犯法,你以后少拿我感情下注。”
但凡井然张口,人就知道高岭之花美则美矣,实际上接触起来只有一个感觉——扎手。
老马见过井然不扎手的模样,觉得井然说话刻薄点儿、表现扎手点儿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过。只是早些年还能见到几个被他吸引妄想追他的愣头青,近来却连这种勇攀高峰的勇士都见不着了。
他有点担心井然封闭自己,但感情的事儿他急那也只能说明他是马公公,人家自个儿都没觉得有问题,他也不能强迫井然往前走。——几年前他大概还敢给井然张罗一下对象的事儿,至于现在……他又不是黄继光,他可不敢舍身去堵枪眼。
不多时宾客到齐,老马给井然使了个眼色,摇晃着自个儿二百来斤的身躯,巧笑倩兮地上前应酬去了。
井然来这儿就是蹭个吃喝,想着等老马那边完事儿了他俩还能找个酒吧续一摊,也就没往人多的地方杵。却奈何他名气本就响亮,工作室做大的这几年业界更是没人不认识他。清楚欧若拉二位老总分工的人都惊奇井设居然也来参加这种商务酒会,人人都想积累更多人脉,于是往井然这儿凑的人自然不少。

何况井然长相惹眼,即便不苟言笑、在一众人模狗样的高阶精英中也看上去很是无害。唯独他脾气实在是不好,既没想跟人客套周旋、也不求象征意义上拓展社交,安安静静站在一边该吃吃该喝喝,认认真真当酒会上的一朵壁花得了。
所以除了老马叮嘱他必须应酬的几个贵客井然有稍微跟人聊了会儿外,剩下若干人等全被他随手一指——让人有事找管事儿的马总、无事就赶紧退朝。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井然独自吃了有八分饱,四下张望一番确定老马还没喝高。
老马远远捕捉到这位大爷的视线又给他使眼色——井然的第二重功效就该发挥了:他便捏着高脚杯上前,客套一圈下来不止救出了老马、连杯中的酒都没动多少。
老马是实打实喝过三轮,被人救出重围立马找了个角落开始狼吞虎咽,井然就站在他身边开始搜附近适合续摊的酒吧,还没筛掉几个闹腾的夜店,就听不远处人群中一阵骚动。
井然这种场合来得少,不免被那边的动静惊动,抬头瞧了那个方向一眼。
也就这一眼他就看到人群簇拥中的来人,——井然转身背对那边,低声问老马:“主办方是罗德集团?”

老马边胡吃海塞边答:“不是,但算是半个接风宴。”
“接空降总裁?”
“你怎么知道?”
井然没说话,——但自有走到他们跟前儿的人替他答:“毕竟都空降两回了。”
两人同时扭头,看向也加入他们这块儿清净地的邵经理。
——老马这才回头,晃眼看清二次空降亚太地区的这位新老总,差点儿一口咽下嘴里的鸡骨头。
井然却仍背着身,他没搭理身旁衣冠楚楚的前追求者,放下酒杯冲人客套一句:“酒会办得不错。”
邵经理志得意满:“那必须了,也不看看是谁策划的……”
“所以我这就告辞了。”
井然打断他,侧身就走。
老马知道他好心办了坏事儿,追出门才发现井然就靠在酒店大门外抽烟。
灰色外壳的电子烟在他手指间像块不干净的橡皮擦,井然在那儿吞云吐雾、白烟袅袅,身边的烟是他自己擦抹出来的屏障,明明手一挥就没了,但就是没人敢上前叨扰。
但老马是个木头鼻子,没闻出任何伤春悲秋的味道。偶有时候他连脑袋瓜子都是榆木没得雕,就像此刻他吃不准井然看到那人心情究竟如何,只能慌张道:“不是我真不知道是他……”

“嗯。”井然没什么表情地答,接着凭空接了句,“我以为绿茶味的烟弹会清新一点儿来着,没想到不是茉香绿茶而是碧螺春,还是开水头道——”
“啊?”
井然望着消散进夜色的水蒸气,不知是不是在评价烟:“嘴里都是苦的。”
【04】
罗德集团亚太分部就是个空降兵训练基地,历任老总都是空降,不论男女都是毛子血。
虽说人家财团家大业大,但也没大到仿佛有王位需要继承,也不知怎么就非要搞世袭那套,子子孙孙都要来亚太分部练个手。
但其中不论手段还是声势,都属三年前空降的那位少董最强——也是今年二次空降的这位,刚来就霸占了大半个财经版。
俄籍,华裔,混了https://jz-wimgs.ssjz8.com/upload/1/4蒙古血,出生在罗德老董的故乡哈巴罗夫斯克*。俄语名字太长也不好念,所以特地起了个特别具有讽刺意味的欧亚大陆混合名儿:伯力。
两个字儿的名字既不是姓也不算名,喊“伯总”或者“力总”都怪怪的,所以下属统一喊伯力总,私下里也敢偷偷摸摸议论一句毛子总。

伯力总虽说是华裔其实完全继承了罗德家的毛子血,身高腿长比例奇佳,一身腱子肉绷在个衣架子上,五官深邃还因为生母的一半蒙古血统而莫名有种大漠野味儿。——看一眼就够那些向往野性猛男的OL们心动好久,偏偏人家还冬天西装配风衣、夏天衬衫搭马甲儿,走哪儿都是人堆里最扎眼的那个……哦,这还是罗德集团的嫡长孙。
老罗德最喜欢这个孙子,所以伯力总三年前空降的这一年可谓是亚太分部发展最鼎盛时期。而这位罗德集团少董、亚太分部老总也是不走寻常路,直接将业绩冲到全球第一后挥一挥衣袖,一片云彩也没带走——回欧洲总部继承他的“王位”去了。
……只是三年后他不知为何再度空降,大概也跟近来亚太经济形势持续走低有关,就是不知道这人此番前来是来救野火还是斩乱麻,总之安逸两年的一群人全都因为伯力总的二次空降而提心吊胆。
三年是个很奇妙的坎儿。
中国人说代沟也是三年,古语也有云女大三抱金砖。
但在伯力而言三年也不过一千来天,扣掉他在中国生活的那一年,其实也算不上多久的隔阂。

何况三年前他第一次空降这儿时亚太分部才刚成立没多久,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崭新落成,接下来两任空降兵又分别是他那同父异母但野心大过能力的妹妹、和大伯家烂泥扶不上墙的堂弟——这两人比伯力还来无影去无踪,就连顶楼这间总裁办公室都没有留下他俩的任何痕迹。
所以伯力的第二回空降,轻描淡写得就像他不过是休了个年假回来上班,一切都跟他离开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伯力并不喜欢“没有区别”。
伯力的父亲是个画家,对继承家业没有任何志向。他的生母是个中蒙混血的骑手,在马术比赛上跟到马场采风的父亲一见钟情,两个自由主义与浪漫情怀大过天的人一块儿生活了几年并有了伯力这个孩子后,过没多久就一拍两散和平分手。
是伯力的祖父——也就是老罗德,将从小就显露出非一般才能的伯力接回罗德家接受精英教育、并毫不掩饰地将其当做继承人培养。所以伯力少年老成,自小就把每一秒钟都掰开来用,更坚定地认为:时间势必带来改变。
而“没有区别”代表着没有变化,在伯力看来这并不是好事,而是代表他离开中国的两年时间——对于整个亚太分部来说,近乎白费了。

所以伯力总落地没有参与亚太分部为他举办的任何一场接风宴,他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将顶楼办公室里所有软装家具打包处理了,接着吩咐秘书联系装修。
其他地方可以物是人非,唯独他的办公室——必须从内到外,焕然一新。
这晚的酒会其实也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接风。
——伯力心里清楚:两年来不是没有改变,至少这帮高层是安逸透了。他们竭尽所能向二次空降的伯力总示好,内部举办的接风派对没等来正主不要紧,他们还能有无数次献殷勤的机会。所以伯力这次没有推辞,而是故意没管时间,在酒会进入尾声时才姗姗来迟。
对这次酒会性质心知肚明的那帮人精是一个都没敢早退,硬是等到伯力入场,才仿佛酒宴刚开席般一拥而上,对这位不苟言笑的毛子总裁阿谀奉承。
伯力目不斜视穿过人群,在已然散尽围观客人的长桌前停下,随手拿起几支酒杯中香槟剩最多的一支,回头冲所有人晃了晃杯子。
——他没喝酒,但翻转酒杯,将香槟匀进最前排那几个核心高层已经空了的酒杯里。

“这么喜欢派对,就给诸君放个长假,好好享受一下晚年生活吧。”
说完伯力将酒杯递给秘书,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
不远处目睹一切的酒会策划人邵芃橙没吱声,等着人走了他又看见欧若拉工作室的两位老总返场,跟几个生意上有往来的合作伙伴一一告别。
这是马总的事儿,井然自然懒得搭理,回到桌边看了眼又朝他走来的邵芃橙,也冲他点了点头。
邵芃橙当然知道他回到桌边是要干嘛,便出言提醒:“找你的酒啊?刚被人拿去作威作福了。”
井然愣了下,接着却没像一般人听明白这话后低头看地面确认酒撒哪儿了、而是回头看了眼聚集在一块儿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几个罗德亚太高层,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喝也不是泼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端在手里的高脚杯,突然忍不住抬了抬嘴角。
——邵芃橙是个富二代,是阿谀奉承里长大的人精。他瞧一眼井然的表情就觉得有意思,甚至大胆猜测眼前这位业界有名的高岭之花——跟刚刚那个一杯酒大杀四方的毛子总之间……也有点儿意思。

但他没问,这跟他也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井然得知他不翼而飞的酒杯被人拿去使了坏也没多说,但看上去心情却是比往常稍微好了点儿,等老马跟人打完招呼回来,他甚至还跟邵芃橙道了个别。
然后这二位也功成身退,这场别有用心的酒会到此落下帷幕。
就是居心叵测的那群人……谁都没讨着好罢了。
===================================
*哈巴罗夫斯克:2002年成为俄罗斯远东联邦管区的行政中心,中文名“伯力”,是咱大清国的地儿【所以才说特别具有“讽刺意义”。
【05】
近来S市几个市政项目,完成得最出彩的就是「蔷薇路」。负责这个项目的是几个投标商里唯一的工作室。
按理说“工作室”是无法达到投标资格的,但欧若拉工作室近几年风头正盛、口碑实在是强,井然作为主设计师名气更是从国外旺回国内,所以不止招标方破格准许欧若拉工作室参与投标,最后更不拘一格将这个重任委派到井然身上——最后的成果也甚是喜人,几乎是刚投入试运营就在本市几个吃喝玩乐博主那儿爆了一把。

这是一条半室内步行街,毗邻CBD又与江滩隔江相望,东起老租界、西至使馆区,本来就具有“准网红”的资质,基本算是谁设计谁红。井然又很是为之下了一番功夫,从中标起到定稿几乎连轴转了俩月,简直要逼疯一个群的设计学徒。
好在成果之璀璨与过程之艰辛成正比,如果说前期欧若拉工作室全靠主设计师的个人名气撑着,「蔷薇路」的成功无疑为这个工作室添置了一份拿得出手的作品。
也正是因此,欧若拉工作室一步登天,成为内装业内最炙手可热的当红辣子鸡。
……所以不怪罗德集团相中欧若拉工作室,总裁办公室的重装意向单再度递到井然手上。
老马怕是要活活紧张死——
这单基本没得推拒,老马本想指派另外几个设计师,但人家直接指名让主设计师出马,——也不知甲方到底知不知道这主设计师姓甚名谁。
而这份意向单更是直接寄送到前台,前台小妹只能按照收件人那栏的“主设计师”将之放到井然桌上。
这会儿井然还没来,先于他一步到的除了这张不客气的意向单,还有之前来送过一次玫瑰的人。

井然来时这位自称罗德集团亚太分部总裁秘书部长的中年男人立即起身,他身旁的茶几上是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
于是井然还没进门就退了出去,接着是一脸紧张的助理跑进来,把那束花儿直接带走了——井然这才面无表情地进门,一边阅读这份双语意向单,一边张口:“不用拘谨,说说你们的想法。”
早在三年前就见过井设的秘书部长——那会儿他还只是个不重要的小秘书——冷汗都要下来了:连花儿都扔了还让他别拘谨,他怕下一个被扔出去的就是他本人。
“所以还是总裁办公室?重装?”井然抬头,平和的眼神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但话里可是一点儿让步的空间都没有,“这两年有别的公司重装过么?”
对方赶紧答:“没有没有,一切都保持上一次井设的设计……”
没想井然闻言立马阖上好几十页的意向单,干脆地驳了回去:“欧若拉不接我们原有设计的重装。”
“但这是伯力总……”
“伯力总对我的设计有什么不满的么?”井然反问,接着牵起嘴角,“那得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知晓这俩人过去关系的秘书如坐针毡,只能起身尴尬地冲井然一点头,转身就撤。
“还有,”井然却将他叫住,“不要再多此一举送花了,你们伯力总知道会生气的。”
碰了一鼻子灰的男人匆匆离去,一直观望着的老马反倒摸了进来。
他就杵在门口,看井然将说是意向单、不如说是意向“书”的文件随手放到一边,才问:“什么情况啊?”
“侦察兵。”
“哇就这还只是侦察兵啊?大爷,就您那花儿扔的……咱开个副业能包揽全市情人节玫瑰供应知道么?”
井然抬眼,看不出什么情绪:“你开,这就去开。”
“不是,我开开开,开玩笑的开。”老马立马凑近桌前,“那毛子什么意思啊?人都走了还可劲儿送花?”
“那不是他送的。”井然见老马还有话说,抬手让人别再给他添乱。
老马本来就对这俩人儿不干不脆不清不楚那事儿惦记得慌,估计从井然嘴里是问不到伯力什么事儿了,只能继续拣些没用的问:“那这单还接吗?”

“你不是已经接了么?”井然反问,“违约金出得起吗?”
“那是真出不起。”老马试探着说,“那这不一回生二回熟么,要不咱等等甲方领导的意见?”
井然转着轨迹球的手一顿,他想:谁怎么就一回生二回熟了?
——老马的隐约暗示跟那私自送花儿的秘书思路不谋而合。
说到底还是井然三年前跟伯力那段关系,……以及三年后他俩的“没关系”。
所谓“关系”说来也简单:无非是交往一年的前男友,阔别两年后又回来了,于是三年后又像回到三年前,连俩人开始产生“关系”的理由都差不多。
但正如伯力并不喜欢拘泥于时间未能如约带来的变化一样,三年后的井然也不似他三年前。
那会儿他是个一把年纪突然萌生春情的傻子,因为拿人一束玫瑰、就被那毛子全方位无死角地围猎。而现在他不一样了,至少他确信三年前令伯力相中他的那些特质,现在已经不会出现在他留给旁人的印象中。
老马惦记这事儿是因为这俩人儿说到底是因为他做错事才走到一块儿,后来分了他也觉得多少得算他一半锅——这就像个历史遗留问题,时间只可能加深它的意义,什么伤痛、什么治愈……根本屁都不可能产生。

而罗德集团亚太分部这位连年升职的秘书部长——更是不知怎的连送了两年玫瑰花,逢年过节都给已经不喜欢玫瑰的井然添堵,……何况井然很清楚这花绝对不可能出自伯力的授意,伯力只可能比他更讨厌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井然三十二了,伯力比他小三岁,现在整巧到了三年前他们交往时的井然的年纪。
但29岁的伯力既不是29岁的井然,也不是26岁的那个他;32岁的井然则更甚,他甚至一时半会儿还无法精准概括出自己的变化。
——但最大的变化两个人都知道:
他们曾用一年时间相爱,用两年时间证明谁离了谁都无所谓。
现在到了第三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06】
伯力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切莫回头,——他们毛子,一直以来被誉为战斗民族,多半也是因为这股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冷肃魄力。
所以他一不喜欢回首旧时光,二也不太乐意与故人说故事。
——这种对“过去”的排斥感被在他离开亚太分部两年后已经荣升秘书部长的张秘书推到最盛,尤其当对方简单转达“欧若拉的主设计师拒绝拆掉他们过去的设计重装”时。

伯力背对战战兢兢的张秘书望着窗外,半晌没听见身后动静,不禁侧过身,问:“还有呢?”
“还有……还有……”张秘书脑子里有几个备选项,但他不敢说。
只是与伯力总的视线相比,欧若拉那边的刁难也算不上什么,——所以张秘书支吾许久才实话实说:“那边让您亲自去谈。”
伯力像是没听到似的,久久没给答复。
直到张秘书斗胆抬头,整巧撞上伯力总轻轻一哂,他厚实的胸口短促地起伏,笑意还没完全上脸又凭空蒸发了。
伯力总吩咐:“那就放着吧,什么时候装好我什么时候到班,所有事务内网交接,需要签字的文件送来我家。”
他顿了顿,在秘书下意识要询问地址时古怪地答:“我——那个家。”
伯力总跟他两个后续空降亚太分部的兄弟姊妹不同,即便罗德集团象征性开给他的薪资都够他住本市最好的酒店最贵的套房一整年了,他仍旧在三年前刚得知自己要到中国发展时、提前买下了一套房产——也是罗德集团注资的某地产,领头S市房价排行榜好几年。

