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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井】《伴儿》【36-终】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远井】《伴儿》【36-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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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龄增长,人们慢慢会发现:一些过去你坚持认为是原则的标准开始有了弹性、产生误差——仿佛一根绷紧的弦儿慢慢放松成棉线,左右摇晃的幅度也会越来越大。……然后产生空间、含括范围、渐渐形成一个区域,只要在这个区域内、即便有些越界也是可以容忍的。
譬如“约定”——孩子才精确到某年某月、每分每秒,为任何人的一次迟到而斤斤计较,青春期的爱情甚至会喊出“少一天都不是一辈子”这种毫无根据的豪言壮语;而当你长大,哪怕只是初入社会,一句口头承诺的“改天再约”即使遥遥无期都能被成年人所理解。于是小时候的自己被衬托得像个偏执狂,成年后的善解人意仿佛进步实则让步:成年人们不再执着于精确,而是体谅误差——因为谁都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对人失约,所以连追问“具体再约的时间”都成了过去独有的莽撞。
二十代过半的章远早在26岁生日时就笑言他已经正式“奔三”,来年就三十而立的井然更遥遥领先他一个三年代沟。
他俩都过了会去追问“改天”具体是哪天的年纪,有些东西一经挑明就丧失了去细化、去精确的勇气。

【远井】《伴儿》【36-终】


——于是又回到了有关“距离”的问题:感到舒服的时候距离太近,距离合适的时候又尴尬得可以。
这样的滋味谁都不想再经历一遍,所以他们不约而同选择心照不宣,虽不至于退回原位,但“安全”起见、就让彼此各自裹足不前。
……但房子还得装修,这是章远头一次不知他该不该后悔某个决定。
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决定要勇往直前,高中时他出乎自己意料的陷入一段爱情,并因此遭受了前半生堪称最重的一次打击。他努力学习却高考失利,最难受时他曾以为是不合时宜的爱情令他变得软弱;但当一切成为过去时,他仍旧不后悔当初的沦陷。
但他吃一堑长一智,往后越是成长、越是懂得给自己留一线余地。这样当他不慎再次走上未知的道路时,当初留下的转圜余地就会成为一线生机,即便那不过是漂浮于深潭上的一截稻草,但他抓住了、就等于他能探头出水面竭力呼吸。
而就是在章远自认为自己早有能力无悔于自己任何决定时他发现:比后悔更可怕的事,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要不要后悔,以及事已至此、后悔还有没有意义。

【远井】《伴儿》【36-终】


那晚秘书无意间挑明了他一直没去思考的问题,章远车停在她楼下,人坐在车里想了很久。一边思考如果井然确实对他产生感情、他该不该主动抽身疏远关系,一边却又庆幸:好在他上上周就跟人提了装修这事儿——至少这限制了井然,即便对方有意选择规避、要不要真的切断联系的主动权也掌握在章远手里。
这是典型的商务思想,是章远一直以来都挺擅长的处理方式。但他转念一想他已经将之运用在他想保留的友谊中,又觉得自己比起井然实在太鸡贼了。
他能感觉到井然有意维持他们之间纯属朋友的这段关系,友情之上的部分在其中有多少占比他不清楚,但他确信井然本人比他更提防感情的苗头。
——问题在于感情袭来时,人们能否提防得住?
显然,别提“提防”了,井然甚至没法确定情愫自何时、于何处、因何事而滋生,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感情之所向——令他心动的那个人而已。
那晚他到家难得没在小区里遛弯消食,在熄了火的车里久坐到身上开始发冷才上楼。章远喂他那枚寿司果真如他所料、直到第二天早上都在他胃里心里刷存在感。他一个上午都没有食欲,要不是这行工作量够大、他恐怕得惦记这么一小块儿吃食到夜里。