除此之外他也无意购置更多房产,所以他在本市就这一个堪称“家”的地方,不论怎么略述、都不会产生任何歧义。
但唯独对这儿,他会称呼为“那个家”。
张秘书虽然不清楚个中原由,但那套房产里当年可不止住了伯力总一个人的事儿……他是知道的。
——伯力总从小养到大的一只成年雄性雪豹也随着他满世界跑,所以三年前伯力总初次空降时,这只名叫“鲍里斯”的雪豹就被空运过来,……只是不知这次是否也陪着伯力总二次空降了。
……除了雪豹之外还有一个人,张秘书正头疼着要如何跟这位亲手设计这套住宅内装的高岭之花谈再次合作的事情,所以送伯力总回家时他便忍不住抬眼、想看看伯力总这处房产的设计。
但伯力却没由着他视线乱扫,整个人跟座小山似的拦在门前,接着宽大的手掌一推——大门“砰”的合拢。
伯力回身,不意外整间房子的内装没有任何变化。
扣掉半年装修的时间,两年半前他住进来时对这儿每个角落都是满意的,甚至于他满意到未曾料见自己在这儿最终只住了六个月。

过去他在任何城市购置任何房产,离开当地时一定会选择将房子处理掉——也唯独只有这间,他不止将房子留下了,连门卡都一直带在身边。
他穿过玄关处的走廊走进宽敞的客厅,头顶传来猛兽戒备的低吼,抬头对上视线后、对方反而发出声可爱的低啸。
伯力难得扬起笑脸,他冲攀在墙壁上的“猫”爬架那儿的雪豹张开双手,颀长一只“大猫”便从二层高的地方跳了下来——落地往前一冲,猛地钻进主人的怀里乱蹭。
男人咕哝着俄语喊“Борис!”,又用训练雪豹的英文夸它“good boy”。巨大的猛兽便在他的臂弯间翻身露出肚皮,像它刚空运到中国时那样,恨不得分分秒秒都黏它主人黏得死紧。
伯力量身剪裁的浅灰色西装上沾上不少白底黑斑的粗短硬毛,他是一点儿都不介意这个,但过去在这儿生活时伯力已经养成习惯——待鲍里斯从他怀中钻出来跑去玄关时,伯力干脆地脱去了沾满雪豹毛的上衣。
——井然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跟个大号猫咪般并拢前腿蹲在门口的鲍里斯……以及雪豹身后不远处,裸着上身双臂抱胸、倚在墙边看着他的男人。

说不惊讶是假的——但更多还是呆愣吧。
毕竟当年这位毛子总裁一身肌肉已经将彼时还是大龄处gay的井然对同性的审美品位碾碎重塑了一遍,而现在时光荏苒三年过去,井然的审美品位是已经定型了,可男人身上的肌肉块儿远比过去更匀称健美。
所以井然作为一个最近连追求者都被他冷退不少的gay……他说不上这算福利还是折磨。
“你不接罗德的单?”
“不重要的张秘书这么说的?”
“为什么拒绝重装你原来的设计?”
“你知道的吧,用问题回答问题,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伯力笑了:“你看,最后你还是会变回陈述句。”
井然从他身边经过,说:“我只是不喜欢浪费时间。”
——他话音未落,被结实的臂膀拦腰一捞,整个人被压上墙面、比人家那一身腱子肉更煎熬也更痛快的强吻降临到井然嘴上。
他因此发觉自己大概是个恋旧的人,所以嘴唇相触的瞬间他立马想起他们交往的那一年中无数个柔和的亲吻——但伯力显然一点都不留念旧时光,他亲得很重也很强硬,唯一跟过去类似的就只有他依然能亲得井然喘不上气。

一吻终了井然有点站不住,——过去他也这样,但那时是因为他生疏又羞涩,被伯力逗弄一下就像是泡进名为恋爱的糖水中……然后文火煎熬,直到他被烧制成甜腐味的焦糖。
后来是哪儿变了呢?现在井然靠在墙上想:也许谁也没多变化什么,只是当初他们拿出来给彼此共享的一切、不过是当时的他们愿意显露出来的冰山一角罢了。
井然没管这一会儿已经被碾肿的嘴,手指点到伯力胸肌上将人往后推——没使多少力气,但也足够将两人的距离推回前男友应该置身的范围。
接着他撑着发软的腿,步步坚定地回房。
——徒留两年来早被井然养成大猫的鲍里斯,望着杵在原地阔别两年的主人、又回头瞅瞅给它留了个门的井然,乖乖跟上现任主人的步伐。
……它能怎么办,它又不确定原来的主人现在还会不会喂它!
【07】
三年前井然设计这套房产时,给甲方户主制订了一套完整的个人档案与意向清单。
其中最独特的就是这只成年雪豹,在他主人的描述下,井然曾误以为这真的只是一只稍微大一点儿的猫……就是没有哪只小猫咪用得上大尺寸钢结构的硕大爬架。

伯力这处房产将含有顶层露台在内的三户跃层住宅上下打通,下面两户空高加起来近十米,这十米的空间才够鲍里斯活动手脚。
鲍里斯在这儿住了两年半了,它喜欢极了自己的新窝(它将整个屋子都视作它的窝),也喜欢极了代替它过去的主人、好好疼爱它的井然。
——但鲍里斯到底是伯力一手喂大的崽儿。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只雪豹仿佛父母正在闹离婚的孩子,用它那仅有的小脑袋瓜子、认真体会中国一句老话——手心手背都是肉。
所以鲍里斯黏着井然转了会儿,目送井然将沾上豹毛的西装扔进洗衣篮里。他换上一身儿米白色的居家服,这样即便蹭上了毛发也不会很明显。
他看着跟他玩闹时还不住扭头看外面的雪豹,揉着鲍里斯的脑袋失神了一会儿,接着轻轻一推手里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子,鲍里斯才活蹦乱跳地拱门而出。
——井然垂头坐在凳子上,两腿自然分开。
……只是他自然分开的腿间是不自然的勃起,他觉得有些事情也没他想的那么糟。

伯力正在厨房弄点吃的。
他从小被祖父带大,独当一面后又派往世界各地,生活技能与适应力都不是一般意义的强。
同时他还是个“战斗民族”,所以除却一些太细腻的东西他需要一段时间去发掘去习惯之外,在这世上任何一个角落好好活着、并过得很好——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难事。
譬如,……是的,前男友的家里。
甚至——是在他不请自来、以半裸的状态、强吻过他前男友之后。
……伯力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惹井然生气的了。
过去他们交往时井然是个完全没有脾气的人。要不是伯力亲眼见过、亲身与之相处过,即便是老罗德在他面前以罗德家的血脉发誓、他都不会相信世上真有这种人。
但井然恰恰就是这种人:脾气太好、性格太软。——连他本人都觉得自己既寡淡又乏味,也是伯力的追求肯定他、让他得以重新审视自己。
于是自省的结果就是改变:如果说过去的井然像玫瑰娇嫩的花蕊,那现在他更多地表露出了花茎上尖刺的那一部分——柔软好捏的人变得扎手了,试图将他采撷的人们便只敢远远看着,在脑中妄想着能避开他的刺,获得垂青才能一亲芳泽。

这对于井然而言无疑是一种进步——不论是生意场上抑或是在情场。
鲍里斯开开心心豹归原主,它就在伯力脚边躺下来,将自己盘成个脚套儿。伯力吃着他飞快做好的简便餐食,喂了雪豹一口菜叶子。
井然将他的雪豹养得很好,比原来壮实了、也一点儿都不胖,油光水滑灵活矫健,就是变得更黏人了,大约是因为有获得新主人的好好陪伴。
一层常用衣帽间的门“咔哒”一声响,伯力抬头看到一身居家休闲打扮的井然,米白色上衣却配了条略微有色差的米灰色长裤,对方也走进厨房开始做他想吃的东西。
两年不见越发挑剔的男人这会儿是绝然不可能吃伯力那简便餐食的。伯力也不帮忙,他就坐在吧台边,一只脚光着在那儿逗弄鲍里斯的长尾巴,另一只脚踩着他自己找出来的另一双主人拖鞋的一只、搭在高脚凳的凳腿上。
男人仍旧没穿上衣,一方面是因为没有——他来这儿还没时间治装,另一方面则是不想——或者客气一点来说:可以但没必要。
他向来不管自己的装束会不会给井然造成什么困扰,过去他们在一起时不会、现在他们不在一起了就更不会。他以过去他们相处时都不一定有的自在野态直击井然对他的不理不睬,谈不上谁赢还是输……

反正换过裤子的人不是伯力,小试牛刀令他心情愉悦。
饭后井然一切照常。
现在的户主是他,他便理所应当抱着图纸进了二层的书房。伯力则带着鲍里斯坐在沙发上,处理秘书发来的事务。
鲍里斯有点兴奋,这意味着往时这个时间段井然一定是一个人独处。通人性的雪豹因为此刻有人陪伴而开心着,所以乖巧地靠在伯力身边,下巴搁在他大腿上。
——井然下楼拿咖啡时刚好看到这个画面,伯力捧着电脑像是正在开视频会议,所以他临时穿上了衬衫,但只扣了上面三颗纽扣。从胸肌开始他那一身腱子肉就在呈A字型分开的衣襟间展露,量身剪裁的西裤裤腰则恰到好处地贴紧他的腰肌、只是腿根处枕着个睡得酣甜的毛绒脑袋。
井然远远看着只觉有点口干,所以临时改成拿纯净水。他蹲下身,从橱柜里拿出常温的饮品,还没起身就被个热乎的身躯搭上双肩:“Борис——”
他会说几句日常俄语,喊鲍里斯时的发音尤其标准。但雪豹不会像伯力喊它时那样像只猎犬般肃穆地站好,而是对井然显露出非一般的亲昵,闹着要他抱抱。

他作势起身,鲍里斯乖乖放下前爪,但四脚着地的雪豹只会更灵活。所以才刚得以站起身的井然被绕得根本迈不开步子,不多时就见已经开完视频会议的伯力,一边抽掉装模作势的领带、一边绕过中岛台。
但男人没有帮井然解围,而是接过井然手中抓着的纯净水,一口痛饮半瓶。
井然沉默地盯着对方——准确来说他盯着的是伯力的喉结,过了会儿后他突然拍了拍一直拱着他手掌的小脑袋,接着一脚跨过就地一滚的鲍里斯,整个人袭上伯力胸口。
——井然动作太快了,他撞得伯力没拿稳水瓶,还剩半瓶的纯净水“咚”一声摔到地上,鲍里斯探出舌头舔了舔。
再抬头时它发现自己先后两任主人已经缠抱在一起。而后是拉拉扯扯发出的窸窸窣窣,最后伯力将袭击他的井然打横抱起,径直上了二楼。
【08】
主卧在三楼,所以伯力就只止步于二楼。
他选了书房旁边最大那间客房——这也是两年半前井然和他一块儿入住此处时,这人为了掩人耳目特意留出来的主客卧。

看得出来他离开后的两年里,井然有竭力维持整套房产一如当初。只是伯力的视线刚柔软下来,井然便翻身骑到他腰上,以过去从不会有的尖锐、戳破对方的猜想:“我住主卧,很久没进过这间房。”
伯力的眼神于是戏谑地冷硬起来,他说:“应该的。”
同时他两手各自探进井然那存在色差的上衣与下裤中,令他腰背一带豁然洞开。
刚到家就趁换衣服的时候解决过一次的井然没那么快再被撩拨起兴。反倒是他刚刚的袭击令伯力的西裤裤裆被撑满了,这还只是这人半勃的尺寸。
井然有心报复,所以腰下扭动着,隔着轻薄优质的布料在男人胯间的鼓包上磨蹭——这也使得伯力伸进他裤子里的手只能堪堪拧住他一边臀肉,而没能挑开他内裤、挤进他干爽紧致的股缝里。
与此同时他们接吻,开始时井然俨然就像三年前的伯力,下嘴的地方和着力点、舌尖舔舐戳刺的角度——仿佛他正以自己优秀的作业展示伯力当年教他的一切;而后则变了,他开始边啃边拉扯,牙尖挂着伯力的下唇,退后一些再松开嘴……看对方丰厚的下唇弹回自个儿该在的位置。

井然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伯力,知道对方眼里的自己不再是精心培育的养殖玫瑰,——现在的他像一支野蔷薇。
户主撂下不请自来并霸占主客卧的来人,没管伯力眼里氤氲的野性气魄,自己干脆上楼回房、好好锁上了主卧的门。
伯力伏在二楼走廊扶手上能看到三楼主卧紧闭的大门,他在这儿待了会儿,直到他的雪豹轻松攀墙而上、翻进二楼走廊。
他拍拍鲍里斯的小脑袋,知道“儿子”今晚跟他睡了。他放鲍里斯进了自己暂住的卧室,伯力则边脱西裤边走进浴室,花了很长时间才将自己处理舒爽。
出来时伯力惊奇地发现鲍里斯就乖乖待在床边而没将床铺搞得一团乱——这大概也是井然训练有方。要知道他的鲍里斯从来都是个皮小子,但为了讨它这个妈妈的欢心,雪豹的聪明才智展露无遗。
安然一夜后鲍里斯自己挤出了没上锁的主客卧房门。伯力在陌生环境睡得很浅——即便这处房产仍在他的名下,这也是他头一次睡这间客房。所以他几乎是立刻睁眼,起身在腰间裹上浴巾,听着鲍里斯的动静步出房门。

雪豹果然直接上了楼,在主卧门前发出撒娇的咕哝声,没一会儿紧闭的大门开了条缝儿。
……这未免也太像闹离婚的父母分房而居,孩子上半夜陪了睡客房的老爸、快天亮了又悄悄摸回主卧去陪一直挂记它的老妈了。
——伯力独自为这观感感到好笑,他起床就睡不着了,便一个电话扰人清梦,报了尺寸让生活助理帮他送衣服过来。
井然一直以来都有起床气,过去他脾气很好,又执拗地保持在伯力睁眼前起床,所以起床气都独自消化;而现在他一个人住,再大的起床气、也不能对傻乎乎的雪豹发难。
他又是个一旦太早被人吵醒、就压根儿没法在规定时间起床的人,所以不到五点他起来给鲍里斯开了次房门,直接导致他到了该出门的时间还沉沉待在梦里。
鲍里斯睡够了想跑,但它趴在织物柔软的大床上、被井然手脚并用地抱着。所以它乖巧地待着一点儿没动,直到不久后有人替它撑住井然的手脚、它才钻出被子下楼吃食。
伯力这会儿已经换上了助理送来的居家套装。他喜欢穿深色,也不介意沾上雪豹毛,所以他的一身黑在井然偏好的一床白上显得格外刺目。

一年的交往时间,其中还含有半年的同居,这足够伯力完全掌握当时的爱人的喜好,也足够井然养成对他的求欢条件反射似的接受与回应。所以昨天两人两次角力都没能发展下去的原因不过是——伯力没再像他们过去拥有过的那一年里那样,温和而软嫩地表达爱意。
他不想,也不喜欢。或许井然还喜欢,但伯力一定不会再以三年前的方式去对待现在的井然。
……但他此刻仍旧可以为所欲为。
好在伯力没那么无聊,他没直接闹腾井然,而是拿来六组闹铃都被按掉的手机,将铃声方式从仅震动改成最大音量铃声加震动,时间就设置在一分钟后——接着将手机塞进井然手里,自己优哉游哉地步出房门。
他就站在三楼走廊上,背靠扶手等候主卧里发出吵闹的铃声和一声咒骂——当中夹杂有硬物落地的“咚”声。等到井然黑着张脸拉开门,他才好整以暇地说:“我想你该出门了。”
井然这回可能只剩刺儿了,冷飕飕地瞪他一眼,转身下楼去换衣服。于是紧接着他就发现:一层的衣帽间已经被凭空多出的另一个人的衣服……给塞满了。

“我不记得有谁同意你在这里住。”
伯力靠在墙边,以昨儿迎接户主归来的姿态目送西装革履但面色不虞的井然穿鞋:“户主同意——也就是我,所以你有什么意见么?”
井然起身看了他一眼:“那你是让我搬出去咯?”
“以问题回答问题,我觉得你的态度有问题。”
“……如果不想你儿子被饿死就别来烦我。”井然握住入户大门把手,头也没回交待到,“不许进主卧,书房也不许,还有,……不许带人回来。”
伯力不置可否——主卧是他的,书房也曾是他的,他本来就不喜欢外人到他私有的领地里来。
也就是说前两条伯力不会遵守,最后一条他则根本不会这么做。所以伯力安然自若地进主卧查看了一圈,又将自己的电脑和秘书送来的文件安置进偌大的书房里。
……反正井然真的一点儿都没改变这里,就连曾经伯力用的那张写字台,上面都只蒙了薄薄一层灰而已。
只是伯力不喜欢“过去”这个时态,那张铺了薄灰的写字台就放那儿放着吧。他理所当然地将文件放到靠窗码放的长桌上,霸占了井然平时工作的地方。

【09】
人类的确是最特别的动物没有之一。
与自然界其他动物相比最显著的一个特点莫过于他们长情又寡情。
爱时可以死了都要爱,不爱时恨不得上一句话说完直接去死——毕竟歌里唱得再好听,死了就是死了,哪怕葬在一块儿都没法爱……又何况只是住在一块儿?
从概率来看:初恋即热爱终身的不是没有,但比起更普遍的兜兜转转爱与不爱,这种情况毕竟只是极个别特例。
而伯力之于井然连初恋都算不上,从相识到恋爱还不到一周、从相恋到分手也才堪堪一年。
……还好只是一年,所以双方的抽身都爽利极了。要不是老马知道井然不是随便的人,搞不好还以为这俩都不过是露水姻缘游戏人生。
但既然是游戏,那自然就有存档——所以当老马得知二次空降的伯力总不止读了档、居然还理直气壮地住进井然家里时,他终于知晓:
井然不是随便的人,却奈何伯力总随便起来压根儿不是人【
“也不能这么说,那毕竟是他的房子。”

下班后老马跟井然一块儿吃饭,看井然一脸云淡风轻,忍不住对其表现出十成十的痛心疾首:“那不分手费么,也就你自个儿不肯改房产证上的名字!”
井然懒得理他,自顾自安定地喝着酒,过了会儿才答:“我又不是没房子。”
“哦,你有房子,你有房子还住人家房子?”老马对他仿佛正教育自己女儿远离渣男的老父亲,“咱是不干占人便宜的事儿,但那毛子总上回走时都说了房子送你儿子也归你,他既然净身出户了、你跟他客气个什么?”
——房子指的是那三套跃层上下打通的豪宅,儿子自然指的是小时候站起身都跟井然差不多长的雪豹鲍里斯。
井然瞧他一眼吸了口烟,上回那开水头道的碧螺春(其实是绿茶)烟弹已经给他抽完了,这回是仿佛一口闷了整瓶风油精的绿豆冰——他抽一口只觉得从鼻腔到肺腑都凉到发麻,干脆直直冲老马喷了口透心凉的二手烟,才说:“分个手而已,干嘛说得跟离婚似的。”
老马却嘲他:“离婚还能第二春呢,你这空窗两整年那叫分手?——我看你就是中年丧偶。”

井然一想他那莫名其妙就被老马说“丧”了的“偶”正在家里……有没有等他不知道,但只要井然回家,自然得直面他两年来唯一一个前男友。
——要不他怎么欣然应允了老马的约酒呢。
井然一口烟一口酒,抬头看了看清吧门口露天座儿能肉眼直击的皎白月亮,觉得夜色都美了不少。
井然回家时正好碰到邵芃橙——这位海归其实是个大少爷,就住在同一栋楼的17层。
正所谓七上八下,17是个好数字,所以能买到这种豪宅小区顶级楼王的17层,说明这个“少爷”的含金量很是足秤。
邵芃橙也是发现业务上有往来的高岭之花跟他住同一栋楼才萌生了追求井然的意思——毕竟他荤素不忌男女皆可、唯独家世背景得要门当户对,不然成天互相修正价值观八百遍、处起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累。
但他追了没几天就发现高岭之花果然不可能任君采撷:井然对他很客气,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合作伙伴似的,客客气气冷冷冰冰,一点儿性张力都没有。
邵芃橙还年轻,只浅显地知道一对上眼就干柴烈火才叫有性张力,假使只有他一个人搁这儿热情,那叫剃头挑子一头热。

……他对井然就是一标准的剃头挑子。
而且井然还不是来他这儿为爱剃头的客人,对方只是打他身边经过的一个路人罢了。
谁又敢对道不相同的人瞎释放所谓的“性张力”呢?
邵芃橙见到井然冲他走来便按了下开门键,等人走进电梯了才按自己的楼层。
井然过去在他面前是从来不会按自己居住的楼层的,这至少意味着井然住在更高也更难买的楼上几层,也是这点让邵芃橙知道:他追井然基本没戏。
只是这会儿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井然难得没在他下电梯后才按楼层,而是大大方方按下数字键20,而后与他并肩而立,两人都盯着数字慢慢上升。
17层时电梯停下,门刚缓缓分开、邵芃橙就按下了关门键——他对自己的第六感一向很是自信,就好比现在,他确定井然的反常行为一定是在暗示他什么。
邵芃橙其实早就对追不追得到这朵高岭之花没想法了。但人之所以为人,总有经受不住那些莫须有的诱惑的时候,所以一旦过去他求而不得的人向他递出橄榄枝,即便这事儿显得一点儿因果头绪都没有,他也愿意咬上人家的钩儿。

于是他就跟着井然在20层下了电梯,看井然丝毫没注意到他似的径直前去开门,正要跟人进屋就见井然尚且没碰到的门扉被人推开——
门里是邵芃橙在酒会上远远见过一面的罗德集团亚太分部二次空降的新晋总裁,他西装革履地走出来,像是正要出门、却在看到井然身后的邵芃橙时顿了下,问:“你客人?”
井然回头看着邵芃橙:“上都上来了,邵经理进来坐坐?”
邵芃橙没有贸然答话,他突然想起当初他爸给他买这套房时他想要顶楼22层来着,但置业顾问却为难地跟他说20-22层被同一个户主买下,打算上下打通合三为一。
——这是一梯一户的跃层豪宅,当初邵芃橙想不明白:哪样的户主得买三套……用得完么?
可现在看到伯力总,他又觉得虽然自己并不贫穷,但不够富有还是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尤其他看到井然收回了短暂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转而挑眉看着正面无表情盯回去的伯力总,又请了一次:“来都来了,进来喝口茶吧。”
这话是对邵芃橙说的,不想却是伯力总接话:“我以为你说的‘不许带人回来’是咱俩都得遵守的规则。”

井然看着伯力,良久才亮出他的刺儿:“对你来说,是的。而我,是制定规则的人。”
他说着又一次回头看向邵芃橙,话却又是对另一人说的:“我带谁回来,跟你有关系么?”
【10】
“性张力”是个很玄乎的词儿——
没有谁能精准概括出这到底是个什么“力”,更没人说得明白这种力是否还存在个“反作用力”。
而在被那两人晾在门外后不得不自行下楼回家的邵芃橙而言:过去他一直觉得井然是个本质上挺冷漠的人,说白了人家根本不屑于跟他剑拔弩张,所以他从没觉得井然身上还能有这种力量。而刚刚对方看着他却笔直冲着身边的男人释放他的剑拔弩张,分明展现出的不止是“张力”——还是任谁都能瞧出的、基于“性”意味上的张力。
所以直到进门邵芃橙才发觉:他可能从没真正弄懂过“性张力”的表现形式。
——两层楼之上井然揪住伯力的领带,将对方齐整的温莎结都几乎抠散。
而伯力就像被人类牵着缚带的猛兽,与井然鼻尖贴着鼻尖,胸腔沉闷地起伏。

伯力正在忍耐,因而鼻息喷到井然脸上是重而烫的,吹得井然额前纷扰的短发帘儿仿佛正被恋人的手指温情地拂动。
只是一切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井然在猛烈而炙热的深重呼吸中抬眼,他略一昂首就能缩短的距离、却紧接着被他垂下的视线蓦然拉长了。
——因为他看到了伯力手中拿着的两份文件。
井然这才意识到这人大概正要回公司……而不是刚刚他在为鲍里斯安装的宠物监控中看到时他所以为的——这人沐浴更衣还用了些香水、而后人模狗样地去外面招摇。
……虽说凭伯力那脸蛋和身段儿,这样一套普普通通的贵价商务西装已经够招摇了。
井然知道自个儿撒错气儿,却丝毫不见三年前他稍微有点儿不自在时就蓦地面红耳赤。他甚至撒手故作轻松地摆摆手,指尖若能说话、他大概已经让人打哪儿来就滚哪儿去了。
可他转身没走两步就被跑来玄关迎接他的雪豹逼停——他花了一年多才教会鲍里斯不许见到他就扑,伯力回来才一天,这豹儿子就已然放纵自个儿成了条黏人的大猫。

于是井然接住抬起两只前爪、企图搭上他肩的鲍里斯,被成年雪豹的冲劲儿逼得后退一步,直直撞进了等在他身后的结实的胸膛。
——偏偏那毛子还扬了扬双手,说:“被你宠坏了——这臭小子。”
井然扭脸想瞪他一眼,被已然反应过来自己出门去公司处理个文件而已、井然这生的哪门子气的伯力擒住下巴尖儿,……却迟迟没迎来暴风过境般侵略意味十足的吻。
井然看出他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并没给哪怕一个亲吻留出余地,于是他略抬了抬眉梢,说:“我怀疑你跟鲍里斯——你俩这是仙人跳。”
伯力虽说是俄籍华人,但中文水平既说不上好(他只能听说、不太擅长复杂读写)、也万万不会不好(尤其他还擅长文字游戏)——所以他听得懂“仙人跳”、也很清楚井然指的是鲍里斯那一记冲撞。
但他不置可否,而是收紧手劲儿狠狠捏了下井然下颌,说:“这么巧,你带回来那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言罢他撒手,两份文件被他匀成一手一份,接着伯力冲井然扬了扬脸,示意谁弄散了他的领带、就亲自给他整好。

井然眯了眯眼,倒是侧过身来握住伯力被他拉出外套的领带……却没那么好心给人重新系好,而是就手一抽——没收了这条伯力从他衣帽间的多宝格里擅自借走的崭新领带。
——被原地撂下的伯力没了领带只能主动抠松衬衫领口,明明只是去公司亲自处理点事儿,看着却比出门猎艳的休闲西装更骚包。
井然换上居家服,又将一点儿都不适合他日常着装风格的崭新领带卷好——放回伯力擅自将之纳为己有取出来的原木方格中。
……那的确是井然给伯力买的领带,只是已经在那儿原封不动地放了两年了,井然压根儿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从伯力颈项上将之扣下来。
他想着他进电梯前从监控中看到对方对着等身镜打领带时的样子,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整理仪容,隔着角度刁钻、清晰度不够高的宠物监控镜头——怎么看都觉着这人正搔首弄姿。
——而“搔首弄姿”这个词有两个极端,一则是本身没什么气质还搁那儿炫耀的……譬如刚刚在井然门前自作多情碰了一鼻子灰的邵经理;另一种则是本身就有头有脸有姿有味儿,即便真的搔首弄姿也叫人赏心悦目。

哪儿有这种人井然可不知道——他原地杵着想到这儿,忽而回身又将他放回去的领带拿出来,抓着过会儿指不定就要报废的这一团,上三楼回了主卧室。
伯力知道井然为了不被许可外出的鲍里斯在家中装了宠物专用监控摄像头。
——他连wifi时恰巧看到,猜测过去就不太喜欢用密码的井然不会多此一举设置一道密码,试着连了一次却发觉井然居然变了,还真给这小小的摄像头都设了一道密码。
伯力转念一想,接着笑了,切换到俄文输入法,直接输入鲍里斯的名字——监控画面跳入伯力手机里的app界面上,伯力忍不住想:井然变了,但只是变了表面,深层次的思路还是一如当初。
所以他才能用自己的名字打开同样加装了密码锁的多宝格,并因此认定整个衣帽间里唯一上锁的这个柜子里——那些精致的领带与男性腕表……都是原本打算送给自己的。
——所以伯力不止打上那条后来被井然没收的领带,他还用另一格里那支同他左手腕上的PP鹦鹉螺*一模一样的腕表替换了自己手上这支、并配套戴上了同色系的袖扣。

袖扣藏在他上车后才解开的西装袖口里,自己戴来那只百达裴丽*又只比井然藏起来没送给他的那块新表稍微旧上那么一点点……
所以不怪井然连没收这些过去没送出去的东西都有这么两条漏网之鱼——怪只怪唯有领带这种东西时尚品味更新太快。
……说到底井然也只是不想看他戴着两年前的旧款式出门罢了。
===================================
*PP鹦鹉螺:PP=百达裴丽,鹦鹉螺腕表,2018年市价三十万左右。(此处前后文的意思是伯力自己戴了一块一模一样的,但是特意换上井然送他那块出的门。)
【11】
伯力总深夜到公司开会,穿着正经的贵价西装却没打领带,敞开的衬衫领口透出一小片坠着毛发的胸肌,很是慰藉了秘书部那群加班到深夜的OL。
但不尽如人意的业绩和高层散漫的作风——却没法给行事素来干脆利落的伯力总更多慰藉。
他雷厉风行地骂完人,一个脏字儿没用就将那群年纪大他一轮有余的高层们嘲讽得面红耳赤,语毕还冷笑着说:“我中文不是很熟练,希望刚刚没有冒犯到你们。”

——冒犯自然是冒犯了,但他们不是喊他“毛子总”么?
伯力两手一摊,自诩是个“语言不通”的歪果仁,不论油盐还是刀枪,统统都是不准入的。
处理完一摊烂事已然转钟,伯力没立马走,而是特意去那被他原样放着等候欧若拉工作室的主设计师来处理的总裁办公室看了眼。
他坐在三年前他坐惯了的位置上俯瞰罗德大楼顶层的无敌夜景,不多时便觉得这人人向往的制高点没意思,于是又掏出手机,宁愿看看自家的豹儿子。
伯力没用过这个app,全是中文他认着费劲,试探着这里点点那里碰碰,看到几小时前井然一身居家服从衣帽间走出来,才发觉自己点到了过往监控视频回放。
他干脆挨个儿查看了几个摄像头的监控画面,于是便瞧见了跟着井然回主卧、乖乖趴在床前凳上的雪豹,和洗完澡后就在腰间围了条浴巾便摊上床的井然。
——他们过去交往的那一年间,井然别提有多在意自己的形象。
或许是因为他们gay都这样。但伯力很清楚:井然硬是在他面前维持了一整年完美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那会儿井然睡得很少,脾气挺随和一个人,却从没在伯力醒来时还赖在床上——哪怕前夜他俩才酣畅淋漓地做足一整晚。
所以像视频里这样完全放松、甚至有那么点儿随性的井然——是伯力从没见过的。以至于伯力这么不喜欢回溯过往的人都想起来:那会儿他有多么希望被恋人完完全全地交托自我。
伯力晃了会儿神,再看屏幕上的画面可就有点儿不对了——
井然趴在床上却不安分,一手悬在床边若有似无地挠着探头给他摸的雪豹的小脑袋,另一只手在枕头边摸索几下,摸来他刚一块儿带出来的居家长裤。
但他不是要套上衣裤,而是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卷玩意儿——是他们这种日常西装革履的社会人都用得上的东西,而伯力更是确信:这当然只能是井然从他脖子上薅下来的那条领带。
看到这儿伯力不禁坐正了身体,果不其然接下来他看见井然拆掉腰间的浴巾,两脚踩在被子上、膝盖弓起而敞开。井然看都没看腿间便将卷成一卷的领带揉散,他捂着纷乱的一团罩到他袒露的腿根处,单手压着那儿不轻不重地揉捏着,直到他猛地挺起腰。

这个瞬间伯力抿了抿唇,——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而当他试图去勾扯自己领带时他才想起:本该系在他颈间的这条领带,此刻正在他手机屏幕里,被发泄过一次后舒爽至极的井然、一圈一圈缠到自己半勃的硬物上。
——井然仿佛隔空用那根领带在伯力喉咙口打了个结,所以伯力口干舌燥归心似箭。
但他吃不准自己是被邀请的、还是被诱惑的……抑或二者都没有,井然只是一片旖旎的风光,是伯力自己、愿意第二次踏入罢了。
这个夜班一直加到次日一早。
井然起床时鲍里斯还乖乖压在他床脚,白底黑斑的尾巴正悬在床边一甩一勾,时不时带起那条被井然用完后扔到一边的脏领带。
他用俄语唤了声,鲍里斯“嗷”一声跳起来,拱到井然身边亲昵地呜咽着,看样子就知它的前主人彻夜未归。
还没到起床的时间井然也不急,抱着雪豹给它顺毛,自己摸爽了才坐起身,去找昨儿不知被他放到哪儿的内裤。
他没注意到悬在自己房间一角的监控摄像头动了动,但很快他听到自后方传来的一声纯正的俄语。

被叫到名字的鲍里斯扭头,两只前爪搭在墙上伸展脊背,冲它已经习惯了的监控摄像头自带的发声系统嘶吼了声。
……唯有井然,被伯力这经由网络传达过来的一声提醒——他昨晚在这张床上是多么热切地索求……一条领带。
但到底这么大人了,井然也就只有那么片刻的不自在。他摸来电子烟抽了口灌进嗓子眼儿的“冰镇风油精”,最后那么一点儿睡意也给他亲自驱散没了。
他看时间还早便仰倒在床上,昨儿他是随随便便就自己爽了一发,这会儿他则干脆正对监控摄像头的方位岔开腿——却没掀起他睡前套上身的居家服下摆,就在人家眼皮底下、遮遮掩掩打了个晨炮。
一大清早井然很快,衣服下摆湿了一大片,他便起身兜头摘掉上衣,抡臂朝那破摄像头摔去。
——伯力没忍住笑。
连副驾上的张秘书都看出伯力总心情好,便忍不住提了句他这两年自作主张替人家维持的关系:“伯力总,这两天欧若拉那边中标大项目,我订了一束玫瑰。”
手机屏幕被井然扔来的衣服砸得一黑,再亮起光时这人已经走进洗手间做出门上班的准备——这会儿才在回家路上的伯力便关了视频,问:“为什么?”