【远井】《伴儿》【36-终】


于是他难免会自省:他早该知道一开始就不该用“章总那样的”概括他的理想型。因为这样的话无论他是否愿意、章远是否介意,老马即便给他介绍无数类似章远的备选项——他依旧只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掉进坑里。
他只会越来越明确一点:备选项再怎么像、标答也只有那一个——还是他一开始就否定了的那个。
——井然发现他真的很容易在原地打转。
或许是因为他在柜子里待太久了,虽说不至于对每个合格线以上的同性都产生感情,但人家对他好一点儿(甚至在直男来看都不算多么亲密)、他还真会误会。
可他太清楚章远只是拿他当朋友,于是这样的“误会”就显得既自私又自负,令井然久违了的负面情绪因而倾巢而出。愧疚与无措将他淹没,令他人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却一心只想回家去找他很久没动过的蜂蜜。
……井然有两周都没碰那个那瓶还剩一点儿的蜂蜜了。
也许是他擅自沉迷于自己对章远的误会中的感觉太好,以至于他不太需要临睡前含口蜜来给自己的夜梦提升甜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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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想他连这么点儿蜜都藏在柜子里,连章远问他为什么连正儿八经的相亲都选在阿丽切这样隐秘的地方都只能给出语焉不详的答复——再跟章远那个头一回见他就有胆儿出柜的秘书一比……
就连井然都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好在井然再怎么自律自省自我厌弃,他仍旧没忘那晚他们因故没谈成的事情。
人家出于对朋友的信任拜托他装修、那章远就是他的客户。他对章远的感情可以复杂到剪不断理还乱,但他对客户仍旧持有专业态度。
而且他对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毫不知情,章远一直没再约他、他也只以为是对方又忙起来而已。
甚至井然还挺感谢俩人都这么忙,让他在被自己心底冒头的感情杀了个措手不及时、能有这么几天时间调整一下。至少别再那么敏感,也不要表现得太紧张。然后找个彼此都自在的场合,先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
……往后他再慢慢适应,就像他现在对待自己食量的态度那样——他迟早能对他无所适从的这种心情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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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井】《伴儿》【36-终】