——如果用的是英语,张秘书就会知道他老板问的是“for what”而不是“why”。但张秘书没想明白这茬儿,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欧若拉中标大项目,主设是井设。”
“我听到了,所以我问送花是为了什么?”
张秘书一头雾水:“为了……庆祝?”
伯力皱了皱眉:“这是欧若拉工作室的case,为什么要你订花去庆祝?”
“但这是井设……”
“那也是井然的事。”伯力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你不止订了这一束花?为什么?你想追他?”
万万不敢参与到顶头上司过去的感情旋涡中的张秘书慌忙摇头:“没有,不是,我只是……”
“你别是多此一举还想向我邀功吧?”伯力一针见血的反问,“……井然那边呢?他没有骂你么?”
【12】
井然当然骂了,——并毫不留情地将被前台小妹截下来没送进他办公室的红玫瑰重重撂下,让人直接扔了省得惹他心烦。
前台小妹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见井设往里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像是情绪平复了一些似的、夸了她一句:“做得很好,下次门都别让人进。”

接着井然又瞧了一眼插在花瓣间的小卡,皱了皱眉,这才侧身、径直回了自己办公室。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他头都没抬答了声“进”,老马推门却不入内,而是做作地敲了敲玻璃门扉:“又扔啦?”
井然耐着性子抬头,精致的眉宇间是愠怒的。
但老马也不是头一天认识他,居然生生从他不耐烦的神色中品味出一丝别的情绪:“嚯,看着不像不高兴啊,这是有什么好事?”
井然听他这话反而提了提嘴角:“碍着你了?”
“那碍不着。”老马言罢这才进门,神秘兮兮地杵到井然桌对面,“就是小邵发了个朋友圈说‘举头三楼有神明’,我琢磨着这不是巧了么这不是,他举头三楼——这户人家我认识啊!”
“那可不好意思了,我又不是户主。”井然嗤笑了声,“他怎么什么都往朋友圈里发?”
老马跟他打哈哈:“那可不,人举头三楼那是他朋友圈儿范畴么,——所以你俩?”
“打住。”井然睨了他一眼垂头继续画图,“谁跟谁‘俩’呢。”

——老马是知道伯力总这又住进井然那儿了的,但他把不准井然对这事儿的态度,连带着开玩笑都特别注意分寸。
只是这人八卦惯了特别敏锐,尤其他曾听井然提过邵芃橙跟他住一栋楼,再一联想昨儿夜里他无意间刷到的朋友圈,这不立马就觉察出有问题。
就是不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井然这么个极其注重私人空间的主儿,居然能把他的个人情况暴露给普普通通一邻居知道。
但井然摆明了是不想说,于是老马也不搁这儿杵着烦人,提了句之前一个项目又中标,这回主设依旧是井然。
——井然这才知晓今儿这束花又是出于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到这儿他不禁冷笑了声,忽而提起没人逼他就被他束之高阁的老case:“罗德总办换老陆上,做好这单他就升主设。”
“祖宗,你不怕我可怕,‘甭跟毛子玩文字游戏’——这还是你教我的呀。”
井然赏他个眼神:“罗德只要主设,老陆就是将来的主设。要么就让他们公开招标,标书上写我名字,要么他们就只配用未来主设。”

老马张了张嘴,忍不住瞎猜:“不是,您跟那毛子前夫这是又哪儿不和谐啊?”
“前男友。……什么前夫,罗德集团又不是我前夫。”
……得,这是他老马失前蹄、直接踩人刺儿上了。
老马不知道甲方那些破事,跟伯力交往了一年的井然却是清楚得很。
两年前盛传伯力总轻轻地走正如他轻轻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回东欧继承罗德总部的“王位”去也。实际上却远没这么轻松惬意,是那帮高层越位向总部反映,给彼时手腕铁血、年纪却尚轻的总裁逆向施压罢了。
伯力个人对亚太地区没什么兴趣,事实上他对自家财团的生意整个都没太大野心,只是能力摆在那儿必须揽这瓷器活儿而已,这真足金的嫡系继承人压根儿无所谓在哪儿发光发热。
所以那会儿伯力走得干脆,唯一有点介怀的就是他在中国处上的恋人——也就是谈了一年恋爱白得一套豪宅和一个“拖油瓶”的井然。
打那时起井然就跟这位甲方有些不对付,两年以来他不论是脾气还是门槛都水涨船高。这回人家有意旧事重提,有多注重井然的能力是次要,更多的无非是想利用他这个“前男友”,给二次空降的伯力总制造点牵制。

井然是不知道伯力那边是怎么吩咐的,但从那张秘书近来变本加厉给他送花儿也能略知一二:新官上任还得三把火呢,何况是二次接手这个烂摊子?
所以那次井然没能目击到的接风酒会只算是其中一个下马威,这次总办重装应该也是一环。搞不好那油盐不进的毛子直接撂挑子说办公室不重装他就不到岗上班,这事儿伯力总也不是做不出来。
而井然——他若是连这点儿话外音都琢磨不出来,那他这些年干脆白活了。
但接不接单、如何接单、以何等高傲的姿态接单是另一码事——这并不妨碍井然借题发挥。
毕竟老有人自作聪明想借刀杀人,虽说伯力除了油盐不进外还刀枪不入,但井然也不是吃素的,他对老有人想拿他当手上那把捅人的刀很有意见。
所以这晚下班后他哪儿都没去径直回家,衣服都没换便敲响了次卧的门。
他猜昨晚彻夜加班的伯力还在睡,敲了门后才后知后觉:这是他家,就算房产证上法律认证的户主正睡在这扇门后面,他也没理由在自家还客客气气敲门。

于是井然推门而入,意外地扑了个空后他抿了抿唇,接着转身出门,在二层扶手边呼唤了声——
鲍里斯听声拱出暖和的被窝,挤开门缝儿钻出来,那么大个儿的雪豹翻过三楼围栏跳到沿墙构架的钢结构爬架上,连跳两回便扑到井然这儿,前爪扒着扶手、将脑袋拱进井然手心儿里。
井然望着三楼主卧虚掩的门扉——伯力在哪儿补觉自然不言而喻。
雪豹于是乖乖跟着主人上楼,井然面色不虞地盯着房门,接着拍了拍鲍里斯柔滑的脑袋。他随手捡起脚边鲍里斯喜欢的圆球,推开门就往床上扔。鲍里斯嘶吼一声欢脱地追着圆球跳上床,颀长一只雪豹硬是将床上的人踩出一句怒骂。
——伯力咕哝着俄语坐起身来,赤裸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仿佛一只被人打扰清梦的雄狮。他皱着惺忪的睡眼紧盯主卧门口的井然,毫不客气地起身袭来。
井然被他抓进卧室按到门上,他瞪着井然呼哧喘气儿:“让你别招我,你还惹上我了?”
【13】
“谁招谁了?”井然反问,“没穿衣服的人又不是我。”

伯力稍微清醒了点儿,按着井然肩膀的手劲儿松了些,但仍旧扣着人没放:“撒什么野呢你。”
“一大清早就收到那破花,这算谁惹谁?”
伯力这才想起早上回家路上时那自作主张订花送人的张秘书,终于可谓是心平气和下来:“那又关我什么事了?”
井然挣扎了下,发觉制住他的男人岿然不动,才收敛一身刺儿道:“放开,西装皱了。”
完全醒神的伯力放开他,赤身裸体的大个儿转身又欲埋回井然床上。可他还没俯身就被井然扑到在床——伯力趴在床上、井然扣在他身上,贴在一块儿的地方即便隔着正经的西装都是热的。
伯力闷在被子里笑了声:“怎么,西装又不皱了?”
井然没答他,但双手紧紧压着他结实的背肌直碾到这好身材的毛子劲瘦的腰窝上,才哑着嗓子表达自己的意见:“你们罗德是找不到会办事的人了么?隔三差五给我送花,还送红玫瑰,所以是暗示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过去伯力从没听到过的讽刺言语令他兴致骤然高涨,——井然不是软柿子,他的剑拔弩张昨晚在门前伯力已然得见一斑;但在床上也能浑身是刺儿,这就让人既上瘾又上头了。

于是这毛子居然无视骑在自己腰上的成年男性的重量硬是侧了个身,比例完美的腰胯恰恰顶在井然腿间。而他侧躺着抬眼看着井然,良久才问:“他们拿你捅我,你呢?——你想捅哪儿?”
——大有副井然爱捅哪儿他都欢迎的气魄。
……要不怎么说孩子是感情的柔化剂。
尽管两人在床上、其中一人还寸缕未着,但井然是打算谈事儿的,伯力也愿意洗耳恭听。
然而被这俩人撂下的鲍里斯却放下了嘴里叼着的球,见他两位主人在床上针锋相对,自个儿也自床尾跳上床,前爪搭在井然后肩上“轻轻”一推——成年雪豹的重量便将始料未及的井然按到伯力胸膛上。
——人再怎么使出浑身气力都比不上真正的猛兽,井然被这坏小子压得两眼发黑,胸口下压着的饱满胸肌因为其主人的笑意而微微发颤。他抬眼就见伯力正单手搭着额头闷声发笑,与此同时鲍里斯还将它的小脑袋搁在井然肩上,喉音贴在井然耳际响起、它还咕噜咕噜地撒着娇。
二人一豹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叠叠乐”霎时什么谈事儿的氛围都没有了,井然想起身但被鲍里斯重重压着,他稍微挣扎一下身下的男人还故意问:“现在又是谁招谁?”

同样被一人一豹的重量压了个瓷实的伯力还好改成了仰躺,不然刚刚鲍里斯那一压井然就该伤着了。可此刻的姿势令他酣睡一整天后的正常生理反应无所遁形,他还习惯裸睡,连条内裤都没穿上。
偏偏井然骑在他腰上,分开的双腿拉扯得西裤毫无弹性的裤裆紧巴巴的,他根本无需刻意感知都注意到顶在自己下面的硬物。
——这令井然想起他有意无意在鲍里斯专用的宠物监控摄像头的注视下的两次手活,他还想起了那条被他用完就扔的领带。
井然沉默几秒没了言语,他抬眼撞上伯力的视线,没管压制在自己背上的重量骤然一轻,用力压腰碾紧了身下躁动的躯体。
伯力深吸口气,好心提醒:“鲍里斯起来了。”
于是井然也起来了——他撑起上身悬在男人身上,然后低头,抬手抠松了自己的领带。
减压的方式有很多,其中最累也最有效的,当之无愧是做爱。
某个年龄段时井然一直觉得恋人的存在是为彼此提供一个倚靠抑或避风的港湾。但某个时间点后——具体应该是三年之前,他发觉自己的恋爱观实在太寡淡。

恋人的首要存在意义其实是在正确的时候、为彼此提供一场全无后顾之忧的酣畅性爱。
井然过去是个保守的人,爱都不常挂在嘴边、又何况是性。等他终于被一场恋爱改观后他已然三十而立,已经过了单纯谈爱的年纪、也没了单纯谈性的冲动。
彼时他又哪能预料到两年后还是同一个人让他起了意,愿意临床修正自己的恋爱观……而此刻他们甚至根本不是恋爱的关系,他却能坦然主动发起一场性事。
伯力显然也是从犯。他比井然坦诚一点,至少他愿意承认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能像井然这样——解开一条领带而已,都能叫他情欲高涨。
他甚至没着急剥掉身上人的西装,他很清楚越是贵价的手工定制、衣料越是硬挺而不容易揉皱,所以他隔着西装外套揉按井然的脊背,也只揉化了他里边那件衬衫。
汗水将密不透风的纯白布料镀上井然的肌肤,他胸前还是正常敞开领口的白衬衫,西装外套下却已然是汗流浃背、浅白的衣料因而透出肉色来。
伯力的手从他西装外套的下摆那儿伸进去,潮热的触感令他不住抚摸着爱不释手。同时他带起交媾一般的律动,他缠吻在井然敞开领口露出的颈项上,在对方细致的锁骨那儿注入一汪欲望的清泉。

井然就在他一身肌肉的挤压下硬是蹭了出来,他喜欢浅灰色系西装的坏处也体现在这儿——精液自内而外沁湿他的裤裆,令他胯下被染出失禁一般的深灰水渍。
过不多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溅上他的裤子,就像几粒弹珠弹到他臀缝间一触即离,但他浅灰色的西裤股间已然挂上了伯力的体液。
他俩共同打造一场性事,但却没有真正意义上做爱。
隔着衣裤发泄一场后两人以同种频率深深重重地起伏着,直到井然在伯力胯间坐起身,居高临下着,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睥睨着他。
伯力发觉这人仿佛有毒的花朵儿般的一面正缓缓褪下,花茎上的刺儿也柔软下来不再扎手——也有可能是他早被扎得头破血流,所以已然习惯了这刺手的疼痛罢了。
【14】
这间豪宅的实际拥有者和法律意义上的物权人都没觉得他们该继续。
伯力先去洗了澡,换上一身黑的居家套装走出浴室——此时井然已然脱了一身西装,临时裹着浴袍,坐在床边跟擅自跳上床的鲍里斯讲道理。

这只傻豹子显然没法理解这个家所有人都在床上时它为什么不能也在,扭头瞧见它前主人正好整以暇地望着这边,又“不听话”地跑来伯力腿边蹭蹭。
井然见自己说教无果,起身经过伯力身旁,去洗手间洗漱更衣。再出来时他亦换上一身米白的居家服,——这回轮到他淡然注视着伯力,看男人盘腿坐在窗前的地上,将鲍里斯训得躺倒在地乖乖露出肚皮。
……这场景既视感太强,分明显露出这毛子“教子有方”。
免不了被这场景刺激到的井然懒得理这一人一豹,他出门下楼去做点吃的,顺便给鲍里斯化冻了一整只鸡。
不多时伯力也带着雪豹下楼,没参与晚餐料理,而是坐在餐吧前、注视着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的男人。
——井然照旧只做了他一人份的晚餐,并且因为他时好时坏的厌食症,所以连“一人份”的分量都远少于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食量。
伯力看了眼埋头吃鸡的雪豹,表情无奈得像是要去跟鲍里斯抢这只鸡。
但井然只是没做他那份吃食,并不排斥坐在伯力身边另一张高脚凳上与他一块进餐。

所以堂堂罗德集团亚太分部总裁伯力总,自己起身雷厉风行地煮了碗面。他干脆就躬身站在中岛台边吃着面,也没管早就吃完那么点儿食物、却没赶着离席的井然。
这个年纪的男人,有很多事情都是彼此心照不宣。
没必要万事都先讨论出个方法论再着手实践,大部分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走到一块儿也好、有缘无分就分。
中国人所谓的“缘分”又是个很妙的玩意儿。
正如三年前两人阴差阳错见面那会儿,伯力也没想到他会跟初次见面就论及相亲的男人相恋,也无从料定他们初次恋爱的有效期不过区区一年。
好上的原因和分开的原因都挺平和,即不存在什么一见钟情(至少伯力认为他看到井然的第一眼并没发情),也没什么轰轰烈烈。
分手时则更甚,两人连个多余的表情变化都没有。一个没让人跟他一起走、另一个也没觉得自己有立场挽留——归根结底不过是谁都没觉得自己是全身而退、更没谁觉得自己被无情抛弃。
也就挺自然的合合分分,连点儿波澜都没有,这才是寻常人等体会过的都市爱情。……也只有这样的关系才更容易保留关系背后原本存在的感情。

太过刻骨铭心其实很难和平共处,分手就是仇敌,不便于日后再相见时坦然面对可能产生的化学反应。
当然,有一说一,过去温吞如水的恋情不过过了两年而已,再见面时化学反应这么剧烈……着实有点出乎他们双方的预料。
井然本来觉得阔别两年没见的前男友突然出现,他最多也就稍微动动念想。但那天被不请自来的男人按到墙上时他就发现:新起点已然这么具有侵略性了,未来的提升空间他真的无法预判。
伯力则更坦然,他不喜欢一成不变的人事物,所以假使他再度看到的井然依旧是分手时最后一面的印象,他恐怕不会像现在这么冲动。——他最多不过在这儿借宿几晚,而不是一来就宣战、甚至这么快就登堂入室。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三年了,也是阔别两年之后再见面。之前保持一整年的关系完全没了它该有的参考价值,而他们这个年纪的男人,没有谁不对永久保持崭新的诱惑动心的。
饭后井然上楼去书房处理晚上的工作,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又)出门。他伏在二层的扶手上、问带着鲍里斯坐在客厅沙发上开视频会的伯力:“你进我书房了?”

伯力压根儿没管视频那边一会议室的高层,抬头看着井然答:“因为我的下属是群连办公室都没法准备好的废物。”
——这话显然是说给视频对面脸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高层们听的。
井然便耸肩,折回书房里,过了会儿伯力就听见文件被扫落地的声音。
同时他垂头看向摄像头:“听到啦?就凭你们交上来的东西,也就只配被扫地出门了。”
伯力总并不迷恋下马威——威风凛凛是他的常态,那群老东西明明一早就知道了。这群人冷不丁遭遇这么一场非难,也没人真敢擅自猜测伯力总家里那位到底是谁。
但甭管是谁这场戏都做足了威风,人人都意识到二次空降的伯力总不是三年前那个初来乍到的青年了,……他比过去更沉着也更有野心,他是来稳坐亚太分部第一把交椅的。
所以三年前的速战速决在今时今日彻底沦为论持久战,伯力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下去,他也多得是精力将这些顽固的阻力逐个击破。
——所以鞥井然忙完走出书房,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地、就站在二楼扶手边,默默注视了楼下很久。

次日一早老马到班,两个变动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两个变动说白了其实算是一码事:一个是刚中标由井然担纲主设计师的那个项目,临时变动为“由主设计师井然率领的设计团队”直接参与设计;另一个则是他尚未敲定让老陆接手的罗德总办重装,被井然主动接了过去。
这回老马学乖了,没再去敲井然办公室的门给自个儿添堵。井设这段时间也就接了这两个活儿,以他的能力怕是有大把时间去做他计划要做的事。
老马因而不得不揣测那毛子总又耍了什么鬼把戏,却到中午午休时看到井然特意到前台签收了一束红玫瑰。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回可能换了个人主动出击。
前台小妹看到玫瑰花儿紧张得都要撅过去,发现井设不止没有表露出嫌恶、反而签收了花束后找她要了张卡片。
井然伏在前台用他一手漂亮的硬笔书法写了几句话,将卡片插到娇艳欲滴的鲜红花瓣中,——才抱起花束出了门。
【15】
这个时候伯力总绝不可能在公司,否则他也没必要老挑在黄金档时间出门去分部加班。

井然对他刁难人的小把戏再清楚不过,——这是三年前他们刚认识那会儿他就觉察到的。只是跟伯力对待不听话的部下的手段相比,这人用在他、尤其是三年前的他身上的——不过小巫见大巫。
但差别只是程度,整人的思路倒是一如当初。
现在的井然也不喜欢当初那个被人一束玫瑰就堵到找不着北的自己,而他此刻选择以同样一束玫瑰打响他这边的第一枪,个中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不是在哪儿跌倒就要在哪儿爬起来。
只是伯力走了后井然被完美诠释什么叫“物是人非”的红玫瑰膈应那么久,他觉得有必要身体力行给自己实施一次盛大的脱敏治疗。
……毕竟井然还是挺喜欢伯力送他的玫瑰花儿的,他只是不喜欢这么个在他看来具有象征意义的事情——被群不相干的人毁掉。
所以他将花束放在副驾上,难得早退驱车回家。
井然等电梯时恰恰碰见这个点才出门上班的邵芃橙,人家看着他手上的花儿,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但他心情好着,——也是为了补偿一下上回他借人闹脾气,所以他难得跟邵芃橙打了个招呼,才边捧起花束嗅着玫瑰的芬芳、边擦过人家身侧走进电梯里。
——邵芃橙哪见过这样的井然,情绪外露到仿佛高岭之上不是扎手的鲜花儿而是某个长发姑娘,从高处抛下她有魔力的长辫儿,邀请王子攀登、并与她展开一段魔发奇缘。
而人家手上捧着的那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任谁看了都会不由自主往感情那方面想。
过去即便是邵芃橙对井然追求最猛烈的时候,他也没能想象出这个冷飕飕的男人要如何展露他的感情;但见识过那天跟罗德集团那位总裁剑拔弩张的井然之后,邵芃橙完全可以描绘出这样一幅画面——
这人淡然拔掉花瓣、将之铺撒到情人间有关爱欲的温床上。
……但显然这位浪漫主义大少爷想多了。
井然的洁癖并不允许他将花瓣扔到床上,他也无意破坏花束本身的美感。
他进门时鲍里斯正悬在墙上的爬架上吊着它毛茸茸的长尾巴,伯力既没在沙发上、也不在卧室里,——主卧主客卧都不在。

井然没费工夫去其他客卧找人,也不敲门,而是兀自推开二楼书房的门扉,就见伯力又擅自坐在窗前他的座位上。
伯力迎着天然的打光开着他永远开不完的视频会。他仍在延续他的下马威,所以连最初做个样子的衬衫与西装都不穿了,丝毫不管自己一身粘了雪豹毛的居家服在人家眼里成何体统。
井然并不想出现在人家的会议上,但他又的确是来惹眼的。所以他进门绕墙走到男人视野中,伯力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却轻轻敲击起来。
——这要是鲍里斯,大概无异于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井然瞧在眼中哂在心里,抬手将花儿塞进人家怀中,确保一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到伯力总被人送了花儿……还是红玫瑰。
坐第二排的张秘书脸都要绿了,他们死等不肯到岗上班的总裁却没表现出任何会议被打断的不快。伯力甚至当着大家的面摘下花瓣间插着的漂亮小卡,对着井然那手硬笔书法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谢谢,我也爱你。”
侧身靠在桌沿上瞧他的井然忍不住笑了——花是他买的,卡也是他写的,所以他很清楚卡片上是怎样一句膈应人的“张秘书送我的,我替他还给你”。

……所以到底谁爱谁啊,“也”个屁!
伯力假模假式表达完他对眼下这种无意义会谈的不屑,但中国式会议远没那么早结束,所以伯力就跟他们干耗着,就是眼神儿一次都没从花束上挪开。
只是很快他眉梢一挑,将花儿抓在手里、两手自然下垂,于是他仍旧仿佛垂眸看着花儿——眼神却稍微偏移了点儿,看到踩上自己腿根的皮鞋。
他顺着修长的腿往上抬眼,井然干脆已经坐到桌上。他一只脚踩在伯力膝盖上、另一只鞋尖则几乎点到对方腿间,精细的小牛皮打造出了用以包裹足尖的最煽情的形状。
伯力缓慢地咽了口唾沫,在井然踩在他腿根的那只脚往前碾时抓住这只鞋尖。他摸着光滑的皮面、挤压着软皮下的脚趾,而他拧着拧着就想把人鞋袜脱了,直接接触井然的肌肤。
——他这么想着,自然也坦荡地这么做了。
伯力一手仍旧捏着井然踩在他腿根的鞋尖不轻不重地挤压着,另一只手则顺着人小腿摸进西裤裤管里,往上摸了点儿就摸到了固定袜子用的束带。皮环紧紧绷在小腿肚子上方,光用想的都叫伯力口干舌燥,幸好他把那束玫瑰放在他腿上,盛开的鲜花儿得以完美掩饰他裆下的窘况。

而他手指还没拨开井然小腿上的皮环金属扣,对方已经用掉了这些年来所剩无几的耐心——就手推歪电脑摄像头的同时,井然一脚将掩盖情欲的花束踹翻在地。
井然说是给伯力扯下桌子的都不为过。
男人抓着他脚踝将井然拽下桌,动作迅猛得仿佛猎食中的猛兽,在井然腰臀悬空时一把将他捞到自己腿上坐好。
这边的动静隔着屏幕传到被会议冗长的进程折磨得昏昏欲睡的会议室里,刚刚聚焦在伯力总脸上的视频画面已经变成精装修的豪宅书房一角。没人敢猜伯力总那边发生了什么……但说白了也没人猜不到。
井然骑在伯力腿上被人一手揽住后腰、一手抓着领带,他生生被伯力拽到自己嘴上,而他抱着伯力的颈项,起伏呼吸间他们缠吻。他骑在人家腿上明明哪儿都挤在一起,同时绷直了膝盖就能两脚着地。井然的脚趾在皮鞋里难耐地与袜子拧在一起——
精致的皮鞋尖儿碾在书房的地毯上,踩烂了好几片动作中散落的猩红花瓣。
【16】
假使之前几次你来我往是两人彼此试探的剑拔弩张,那这回两人都察觉到了不同,——至少这回他们是奔着做全套去的,在被电话叫停前也没人像之前几次那样惦记着:要抢占先机主动撂下另一人。

甚至于这通电话要是打给伯力的,他俩搞不好都能边做边接、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偏偏被call的是井然。
这会儿他已经在伯力身上弄湿了裤裆,对方宽松而舒适的居家服所拦不住的“怪物”就隔着几层衣料抵在他股间张牙舞爪,井然想要得简直想将手机切成飞行模式。
——这也算不上什么说谎,反正伯力三年前在床上就喜欢跟他放话要插得他爽上天,而那会儿井然面皮薄、给不出任何饱含情趣的反应。现在则大不相同了……他势必要夹着伯力将男人欺负他的棍棒榨出汁儿来,然后喘息着在他耳边答:“那就摔死你”。
……但电话铃声持之以恒地响了五回,井然无奈地叫停,从伯力身上起来,抓着手机边接通边出了门。
而伯力则拨回早就偏到一旁去的电脑,重新在视频画面中坐正。
——就是衣衫略微凌乱了点儿、呼吸略微深重了点儿,此外一切都与常态无异。
老马看到井然面色不善地走出电梯口,来时的西装已然不是之前他早退时的那套,立马巧笑倩兮地迎上前去:“欧友油,——您这是但使毛国空降在、从此君王不早朝呢吧?”

井然倒是想不早朝来着,却奈何他不就人、人非就他,还就得他一通电话就被召回了欧若拉。
“不是他到底行不行啊,您回去有仨小时么?咱这中苏友好得论持久战!”
好好的氛围被工作搅和了个彻底,没谁烦得过井然:“滚蛋!”
谁知打搅他跟伯力“中苏友好”的还偏偏是婆家人——井然同老马一起拜访罗德集团亚太分部商谈总办重装的意向,两大合伙人出马也算给足了人家面子。
那份名为意向单、实际给人挑剔成了意向书的文件一早就递到井然手上,当初是他想都没想地回绝了,这会儿又提都没提就接下来……要不是老马清楚井然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他说不定真以为他们主设这是为爱上头公私不分。
所以此时老马搁这儿也想看看:井然要如何将他临时变卦的行为圆上。
——换做三年前,井然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三年前他都不可能不接罗德集团的单,要不也不会因此就阴差阳错认识伯力、更不会势如闪电就搞到一起。
那会儿他太渴望做个各方面意义上都成功的好人了。能接的单他就没有主动推拒过的,能忍的人他也从没说激烈抗拒过什么。

包括后来他跟伯力在一起,也因为他的性格和伯力一贯的超强攻势而显得半推半就似的。所以要不是后来他俩和平分手、伯力离开中国返回欧洲,井然真不知道在旁人眼里、他俩竟是如此互不搭旮的两个人。
只见过几面的人会暗自猜测:一切只是普通程度的井然、是凭哪儿勾搭上了这么个人上人。而相对更了解他的朋友们则更难以置信——就连老马都时常半开玩笑地问他:“要是被那毛子总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然而井然不止不眨眼,他甚至还要瞪大眼。
他想不透到底是因为谁、才令他们的感情显得不过是兴到浓时的半推半就。要知道井然那会儿就算脾气再怎么软,他也从来不是个随波逐流的人。
而三年后的现在,井然没觉得自己的性格有什么根源上的变化。他那好到令人发指的脾气就像张信用卡,过去透支多了、还上时就得付出额外代价。最后还完卡债就一笔勾销了,所有招待外人的好脾气便自此人间蒸发——他就是不乐意再无止境地对人好了,反正也不都是那个他愿意真心相待的人。

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这次商谈聊了可久,老马期待的井然圆谎的场面并没出现,因为井然的古怪脾气现在也算声名在外:他想不想接、要不要接、最后接不接单都他自己说了算,出尔反尔抑或临时变卦又算得了什么?
并且人家专门选了几个高层闲人,组了个团儿来跟井然和老马谈。一来按照他们大企业的处事原则,把一次能谈完的事情非要谈成长期合作探讨;二来更丝毫没影响仍旧在会议室里跟老板干耗的高层若干人等。
中途井然撂下老马去吸烟区抽烟,——他一电子烟爱好者,理论上不用去吸烟区的,但他坐太久不舒服,便习以为常地烟遁了。
也是因此井然才能看到已然在会议室里待了快八小时的众人接二连三推门而出,陆陆续续经过被透明玻璃包裹着的吸烟区,过不多时却又三三两两回到会议室里。井然这才意识到刚刚那次散会并非下班,他们不过稍作休息、现在正等候这场对弈的下半场。
……而他们的对手则待在舒适的家中,好吃好喝还有大猫作陪,根本不怕跟他们论持久战。

比这群人幸运的是:欧若拉的初次约谈不到八点即宣告结束。一刻都不想多待的井然从上电梯到出大门都在吞云吐雾,迎面看到豪车停在自己眼前、车上下来个西装革履的毛子时——井然垂头默然吸了口。
一边是被助理和保镖簇拥着的伯力,另一边是看清来人后骤然紧张的老马和古井无波的井然。
数量差距显著的两拨人马一方进一方出,在门前错身而过时井然歪了歪脑袋侧了侧脸,将他绿豆冰味的二手烟全数吹往伯力总身边。
冰调的甜烟只有在井然鼻腔里是冷飕飕的,他的鼻息将之染热了,残余下来的甜香就不是绿豆冰而是绿豆糕。
伯力闻着吹到自己面前就只剩那么一点点的甜腻白雾,进分部大楼前他忍不住在簇拥着他的人群中驻足回望——压根儿没回头的井然却像是背后都长了眼睛,左手夹着红色的电子烟,反手跟招魂儿似的挥了挥。
……也不知是想赶人走啊、还是勾引人忙完早点回。
【17】
说来伯力自己都不敢相信——当初即便交往了一整年,他也没像现在这样明确感知到井然对他的需求。

甚至于他俩现在还没在一块儿,这个需求看上去既轻浮又不靠谱,井然的态度说是若即若离也不为过……但前提条件再怎么多,伯力是确实感受到了对方的“想要”。
……不是故意开黄腔,而是井然在某些方面的欲求确实很淡薄。
三年前他们交往时伯力才26,无论在哪个国家都算如狼似虎的年纪,反倒因为年长三岁的中国恋人而乖乖憋成了君子之交。
伯力也不是不喜欢那样的井然、也不是不喜欢对方那样的淡然。当初的他是迷恋这样柔和得仿佛一滩水的恋人的,他也想过退休后最理想的生活大概就是跟这样的井然一起,去他许诺过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在他私有的那处海港冰钓。他们可以只是牵手拥抱与接吻,那之上的事情井然不想做就不用了,他可以花很长时间去温和而缓慢地爱一个人。
——但这是退休后,是62岁的伯力愿意做的事,而不是26岁。
而就像三年前伯力对井然展开的猛烈追求那样——觉得猛烈的是井然,而不是根本不懂含蓄为何物的伯力。他也没觉得自己攻势太猛,那种磕磕巴巴到头来还牵不到手的恋爱可以但没必要,伯力从来不觉得他需要去考虑任何有可能危害到一段感情的后顾之忧。

那是弱者才该去考虑的事情,他很强,不论是血脉还是能力、甚至于他的身家背景。
但强势惯了的人难免会忽略相对较弱的那方,——就像英雄习惯惩恶扬善,他们打击犯罪的同时也不自知地毁天灭地,太过强大反而会忘了还有弱者需要支援、甚至救援。
所以也怪不得三年前的井然会有所保留,他只是在伯力的攻势中、勉力自保罢了。
好在三年能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譬如现在这个性格堪称乖戾的井然,哪怕他态度若即若离、还偶尔主动地试图吊着伯力玩儿,但他外露的那一部分情欲是坦然而赤诚的。
……又或许井然这回压根儿不想再将之发展成为一段感情,性爱不过各取所需,所以他也用不着再含蓄而矜持。
但不管怎样,这样的井然毫无疑问是有吸引力的。——本来就是伯力三年前第一次见面就满意的人,对方的基础起评分已然远高于其他所有人了,现在的一切改变都只是没有上限的加分而已。
——也有可能有减分,譬如高岭之花太有魅力吸引来的莺莺燕燕男男女女。

而让井然眼中只有他——伯力这点能力与自信还是有的。
伯力总这回有进步,他没耗一整夜,夜里八九点到公司,凌晨三点多就回家了。
他本打算继续下午未完成的“深入交流”,呼唤了声鲍里斯却发现雪豹从二楼书房里钻了出来。
凌晨三点还在书房自然不可能是在睡觉——伯力脱了外套摘掉领带,亲自给人送了杯咖啡上去。
果不其然井然又把他所有东西都扫到地上,就连笔记本电脑也乖乖躺在角落里充电——罪魁祸首背对门口飞快的在电脑上画着图,听到房门被推开头都没回说了声:“出去。”
……要不是语气冷肃还是中文,伯力几乎都要以为这话是对鲍里斯说的。
但伯力要是肯听他话那就不是伯力了,他又不是鲍里斯——他将咖啡放到人面前不会轻易被图纸或动作趋势扫到的地方,自己则像下午井然旁观他开会顺便使坏那样、略一提身便侧坐到桌上。
伯力只比井然略高个五六公分,他生母的中蒙混血在这方面拖了毛子血的后腿,但也托母系血脉强大的福、伯力的比例是超乎所有同龄男性的好。尤其他一双大长腿,没有什么比熨烫平整的西裤更适合他了。而此刻他因侧坐的姿势长腿点地,扎在裤腰里的衬衫没有一丝褶皱,休闲的穿法令他裤脚下露出一截惹人注目的脚踝——他还能惹谁注目?这儿可就只有两个人。

井然发觉自己视线黏在伯力腿上时就说:“让你出去。”
伯力却明知故问:“我影响你了?”
井然抬眼看他:“——这么大个活人就在跟前儿发骚,谁不受影响谁就是死的好么?”
谁知伯力却拿过他夹在手上的电子烟,井然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他就深吸一口——接着面色古怪地顿了顿,才将绿豆糕的甜腻烟雾吹到井然脸上。
——但这是二手烟的味道,吸进口里的瞬间这个味道是绿豆冰。沁凉的配方导致这玩意儿得注意抽烟的力度,猛一口下去极其容易被呛到,甚至于整个胸口都透心凉。
看表情井然就知道伯力被冰到,他还没忘记伯力总虽然是个毛子却有点不抗冻这事儿。这还是两年半前俩人一块儿过年时伯力告诉他的,说他是天生体热,体外的寒冷无所谓,但他受不了自体内往外发散的寒。
连个冰可乐都不喝的人冷不丁被冰调的电子烟给冻了下,——井然立马起身,明明心急火燎、手上却慢吞吞的,在人胸口上半是轻拍半是抚摸。
伯力享受他的慰藉,本来碍于面子没说被提纯的烟弹呛到,但这会儿井然都来安抚他了,他干脆皱眉抱怨了句:“我以为只是甜的。”

“是甜的,二手烟是。”
井然就着伯力的手又抽了一小口,他就在极近的距离下冲伯力双唇微张,将纯白的烟雾直勾勾吹到人家脸上。同时他拍着伯力胸口的手起势越落越低,没一会儿就跟黏在人家胸肌上一样,光剩原地打转儿轻轻揉压。
“但抽进口的时候就不是了。”
他说着又吸了一口,在他还没往鼻腔里呼的时候被伯力拧过脸,对方在他嘴里搜刮了一圈。
伯力没收了井然嘴里那口绿豆冰味儿的烟,他也说不上更喜欢带冰的甜味还是不带冰调的腻味——横向比较他肯定更喜欢井然嘴里热的、潮湿的、却仿佛有魔力般的味道。
这介乎于第一口与二手烟之间,干脆就是若即若离的味道。
【18】
——三年前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他们还来不及动脑子、在一段突如其来的恋情中表现得若即若离步步为营。
伯力有过追求,井然有过默许,他俩第三次见面就在伯力购置的新房中……那会儿这里还是普普通通的统一装修,也就约等于什么都没有。

但那时的他们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井然是经验不多所以没得比对,伯力则是因为身居高位被太多人献过殷勤、他压根儿没见过井然这种类型。
那时的井然远没有现在这么强势,他都谈不上冷淡,而是寡淡如水一般,就连伯力都怀疑他的感情是否有过某一阶段性的随波逐流。所以井然从没对伯力献过殷勤,他对眼前人的崇拜与迷恋都是发自内心的,伯力将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正是因此,这样的感情一旦产生了疑问,伯力自然是第一个察觉出来的。
他或许比井然更快察觉他们为彼此划上的问号,并更早开始探寻解决办法。但井然在这方面又是敏锐的,伯力的态度一产生变动,那些他们交往前他就知晓的他们的区别、差距、隔阂——不是应运而生,而是再也无所遁形。
——故而他们的分手来得顺理成章,这段感情中没人有罪、但也无人堪称无辜。谁也没有将之逼进绝路,他俩只是不约而同选择了见死不救罢了。
两人都记得很清楚:三年前他们的交往也是本着成年人的恋爱多半要靠“心照不宣”为原则,所以两个自诩成熟的男人都没找对方要个“说法”。

情到浓时他们能说出任何情话、给出任何承诺,但离了那个状态——乃至离开那张床,他们发现他们都欠对方一两句信号。
恋爱开始的信号、关系确立的信号——或者就像井然那天送伯力的那束花儿、以及他经过伯力身边时吹过去的那口烟。
不论停战还是宣战,总得有个准信儿不是?
论及两人对待自己,那还属伯力要稍微坦诚一点。所以他才总能比井然早想到一步,也是因此他这会儿也要更早想明白这茬儿。
于是伯力不动声色地放下井然的电子烟,没管这人还停在他胸肌上趁机揩油的手,而是在他虚岁三十年的人生中头一次做出不太符合自己身份的不耻下问——
他问:“井然,我们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井然碾在他胸口的手一顿,眼都没抬地反问:“什么怎么回事。”
——明明是问句他却没有半点儿疑问语气,倒是很好的化解了他们重逢最初俩人都卯起劲儿以问题回应问题时的死循环。
但有的时候不是问句也能问出一堆问题、更有些时候不予应答也意味着亟待他们解决问题不减反增。

伯力没有答话,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提问未免有些煞风景。更何况过去的他们本就余有未能解决的问题,虽说他不是拘泥于过去的男人,但这不意味着他就要明知山有虎、还非要照着三年前的原路偏向虎山行。
但他的坦荡就像一面镜子,以至于伯力越是直面井然、井然就越不想直面那些问题——更不愿直面伯力这面“镜子”所能映照出的他自己。
所以他抬眼看着伯力,眼神复杂而寡情。良久他撇开脸,说:“这就没意思了。”
伯力几乎笑了:“你跟我谈‘有意思’?”
知道自己过去交往的那一年有多“没意思”的井然并不怕被人踩痛脚,故而他抬手挥挥顺势拿起自己的烟,开始自省是他自己觉得气氛不错奔着做到最后去的、也是他发觉不妙就立马想抽身走人。
——为了自保他很敏感,但在这种时候看上去又未免有些投机取巧。
并且两年前他能真的抽身是因为眼前的男人彼时也正有此意,他们互相不为枷锁、互相不算拖欠、更互相不愿形成困扰。他们在那之后的两年中各自只作为对方的一段过去而若有似无地存在着,要不是而今他们阔别重逢又互相动了心思,这个历史遗留问题根本也不会再堂而皇之地摆到两人面前。

可现在井然要抽身还得问问对方可不可以,伯力既像猛兽也像捕兽夹,他一把钳住井然欲从他身边抽离的手,转身将人抱上了桌子。
井然也是服气:但凡他俩共处,总能把气氛变得这么旖旎。
这会儿都快四点了,明天是周末,所以谁都没主动提要休息。伯力更在井然萌生退意后才燃起欲火,他直到现在才决定今时今日就要将人吃到口。
于是他被西裤紧裹的结实大腿杵进井然腿间,书桌的高度令井然足尖将将点地,赤裸的脚背几乎就绷着,脚跟都踩不到拖鞋里。
伯力对他的身体可谓熟悉极了,两年的空窗期又令井然压根儿没得发展其他性癖,以至于他脾性虽然大变、但身体还是那么诚实——尤其只对几乎一手开发他的伯力诚实。
男人掐他揉他舔他咬他,每一下进攻都激起他一身惊栗。本就觉得他俩之间还“欠着”一次的井然不多时就尾椎着力提起小腹,他两手抓紧伯力的衬衫下摆将之从裤腰里提出来,同时他顶起的裤裆撞到因裤门大开所敞露出来的男人的腹肌上。

这一撞几乎撞得井然射出来,可他才刚皱眉露出难耐的表情,伯力却一把抓住了他蓄势待发的裤裆。
“唔——”
井然吃痛地惊呼了声,手脚都要蜷缩起来,整个人都快攀到伯力身上。
而伯力隔着裤子抓紧手里坚硬发紧的器官,生生将这一发给人堵了回去:“你最好想明白,不然你会后悔的。”
井然皱眉瞧他一眼,却顺势夹紧杵在他两腿之间的手腕,抱着伯力的胳膊仿佛他抱着的只是一根棒球棍——而他弓背缩腰,打算夹着这根棍子勉强蹭出来。同时他却死死盯着伯力,沾染情欲的眉眼令他既妖冶又绮丽。
……这是他两年未曾表露出的冶艳的一面,自始至终他每一声儿轻呼重喘都是因为伯力,但三年后的他不比三年前,他终于能在情事之后表露心迹:
“跟你交往的每一天,每 · 一 · 天,我都在后悔。”
【19】
井然很久没说这么重的话,以至于他说完这话就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那个瞬间他却自嘲般感悟:幸好他已经发泄了出来……不然他怕是要临门软掉,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阴影,重则造成心因性不举。

他故意没去看伯力的表情,自己摆出一副用完人家就扔的姿态,跳下桌子时勉强稳住发软的脚跟,一步一步走出书房、才扶着扶手慢慢挪回三楼的主卧里。
井然也没那个力气再强撑着清理,而是仰躺在床上瞪着过去他在清醒时昏沉时、义无反顾时与意乱情迷时曾无数次直面过的设计感十足的天顶,认真却无意义地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最可笑的不是他们过去交往过、后来分开了、分开之后没敢想过重逢、重逢至今却又不可避免地回首他们过去相爱的时候。
而是他们好爱好恨好聚好散,彼此都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但各自都清楚他们过去的相处确实是有问题的。
只是谁都不知问题出在哪儿,否则三年后他们至少会学会规避。
……而不是当初怎么一拍而合、眼下又怎么一蹴而就。
或者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就像井然一样,别再贸然提及什么感情。
被撂下后伯力原地待了许久。
说实话他并不为被人撂下感到光火,反而因为细数他俩重逢至今的几次正面交锋、发觉每次都是你撂下我或我撂下你——而忍不住有些想笑。

伯力环顾四周,觉得他这会儿坐在井然的座位上可能不利于思考,便回到当年自己的写字台前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后他才注意到:之前还铺了一层薄灰的写字台已经被清洁过一遍,正中放着井然下午回来时送他的花儿,因为没有足够的水分已经开始蔫儿了。
玫瑰的娇气世人有目共睹,伯力猜测这花儿对井然来说十成十就是一次性的,所以井然断然不会准备花瓶和水将之好好供养起来。
——伯力则更甚,他依晰记得三年前他用一束玫瑰将人追到手后,除了最初那一束追求用的玫瑰被井然带回家之外、后来他们交往期间每次他送井然的花儿最后都被他摘了花瓣用在床上……或者浴缸里、乃至井然身上。
他毫无疑问是辣手摧花,花儿对他而言可以是追人的小伎俩或表达热情的道具;但鲜花本身就不够长久,所以伯力可以用它为情爱助兴、但不会用花儿去象征爱情。
而这也是他们分手后井然再次收到红玫瑰时立马就知这绝不是出自伯力手笔的原因——
他们分手是因为爱不下去了,爱情没了于是情爱也跟着消减,玫瑰对他们双方而言都不再管用了。

前夜的不欢而散没有体现在成熟男人的脸上,但显然不自觉被他们带入了工作里。偏偏隔天还是周末,于是他俩不约而同选择加班,又祸害了一堆图表现的下属们。
井然相对好一点儿,他在工作室本来就是高岭之花,没谁不长眼睛、成天想着摘他。
但伯力就没那么好脾气了——他本来就在整顿亚太分部高层,这下倒好,新仇旧恨一齐算,他连个豁达的样子都不用装。
而他俩敏感的豹儿子再通人性也只是个小畜生,它连交配的意义都没想过,野性本能根本没教它要如何劝慰正在闹离婚……哦不、应该是正在闹不要复婚的父母【
——但雪豹是猫科,大猫小猫多少会有一些共通点。其中相当显著一条就是猫科动物对环境与压力的敏感,各种意义上的压力过大都会造成它们罹患一些不大不小的毛病。
……譬如应激性掉毛导致的斑秃。
白天待在家中开视频会、晚上才去公司跟人耗加班时长的伯力没发觉,反而是因为伯力而将上班时间从朝九晚五调整成了九对九的井然发现鲍里斯秃了一小块儿——过去两年一直将这只雪豹当亲儿子疼的井然立马慌了,连拍几张照片发给当初伯力一并交待给他的私人兽医,这才在老兽医哭笑不得的指示下获悉:鲍里斯压力太大了。

井然抱着雪豹摊在沙发上,一边在网上无差别购买所有大猫小猫用得上的喷剂与药膏,一边在这么大个儿毛孩子的死亡重压下摸着鲍里斯的脑袋笑。
他问鲍里斯:“你又有什么压力了?给你改名亚历山大好不好?”想了想又觉得人家的孩子就算扔给他养也只是寄养,他没资格动伯力给雪豹起的名儿。
……或许他有,但这令他觉得他俩仿佛真是离婚打官司争小孩儿抚养权的父母,他们家傻小子这还愁秃了【
井然盖着那么大床“毛被子”睡了过去,伯力照旧凌晨到家时,就看到鲍里斯匍在井然身上,回头冲他这个前主人嗷嗷叫。
但它叫得很小声,豹子的叫声本来就又娇又嗲,睡梦中的井然听着便不自觉抬手,从鲍里斯后脑勺一路摸到后腰上——再往下他摸不到了,便又牵着雪豹的前爪仿佛拎着被沿,往自个儿肩上一搭自又睡了过去。
伯力将他所有小动作全瞧在眼里,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把鲍里斯空运到中国时、井然第一次来这儿见到它时的样子。
——那次正是井然初次拜访伯力家的时候,他紧张得仿佛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儿、亦或是一碰就阖上叶片的含羞草,他身上那时候是没有刺儿的,他柔软得只像一滩水、虚幻得更像一簇烟。

那时候的伯力从未遇到过这样没有攻击性的人,对方对他的崇拜与迷恋也是无色无味的,就像母体的羊水将他如胎儿般浸泡、也像缥缈的白雾令他短视而固步自封。
从那时起伯力才真正决定要追求井然,他要将自己相中的人抓在手里,根本无所谓对方是一滩水还是一簇烟。
只是一年后分手时、乃至两年后的现在他才认清现实:不论是一滩水还是一簇烟,即便它们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人不能抓住水或烟,再怎么用力都不行。
【20】
——但伯力稍一用力,至少能把半躺在鲍里斯身下的井然给抱出来。
鲍里斯趴舒服了就真当自己是一团被子,本就疑似液态的猫科动物顺着沙发滑下地,绕着伯力脚边咬着尾巴蜷成圈,害伯力想抱人回房也根本无从迈开腿。
于是伯力转身坐下,——他怀疑井然已经醒了,毕竟他腿上与怀中都没那么舒服。但井然没给反应,他也没有要从伯力怀中起身,而是偏了偏头几乎整张脸都埋进伯力肩窝,也不知是醒了又接着睡、还是睡梦中都那么警醒。

伯力便难免去想过去两年他一直忽视的问题……或许从三年前他刚认识井然、决定要追求对方时他已经在想这个问题了——离开了他的井然会是个什么样子?
伯力曾经对自己的存在无端的自信,毕竟长了眼睛的人都知晓:他比井然胆敢奢求的人要好太多了。
三年前他年轻、健美,不论身家背景还是个人素质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没有理由不自信,甚至没发觉他在这段关系中从一开始就站在自信之巅。
——这不是什么好事儿,尽管它包裹着辉煌的糖衣。
他爷爷老罗德曾经感慨这个能力极强的嫡长孙尚且还欠缺一次挫折教育。因为伯力太自信也太强了,从来没尝过失败的滋味儿、自然没见过失败来临的前兆。
就好比“巅峰”听上去既璀璨又光明,但当你站在巅峰时你就要注意:因为不论是身前还是背后,最好不过下坡路、少有差池就是跌落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伯力在事业上没有遭遇过粉身碎骨,上次空降亚太分部最后却被高层反水、逆向施压将他送了回去——这算是一次下坡路,但他很快就重新调整路线,并以极快的速度又回到顶峰。

此外就像中国一句老话:商场得意情场失意,他在当时的恋爱中虽然没跌得粉身碎骨,但那只是因为他们爱得还不够深——却即便爱得再浅也是爱过,说他摔得头破血流一点儿都没错。
太过轻易地从感情中抽身令伯力察觉他跟井然爱得都不够:及格线可能有吧,但一定不到优等线;而不到优等线的东西——伯力觉得没什么必要去比较谁付出得多、谁又只是索求。
离开中国时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疑问恐怕是多虑的——有什么好去费心井然没了他会过得怎样?
他自己独活了两年,便能轻而易举得出结论:都这么大人了,谁离了谁都不会怎样。
鲍里斯大约是蜷够了,趁着伯力想事情出神,自己爬上沙发、拱到井然被伯力抱着几乎悬空的后腰处,亲自扮演了个大号靠枕。
腰上有了着力点的井然自然舒服多了,而他靠在伯力怀里实在不愿睁眼,——他怕睁眼后他就不得不去面对:现实一定会带给他的问题。
他跟伯力不一样,他是个很恋旧的人。恋旧不一定意味着他会沉迷过往执迷不悟,但很大几率会导致他重蹈覆辙、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两次。

从这人二次空降后第一次出现在井然面前时他的心悸就能瞧出端倪——这可是他三年前一见钟情的男人,他根本没法无动于衷。
甚至他能预言接下来的一切早在三年前都有迹可循:所以他在伯力回国后第一次回家时被人强吻也没躲开,而后他一步步走上被人吸引为之着迷的老路,甚至这条路还是个单行线……他则因为没能回答上截道者的提问而被卡在半途中。
唯一改变的只有井然的脾气,他甚至想揪着伯力的耳朵骂他到底干嘛要在那时候问那么句话。
既煞风景、又影响心情,重点是他俩根本没人答得上来,又何必非要明知故问?
——他怎么知道他们这样算什么?
井然也不想知道——他自己都觉得他俩不成体统。
可不算什么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吗?
那他们三年前什么都做了……却又算什么呢?
姿势到底是别扭,井然装一会儿实在装不下去了,只能小幅度地扭动着、想要调整个舒适的角度。
但伯力立马掐住他侧腰让他别动,嘴上胯下都很坦诚:“别乱蹭。”

井然于是笑着睁眼,面上已经看不出头天他俩不欢而散的情绪,反而挑着眉梢看着伯力,边蹭边反问:“我哪有‘乱’蹭?”
他竭力表现出只跟伯力谈“性”的模样,三年前伯力从没见识过这样的井然,三年后他则无从猜测:井然是否真的谈得起。
就不说什么感情生活了,伯力感情洁癖得厉害,虽说他俩是和平分手,但若是叫他知道井然在他之后还有过任何一段认真感情的话,他搞不好会气到强奸这人。
而他总不能亲自去过问人家与他分手后的性生活……毕竟伯力不清楚井然这两年是如何过的,对方太矜持或太放浪于他而言都是他没资格去过问的事,但这又着实太影响他的判断与最终决定。
而他思考着要如何谈及他们的新关系时,一直抬眼望着他的井然却突然张嘴问:“你对别的追求者也是这样吗?”
伯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怎样?”
“连随便发情都要分析够前因后果——等你决定了我早就软了,哪里还有心情跟你做?”
伯力听他这话深吸口气,倒是不为这人给自己立的放荡人设所动,而是精准无比地找到了井然话里的重点:“……所以你做的这些都是在追求我?”

井然一时语塞,甚至为自己故作轻松的脱口而出而“啧”了声。
于是他只能找补:“书面来讲是‘追求’,其实就是随便撩撩。”
伯力却压根儿不听他这些花架子:“你不是随便的人。”
井然深吸口气,转身面对面跨坐到伯力腿上。他掀起居家服咬进自己嘴里,衣摆被他叼在齿间拉扯出A字型。
他匀称的肉体被他双手奉上,他甚至挺胸将对伯力而言极有吸引力的胴体呈到对方眼前——他竭力塑造出你我都不用负责任的氛围,并叼着衣服咬牙切齿地自我剖白:“所以我,随便起来,就不是人。”
【21】
井然有三支电子烟,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款型,不同只是管身分别是红蓝灰三色。
原本他只是下错单,收到烟后也没折腾着退,干脆蓝色那支素净点儿的放车里带去上班、灰色那支够严肃的用来出席正经场合(譬如罗德集团为了他们二次空降的伯力总举办的接风酒会)——剩下红色那支他就放家里、顶多也就在私人领域骚包一点儿。
所以被伯力推开后他就抓着骚包的红色电子烟去了阳台,绿豆冰口味的烟弹抽完了便换了冰镇西瓜,同样冰调的甜味令他仿佛在食用气状的大大泡泡糖,只是吹出口的是白雾而不是泡泡罢了。

——但他宁愿自己吹出来的是泡泡。
泡泡越吹越大,然后“啪”的一声爆开,总会有那么点儿黏糊糊的糖皮粘到他嘴上。而不像烟,吐了就散了,来无影去无踪的,根本没谁能切实证明其存在……或着至少存在过。
就像伯力的拒绝,——无疑戳破了他俩重逢后那些秘而不宣的隐秘激情。
只是井然曾经以为这种一触即发的性张力多少得是泡泡糖,它甜它腻它破了、粘在井然嘴上总得有点儿紧巴巴的。可实际上这只是烟雾弹罢了,他被冰调的烟味弄得透心凉不说、嘴里空余的甜味会腻歪他好一会儿……而这之后就像电子烟鼓吹的毫无燃烧残留一样,根本什么都没剩下。
以至于井然都不知道他在图什么,——分手时算得那么清清楚楚、现在又只想要个不明不白。
伯力虽拒绝了井然那堪称勾引的邀请,但他也没立即离开。他只是去厨房拿了瓶常温纯净水拧开盖儿一饮而尽,而后便又坐到沙发上,扭头望着伏在阳台栏杆上抽烟的男人。
他之所以敢笃定井然“不是随便的人”只是因为对方真的从来都没表现出“随便”。不单是他们过去交往的时候,还包括他们重逢后、他每一次走进这个家门时,那种仿佛两年半前头一次步入此地时的恒久不变的感觉。

纵使井然的性格的确变了不少,但变了的只是他自己,他所处的那个小世界时间却仿佛停滞不前,根本一点儿都不随便。
……要知道当年伯力离开中国后可是直接跟整个罗德家都失联了一段时间。他独自去他恋爱时许诺过会带井然去的港口待满了一整个冬天,头发长长了、胡子也不刮,成天就跟个真的毛熊似的,回家时还被他宝刀未老的爷爷揍了一顿——用的是来复枪的枪托。
可他都放浪形骸成了这样,他觉得自己依旧过得一点儿都不随便。
以伯力跟井然第一次交往为分界线,那之前他从没有过空窗期,每段关系之间的间隔不超过一周,与同一个对象在一块儿的时间亦不超过三个月;而分手后他则整整空白了两年,尤其在他从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海港回老家哈巴罗夫斯克重新化身工作狂后,要不是不久前实在担忧他个人状况的老罗德提议让他“找点乐子”,他甚至连井然都没敢分神哪怕一分钟去想过。
可有些人不是你不去想就能自然消亡的,——不论是情感意义上的消亡还是客观实际的死亡,那些人其实永远都藏在心中最难挖掘、却也是挖开后最难二次愈合的地方。

所以他爷爷的提议适得其反,伯力一想起井然,那些躁动的、压抑的、无法自控而更加渴望宣泄的……一切情感倾巢而出。他想了几乎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打了报告主动请缨,再度调往亚太分部处理他那无能的姊妹与兄弟都没能处理好的烂摊子。
老罗德气得破口大骂——明明他就给他最信任的嫡长孙留了一个商业帝国,而这小子却只盯着其中最乱的一个小角落……甚至还不是为了事业,而是为了那该死的、连伯力自己都放弃过一次的爱情。
但当老罗德差点儿轰人出去并怒叱伯力有本事去就别再回来时、他的怒意却戛然而止,他想起了他的儿子、伯力的父亲,想起他们罗德家血脉里总归得有一次的豁出去——这个机智的老头儿便住嘴了,他知道他就是不说这话、伯力都有可能主动要求常驻亚太分部,而一旦他说了……
他这孙子搞不好就真再也不回来了。
井然抽了小半宿烟,自然也吹了小半宿风。
第二天一早他脑袋昏昏沉沉的,勉强爬起床做出门前的准备,端着分量堪比鸟食的早餐经过沙发就没再起来。

他那愁到秃的豹儿子见状乖乖爬上沙发焐到井然身上,太暖和以至于井然越躺越乏,眯着眼又不知歇了多久,歇到伯力都起床了他还在那儿晕着。等伯力发现自己在家工作常用的席位被霸占时,井然已经发起了烧——还是无需量体温、光凭肌肤接触都能确定的高烧。
伯力皱眉赶走鲍里斯,将趴在抱枕上的井然拔起来抄进怀里。他这个出身的人基本就没去过公立医院排队等候就医,于是伯力立马打给秘书,让人找个私人医生到他家来看看。
但他话音未落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捂住嘴,井然夺过电话沉声让那边听了个声儿就知是井设的张秘书忙自己的去,挂了电话又要歪回沙发里,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将伯力的电话顺手扔到地毯上。
“发什么疯?不叫医生你干烧着?烧傻了怎么办?”
井然抱住脑袋不肯听,接着侧过脸,眼角余光睨着伯力,说:“在家折腾一夜还发高烧,你还叫秘书找个私人医生来家里看——你不要脸我还要。”
伯力听了都要笑了:“谁怎么就折腾一夜了?况且你有这么不经折腾?”

井然摇头,大概真是烧傻了,居然迷迷糊糊地哼唧:“你不是不想跟我不清不楚么。”
伯力愕然,久久没能接话。
他的沉默令井然稍微醒了点神,但他病了,正难受着,他一点都不想再去思考那些注定令他头疼的人。于是他摆摆虚弱的手臂让人滚一边儿去让他自己静静,但紧接着一个天旋地转他就被伯力打横抱起。
伯力带他径直上楼,井然被塞进被子时看到伯力脸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他昏睡过去前听到对方低声叹息:“我只是想跟你……确定关系。”
【22】
……什么叫“确定关系”?
要不是井然难受得睡死过去,他大概会弹起身跟人再吵个几个回合。
毕竟他们早就花了一年时间确定过了:他们之间根本就不适合产生关系。
——几天前井然或许还觉得“性关系”能幸免于难,但就凭他俩这几天无休止地相互勾引又互相拒绝,怕是最适合他们的还是没有关系。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尽管此时还远远不到夜里,但井然即便是病中也能做梦,所以不幸的是:他因体感上的难受而绝然谈不上好的梦中,居然全是总有办法害他难受的伯力。

他不想怪这人三年前招惹他,毕竟不论是情绪还是物质、这段感情带给他的都比他付出的要多得多;他也没有因为两人的和平分手而怪罪伯力——既然是“和平”,那他俩总不至于成为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但问他有没有不甘心,答案是肯定的。
不然他不会因为不相干的人自作主张占用了对他俩而言都独一无二的“玫瑰”的意义就大发雷霆;更不会这么长时间以来连这处已经赠与他的房产的物权人姓名都不去变更。
甚至于分手后他思考了很久决定从自身开始改变,算是对他即便在交往中都始终端着、而没能为这段感情做出哪怕一点点改变做出迟到的补偿。……但就跟那些用伯力的名字当密码、锁在衣帽间里没能送出的礼物一样:既然迟到了,就干脆永久地搁置下去吧。
他不能保证有朝一日伯力能收到这些迟到的礼物,或者说正是因为他们分手了、对于前男友来说这些便都称不上是“礼物”了。
——而这人现在却还想着要“确定关系”?
怎么着?这是看到心仪的礼物盒子就要回头索取那些过期的真心了么?

井然昏昏沉沉睡到夜里,再睁眼时衣服也换了一身儿、肚子也没见饿,抬眼就能看到床头摆着的小碗,怕是伯力既给他换了衣服、又努力哄他吃了点东西后,才放他继续发汗。
脚边被子外的热源想必是鲍里斯,而他身后是谁自然猜都不用猜。
井然掀被子打算起身,却被抱着电脑坐在床上办公的人又按进被子里,根本不准井然起来。
“你要什么?我去拿。”
井然头都没回:“我要你出去,带着你儿子一起。”
伯力隔着被子踹了脚雪豹屁股,无辜的鲍里斯嗷一声滑下床尾,在床前凳上伸了个猫科动物都会的懒腰。
——但他自己却仍旧原地坐着,摆明了一副看井然能奈他何的样子。
井然烧得全身乏力自然没办法跟他持久战,自己卷着被子往边上翻了圈儿,直接将搭在伯力腿上的被子全都卷到自己身上来。
……因而他得以看到伯力正戴着眼镜侧头看着他,接着没忍住笑了声、转头冲他永远开不完的视频会道:“散会,今晚放你们好好休息。”

井然过去从没看到过伯力戴眼镜的样子,事实上那会儿他俩都不太把工作带回家,即便必须处理一下工作时间未尽的事宜、他俩在书房也各自划分了地盘。
他们这个年纪的男人都知道:但凡是工作,即便做得再得心应手,不开心的事总是多过好事的。带工作回家无疑是为两个日理万机的上班族本就难能可贵的感情生活埋下颗不知何时就会引爆的定时炸弹,就好比几天前打断他们某次亲热的工作电话……这么一想他俩过去交往时,只要在家里、手机什么的根本从来就没响过。
所以不怪分手时关乎他们的感情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俩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两人都觉得自己没有完全投入,双方都问心有愧,又哪能强求对方比自己付出更多?
井然身体状况一差,对情绪的管控力就垂直坠跌。想到昨晚他已然有些难受,想到过去他就更是瞬间跌落谷底。
他裹着被子不再说话,看着伯力的双眼慢慢垂下视线,他看到伯力放下电脑滑到枕头上侧躺下来,——对方大约正注视着他。
伯力看他很久,问:“睡着前我说的话听到了么?”

“什么话?”
“那还记得么?”
“就说了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谁知伯力却像是故意气他似的抓住悬在井然身前的被子边,这骨子里流着战斗民族血的家伙用力一抽就连被子带裹在被子里的井然一块儿拉转了身,——被子重新落到伯力身上时、井然也晕头转向地滚进他怀里。
“——你给我、”
“出去?还是滚回去?”伯力反问后却说,“我都不。”
井然抬手搭住眉眼,他自己是摸不出自己身上的热度的,——但他又分明觉得自己脸上正烧着……这大概就是情绪上的发热和生理热的区别。
本来就比井然体温高的男人抱着井然,大概是想用他的体热给井然发汗。没一会儿井然就热得开始挣扎,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快自燃了。
然而伯力却抱着他,既不多动作也不多话,只是沉默地抱着他,很长时间后才问:“你睡了吗?”
井然不答,接着他听伯力又问:“你有在我身边安心睡着过吗?”
瞬间回想起过去三百多天比伯力早起的日子的井然一愣,他违心点了点头,反问:“那你呢,有过任何一天觉得我这个人……比你想象得还要有趣吗?”

伯力顿了顿,再张口时语气很遗憾:“没有。”
“那我真是抱歉……”
“我对你从来没有过任何超出你本人的想象。”伯力打断他的话,“我很诚实,爱就爱,不爱就走,我不想将就着去设想什么,我只要我一开始看中的就够了。”
语毕伯力只觉怀中尚且在发热的人体深重起伏了下,井然像是在忍耐,因而他慢慢呼吸几口,——却不是因为他有任何疑问,而是哪怕两年前的他都知道伯力所言根本没有一丝半点的虚假。
伯力很诚实,爱他就猛烈地追求他,不爱了就提分手,井然点头之后不到十分钟这人就清理了随身行李去机场了。
所以井然连逞口舌之快骂他一句“骗子”都失了立场,他只能问,问伯力也是问自己:
那为什么你还是觉得不够呢?
【23】
爱不够所以投入不够,感情不够所以连在一起也是不能够。
伯力说他对井然没有任何预设,井然信——因为三年前的他只有那么点儿,根本一眼都能看透,用不着多抱任何幻想。

——这是他们分手后井然自省得出的结果。
但伯力说他只要一开始看中的就够了,恕井然直言: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早该和和满满,根本不用等到浪费了一整年、分手后第二年、直到相识的第三年才来谈这些问题。
他病得浑身乏力,这会儿也不想再跟伯力激辩什么。他问伯力原因也不过是敲打自己,都这个年纪了他也不会再奢求一个有关当年的所以然。
但他没想到自己武装到第三年,伯力却偏生选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来跟他对答案——
伯力就贴在他后脖根那儿缓慢斟酌词句,但跟他当年追求井然时耍得溜的文字游戏不同,他连语法都是生硬的——“我没有觉得不够,——你,我是说。我看到的你依旧令我触动,即便现在你还是当初那个样子,我也会想要与你坠入爱河。”他停顿了下,随即咕哝到,“……但不会强行拉你下水。”
井然皱了皱眉,转头试图去看伯力——但这人额头一侧就压在他耳骨上,井然非但转不了头、还略一昂首就几乎将脆弱的颈项暴露在对方面前,他条件反射般一缩,终于又看回正前面:“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曾经就是这么做的。”伯力坦然到,“但我做错了,我太自信了,我试图将一捧水拉进水中,以至于在爱河里……我根本找不到你。”
这个男人用诗一般的语句表达出他复杂的愁绪,这在他们过去那段连争执都没有过的感情里是从未表露过的。
井然回首过往时自省他几乎没有对伯力有过任何一次强烈的反应,在他当时的理解来说自己是乐意顺着伯力来的,但脱离感情叠加的滤镜后他发现:他根本就没让伯力感觉到他有所回应。
但他没想到伯力将这视作自己的错,毕竟两年前他俩断得太平和也太干净,井然甚至下意识认为他们彼此都默认谁都没有做错什么——但显然不止他一人在自省过去未尽的义务,伯力也从没真正从那段关系中解脱。
……而他又不像井然,伯力是个很不喜欢浪费时间在不变的事上的人。所以可想而知,这人也许和他一样、在分手的那段日子里并不怎么好过。
井然没有说话,但他反手捞上伯力的后颈,沿着他下颌线条上的胡茬儿,摸索到他温热的脸颊上。

伯力没制止这只病理发热的手在他脸上抚摸,而是接着道:“老实说那时我并不觉得玫瑰很称你,送你玫瑰只是因为在大众眼中它象征爱情。”
井然嗤笑了声:“好歹还是爱情,你没送我梅兰竹菊算我谢谢你。”
他的讽刺伯力听得清清楚楚,所以忍不住抬了抬嘴角,继续说:“我把你比作一滩水,所以这些长在泥土里的植物都不适合你,我想了很久才想到应该如何对待你,但相信我,你不会喜欢的。”
井然嗯了声,示意伯力说来听听。
“水最需要的是容器,所以与你交往越久,我越想把你关起来,把你搅得一团乱,再看你慢慢沉淀下来,然后一饮而尽。”
……井然慢吞吞地扭动了下:“你确定不是在跟我开黄腔?”
贴在井然身后的胸膛一顿震颤——伯力大笑出声:“或许吧,但我庆幸自己没有。……就像我说的,我自己也没能足够坦诚,我不能要求你心甘情愿被我装起来。”
他说着抬手盖住井然又要说什么的嘴,适时阻止井然的刻薄话后他补充:“不然我根本看不到你开出花的时候——居然这么美丽。”

情话说到这儿,接下来伯力该深度剖析自己其实也不想当什么装水的容器——他没那么稳重,也不想原地杵着等候井然的垂青。他更愿意当摘下这朵花儿的人,但井然还病着,他说这个就太不是东西了。
于是伯力贴在井然耳边,低声蛊惑般说了句:“睡吧。”
还有点发热的井然呼吸随之慢慢平和下来,过不多时伯力便起身,拿着电脑出门去了。
卧室门阖上时井然睁眼,手隔着被子摸索着捂住胸口,胸腔里剧烈的搏动令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但这显然不同于三年前阴差阳错因为相亲认识伯力时那片刻的窒息。而更像是长久处于狭小环境中、为了节省氧气而不敢张大嘴呼吸的人,冷不丁被人扣上个吸氧面罩——纯净的氧气汹涌地灌进他的鼻腔,塞的他因缺氧而干瘪乃至干涸的肺都胀得满满的。
行吧。井然想,这毛子也太会了。
——抑或不是伯力有多擅长撩动人心弦,只不过是井然还是太恋旧,他对伯力的蓄意撩拨不可能没反应。
……反应还不小【

井然病得头疼,伯力给他换过一次衣服所以身上还挺清爽,但他闷在睡裤里的腿间早已潮热难耐。同时他还硬了,都怪伯力乱撩他——他可还病着,这撩起反应了谁负责?
……井然抓住睡衣下摆,觉得自己这一病还真是及时。
他是个病人,需要照料,尤其需要害他生病的罪魁祸首来床前侍奉。井然于是在床上摸来摸去想找手机,实在没摸着便手肘撑床支起上身,看着伯力走了便又乖乖窝到自己脚边的鲍里斯,脚在被子里轻轻踢了雪豹一脚:“去把你爸叫来。”
睡成斯芬克斯像的鲍里斯立马惊醒,尾巴在床上用力拍打两下,旋即跳下床去。
井然也不知道这小子听不听得懂他说的话,但鲍里斯刚顶开门伯力就进来了,人高马大地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注视着被抓包的井然:“让你睡呢?”
“……我手机呢?”
“你要打给谁?”
井然抬手,还在发热的手背轻轻搁在额头上:“不要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伯力笑了笑,答非所问:“如果是打给我,那我已经在这儿了。”

是啊……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他还能打给谁呢?
——井然问过自己的心,然后才问伯力:
“你都在这儿了,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24】
都说成年人不提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也不答不知晓来意的答案。
所以井然问伯力在等什么时他很清楚:伯力要的只是他提问的那个“意图”。
也因此,当伯力回答“你知道我在等什么”时,他难受地笑了起来。
“知道个屁。”井然捂着发热的额头说,“怎么想找前任打个炮就这么难呢?”
伯力秒答:“因为我只跟现任做爱。”
井然一时间没了言语,他明确感觉到伯力在逼他回应。
这是他们三年前的交往所略过的一步。彼时因为伯力猛烈地追了、井然也迁就地应了,他俩便保持着成年人就该心照不宣的态度,从没口头确认过这种关系。
开始井然是面皮薄说不出口,后来他发现伯力似乎并不介意这个。再一想俄罗斯人14岁就法定成年了,人家或许早就千帆过尽,根本无所谓口头承诺……抑或哪怕只是一个承认。

而伯力看人下菜——早期他怜惜如水一般恬淡的井然舍不得,中期他俩的交往模式已定、再逼显得他既沉重又小气,最后到了后期……关系已经千疮百孔,再要一个迟到了的答案也没有意义。
没人喜欢重蹈覆辙,但面对一条自己过去曾经走过、还半途就摔倒迷失方向的道路,人们通常会有两种态度:
一种就像伯力,哪怕他摔得头破血流也会站起来,沿着来路一步一个血脚印地退回去。同时他会固执地拒绝再次踏上这条路,即便新的道路与当年那条路目的地完全一样、沿途风景也几乎一致,他也绝然不会走出当初那样颤颤巍巍的步调。
而另一种则是井然,——哪有什么新路老路,当他摔倒时他根本爬都没爬起来,但他也不哭不闹,等伤口结疤、脱落,最后留下个难看的伤痕。迷失方向时他懒得走出来,他也乐得待在仿佛冰镇西瓜味儿二手烟那既甜腻又虚幻的白雾中晕头转向,就像分手两年后他还住在这套房子里,仿佛恋爱中失败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井然被逼得无奈又无措,他甚至想恳求这毛子别拿对其他人那一套来对付他,但仔细想想——其他人主动往人身上贴都来不及,何至于逼得伯力总亲自步步紧逼?

这么一想井然又悲情地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所以他放下手望着天顶,等伯力蓦地突入自己的视野,才看着对方问:“你干嘛一定要逼我呢?”
伯力轻轻耸耸肩,温和地垂望他:“亡羊补牢,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
他话音未落,被冷不丁冲他出手的井然挂住后颈。
这一捞直接将弯着腰看着自己的男人拉倒在井然身上。他被这毛子砸得眼冒金星,却丝毫不耻于自己这损人一千自伤八万的舍身攻击,而是抱着伯力的脑袋,气喘吁吁地在他耳边道:“你看,这不就在我这儿跌倒两次了?”
——话中之意显而易见。
饶是伯力都深深吸了口气,垂头在人发热的嘴上答:“这不是跌倒,只是两次我都走进绮丽的风光里。”
这会儿井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有的人特别喜欢约前任打回头炮了。
且不谈其中有一部分是真想回头(譬如……好吧,譬如井然),即便只是单纯跟前任约个炮,光是那种自己一身上下所有敏感点被人熟悉又熟练地挨个儿碾过去的感觉——都叫井然兴奋得根本不见软。

何况他还不是三年前那个没什么经验的他,虽说所有经验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他也不再是之前对伯力的进犯全无招架之力的自己。
一大早发的烧到现在还有点儿余热,所以伯力含住他那儿时井然喘息着笑了声,挂在对方肩膀上的腿轻轻夹了下,腿根夹住伯力的耳朵就当人家听不见了、才自欺欺人地说:“你不行了啊,原来我被你含一下就烫到要射了,现在突然觉得也就还好。”
回答他的是伯力喉头的震颤与口腔黏膜的紧紧一缩,病得全身上下绵绵软的井然便叫唤着射了。而他甚至来不及闭上喘出白气儿的嘴,就被含着他的东西的伯力捏着大腿外侧掰开腿。
这人自他腿间支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伯力挑了挑眉,喉结也在他结实的颈间上下滚了滚。好笑的是井然盯着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咽,于是明明嘴里干到发紧空无一物,他也仿佛在期待——能痛饮一口什么。
……可惜井然是个病人,伯力姑且做不出那么牲口的事儿。
即便知道发烧时的粘膜温度能爽得自己找不着北,伯力也没由着兽性乱来。他盯着井然空空张着等候的嘴儿,半天才杵了两根手指进去。同时他亦俯下身,空着的那只手压着井然膝盖内侧将之折上井然的腰,井然另一条腿挂在他肩上被他起身的姿势吊了起来,伯力决定学学他们中国人——君子动口不动手。

口里插着两根手指多少比那玩意儿好点儿……至少井然不用担心牙尖刮得伯力疼,他便干脆咬住伯力粗而硬的指节。对方的手指在他舌苔上重重碾着,他合不拢嘴所以唾液积蓄了一口,渐渐将伯力的手指弄得透湿。
同样湿透的还有井然的股缝,伯力嘴里还剩的那点儿白浊全被他舔来这儿了。而他湿热的舌尖就在井然黏滑的股缝间出入,却只有那么些微几次、碰到井然等候许久的地方。
——就像大雨瓢泼时迎来夜归人,被一场春潮淋得透湿的主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开门,湿淋淋却热乎乎的钥匙几次都捅不进锁眼儿,叫门里等候的爱人心里干着急。
井然于是松开咬着伯力手指的牙关,他的舌头太热了,裹着伯力瞬间绷紧的指节上下滑动。同时他挂在伯力肩窝上的那条腿向外滑下男人肩头,他让伯力看到他腿间又支起来的阴茎,让对方见识一下他舔着男人的手指都能射出来。
他实在是太想伯力了,怕是想了两年都没间断过,就连他们相遇三年后的他自己,都是个因为迟到而没能送出手的礼物。

【25】
井然骨子里就是个慢热的人,容易被人误解成冷漠,但这其实只是感情并不太丰富的他的自保机制罢了。
三年前伯力来得很是时候,他们相识的机缘又太巧妙,以至于伯力还没察觉井然是那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允许某个人进入自己社交圈的类型时、就飞快地出手并得手。
他们两人都太确定伯力的魅力,伯力是一如往常地自知与自信,井然却是勉力做到不要感到自卑就已经无暇再考虑其他事情。
所以当他们交往已久、井然却仍在这段强势的感情中竭力维持弱者的自尊时,就连伯力都忍不住质疑:这么下去是否还有必要。
他从未怀疑井然不够喜欢他,他也足够喜欢井然了,否则根本没必要猛烈追求一个本该只有阴差阳错一面之缘的男人。但他俩亦各自都有自知之明:他们足够喜欢对方了,只是你我都有一堆顾虑,无法完全投入这段感情罢了。
于是在被下属联名逆向施压时伯力没有立马要求留下——他们毛子,这点小打小闹还镇压不住的话干脆别活了。

可他犹豫的是留在原地还有没有这个必要,毕竟他已经发现他脚下的路并非通往井然这个终点——井然其实一直同他手牵着手、走在他隔壁那条道上。
交往一年以来,伯力始终在按捺自己拔足狂奔的野性,而井然却是被他拖着加快脚步、累得气喘吁吁也要尽力跟上。
但前路都是白雾,他俩无法得知这两条目前还并线而行的路究竟是能走到一个相交的岔路口、还是永远就这么平行下去。
伯力问自己能赌一把么,他是犹豫的;而当他看向被他一路拖行的井然时,答案便不言而喻:他拿什么赌呢?
井然既不该是他的赌局、也不能是他的赌注,他是输是赢爱情都不再是它该有的模样了。
而他想要的一直是跟井然确定关系,而不是谁拖着谁、谁又拉着谁——他只是想确定:他们之间,千真万确是爱情。
井然露骨的挑逗令伯力倒抽了口气儿,这是他们交往的那一年间他从未见到过的井然,却在他们相识的第三年由他本人亲自签收。
含着男人的手指射出来的井然自然软下腰去,膝盖也是虚软到在伯力大汗淋漓的身上根本挂不住。他几乎被伯力吊起的下身贴着对方紧实的胸口滑下去,湿润的股间在伯力结实而饱满的胸腹上留下一条潋滟的轨迹,令软倒在被子里无声喘息的井然就像条人鱼,用他三年份的默然成长换来一双腿,再不得到身上人的垂怜就要变成一堆轻盈的泡沫。

井然没想到三年前他面对这个男人时有多自卑,三年后即便他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却仍旧卑微地求爱。
这么几天下来他几乎将自己在分手的这两年里所有的成长都变着花样堆到对方面前,就像那些参加前男友婚礼前费尽心思打扮自己的姑娘们——企图用自己虚假的好、来证明自己离开对方过得尚算不错罢了。
而他不止想证明自己过得不错,他还使出浑身解数证明自己同三年前的那个他截然不同。他变得神秘了、有趣了,这回他要自己猛烈出击了,他要在这段被搁置了两年的关系里易守为攻。
……这怎么能是卑微呢?
井然红着眼眶想:他只是晚了太多才振翅的飞蛾,无比壮烈地,想扑进眼前的红太阳。
被沉默的伯力以亲吻拭去眼泪时井然才发觉自己哭了。
他深吸口气,说:“太久没做,爽哭了。”
——接着立马换来伯力一阵狂风暴雨般的侵略。
而这破毛子咬着他舌尖还管不住下面,开始还表现得多照顾他身体似的、这会儿还不是挺腰就挤了进来。

刚用舌尖刺探时就发现井然早就做好准备的伯力这才知道:原来打他俩再见面起,每一次旖旎而一触即发的氛围——都不止他一个人在努力。
只是那几天他俩还有太多历史遗留问题悬而未决,你我都是一点就爆一戳就痛,所以每次的氛围都被浪费了。
……还好伯力是那种积累历史指导未来的人【
几次临到嘴边都被破坏殆尽的气氛全累计到井然病中的这次爆发,伯力压根儿就没用什么力,他甚至没像三年前他带给井然的初体验那样——大抽大送,直接将人干到下不了床。
但井然宁愿这人手起刀落给个痛快的,而不是整根儿插到底却不往外抽,继而试探着研磨着找角度,试图让塞得井然满满的那玩意儿再往深处凿一点。
同时他们纠缠着接吻,舌头到底不是指尖,长在头部的器官灵活得像条小蛇。而若你我嘴里真的是两条小蛇、它们大概也正纠缠着交尾。
伯力还念着井然不能受凉,干脆将两人都埋在被子里。被窝像个潮热的洞窟。些微有那么几条缝儿透进来亮光,他们便能看到彼此——也只能看到你我。

井然眼里的迷恋曾经是芬芳的,伯力哪怕没长眼睛都能确定自己被深爱着。三年后的这股芬芳不减反增,被黑暗中的潮热氤氲着,变得越发馥郁起来。
因而伯力哑着嗓子笑了:“再扎手你也是我的。”
井然愣了下突然开始扭动挣扎,但他被伯力压着动弹不得,只能被抵在最深处射精、过激的痉挛令他只能手脚并用地缠住伯力,无意识地哭着答:“怎么不扎死你!”
次日一早井然先睁眼,他正趴着,脑子倒是神清气爽,身上则哪儿都是酸胀、跟快散架了似的。
伯力半覆在他身上,也是趴着的,结实的胳膊牢牢将他箍着,令井然想翻个身都不容易。
没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小动静,过不多时他那极有眼力见儿、一晚上都没来打扰双亲复婚炮的豹儿子进来了。
鲍里斯蹭了蹭井然悬在床边的手,而后绕去床尾轻快地跳上床,望着被子没盖住的绞缠的四只脚丫,想了半天还是爬到它爸身边卸力趴下。
——伯力给这雪豹压得一声闷喘,睁眼就看到井然在忍笑。

……好吧,看在生活爱情一切都好的份儿上,就放过鲍里斯了。
【终】
风雨夜的归人踩着巷口铺一地的玫瑰,他拿着把钥匙轻轻悄悄,划动在静候他归来的斑驳院墙。
他自信除了他没人能拾起这一地花瓣。他亦没有温和对待花儿,他只想亲手将之采撷。
但偶尔他也柔软,顺从地在一滩水中随波逐流,他就像犯事逃亡的罗密欧,带着他热切的爱在爱河中流离失所。
伯力自认是有罪的,他曾想抓住一捧水却洒落了一地慢热的真心,也惟愿束缚一簇烟却催促它散在空气里。
若有若无若即若离,是个人都需要空气。
看不见也摸不着,呼吸一口只要人还活着就能确定其存在。
但它改变不了什么,也无法被人捕捉。
不能明确其归属,更不能私自占有。
也似爱情,它一直在,他从没走。
END
人民的名义第三集台词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