井然跟章远独处时容易多想,但老马在的时候他就自在得多。
——倒不是说老马比章远好相处,而是这人总有办法掌握节奏,让井然根本意识不到他跟他因倾慕而苦恼的人正呼吸同一片空气。
所以井然有些投机取巧地、再次参与了老马跟章远每周六例行的运动时间。
这回不是高尔夫了,但仍旧是球类运动。只是当井然听着不间断的“砰”响找到老马订的场地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忧——自己的体力究竟跟不跟得上这俩人。
他到场时老马刚跟章远交棒,这胖子再怎么说也是每周都保证运动量的人,也累得连跟井然打招呼都抬不起手。而章远则压根儿没注意到井然来了,看上去情绪不太好似的、绷着嘴角专心应对自动发球机朝这边弹射的棒球。
井然轻手轻脚地进了场,关怀了下被棒球这种同时考验爆发力和持久力的运动折磨得够呛的老马,看人实在顺不过气儿才问:“干嘛弄这么剧烈的运动?”
老马上气不接下气地答:“我说打斯诺克,这孙子非要整个消耗体力的。本来说打篮球或者踢足球,这不我掐指一算井设你可能连全场都跑不到么——所以才整了个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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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忍不住笑:“别说我了,你信不信明天你手都抬不起来。”
“也别明天了,我现在都抬不起来好吗。”
老马的哀嚎震天响,章远正要挤兑他,回头发现井然来了,整个人愣了下,这就没注意到自动发球机发过来的球。
井然恰好瞄到:“小心!”
章远应声偏头一躲,好险没给棒球打到。
“卧槽你丫注意点儿,这他妈打到要害搞不好会死人的!”
章远摆手让老马闭嘴,先去关了机器才拎着球棒走过来,却没管要死要活的老马,反而冲井然发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井然冲他笑笑:“想说后来一直没约可能是你太忙,问老马他说这周六你俩照旧,所以我过来一趟,一会儿一起吃饭?”
章远顿了顿——周一之后他并非忙到没时间约井然,只是他还乱着,一时不知该怎么跟人独处、所以才一直没提这事儿。但看井然的态度……好像没有任何不快,反而令章远开始自省,觉得人家一片好意他还冷处理,也太不够意思。
然而老马多敏锐一人,他霎时就觉察出有猫腻,便嚷嚷着:“你俩是不是又私聊不带我啊?这还得了?往后你们私奔我是不是得等你俩出省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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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笑着揶揄他:“S市是直辖市,出哪门子省?”
反倒是章远,一下变了脸色,扬手给了老马一棒:“少开这种玩笑。”
——他打得并不重,老马又呜呼哀哉非要讹章远一笔肉体损失费,所以井然当下没觉察出什么异状,直到老马去买喝的、他跟章远独处时才发觉……章远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最明显一点表现在:老马出门后章远就没再靠近休息区半步,井然对自己体力有自知之明自然也不会主动接棒,——他俩便一人坐在角落里、一人硬撑着跟自动发球机干耗体力,说话都得靠喊。
这时井然还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但他也见识过洛一科技全公司留下来加班的“盛况”,所以井然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章远这周太忙太累、现在只想好好发泄一下罢了。
——唯独章远,盯着自动发球机发过来的棒球,挥杆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唇线也一次比一次绷更紧。
他像是正在跟自个儿较劲儿,也不知是为什么事情徒生烦恼。
一个上午几乎全是章远在打球,老马跟拒不上场的井然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摸出手机神神秘秘地递给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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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看过去,屏幕上的男人有一点点眼熟,他正不解着,老马冲他嘻笑着说:“呐,上次那批被章远那孙子筛掉了,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这个我姑且还是保留了,因为条件实在是好,而且也觉得你很合眼缘。”
井然这才想起自己还拜托老马介绍对象来着,瞬间便想起自己纠结一周的事情,有些犹豫地答:“说到这个,之前一直忘记跟你说,以后就别给我找太像……他的了。”
老马立马心领神会,拍着胸脯保障:“你放心,那孙子也这么觉着,已经对我爱的教育过了,往后我一定全方位多角度广泛撒网重点培养,绝不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
他一张嘴能翻出花儿,井然得自行去掉那些骚话才能捕捉到重点——“……章远也在帮忙找么?”
“那倒不是,”老马根本没考虑,直接把人卖了,“就之前打球那会刚好聊到,他噼里啪啦给我分析一通,原话我记不清了但说挺有道理的,他觉得也不能照着他找。”
井然脑子“嗡”的一响,脸色勉强维持没变,但忍不住咬紧后槽牙,喉间艰难地挤出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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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得筛一遍,免得跟你工作室那边未来有交集,万一以后你们在工作场合碰面了也尴尬——我就想反正他也知道你情况,干脆就把我觉得合适的给他过目得了。”
……原来是这样。——井然松了口气。
老马见他没什么表情,赶忙劝:“但这个我还是希望你见个面,人真的不错,而且挺会聊天的,谈不上的话当个朋友也挺好。”
井然应了声,又想到他跟章远现在也是“当个朋友也挺好”的状态,不禁扬了扬嘴角:“行,找个时间见面聊聊。”
——“聊什么?”
井然跟老马应声抬头,章远单手撑着球棒,一手插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俩:“你俩敢背着我搞小秘密?”
老马那骚话机制跟自动发球机似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喷回去:“我俩又没背着你搞‘小弟弟’,男人嫉妒的嘴脸真丑恶。”
井然听懂这句黄腔实在忍不住笑出声,他正暗自惊奇老马居然连说这种话都不会令他感到尴尬,抬眼正要岔开话题,却冷不丁撞上章远皱紧眉头的一张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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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是敏感的。
他虽然吃不准章远最初是因为什么而看上去不高兴,当下这副表情他实在是太熟了,个中缘由井然自然再清楚不过——这是一个直男在表达他被冒犯。
感到冒犯的原因当然不在于另一个直男随口胡诌的荤段子,对方不快的一切都只因为:在场有一个同性恋。
……同样章远也是敏锐的,他今天情绪一直不太好,直觉他不一定能跟井然平和相处、他便不动声色地保持了点距离。他当然不愿井然察觉,毕竟理清他该怎么跟井然相处是他一个人的事儿,井然没必要承受他的混乱。
可有时候人对自己情绪的控制力简直低弱得可笑,章远也没想到老马一个荤段子而已、他听上去却是那么扎耳。他显然没管住自己的表情,眉头皱得很紧、紧得他眉心都在痛。
这个意识袭来的瞬间章远已经将球棒撂下了,他选择对老马开玩笑似的动手,借着老马扑腾闪躲的大动静掩饰他自己根本控制不住的表情。但他跟老马闹过一通再去看井然,对方的状态则令章远继上次在高尔夫球场惹到他后、又一次感到: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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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没有像上次那样显露出怒意,他甚至看上去并没有在生气,只是整个人都紧绷着,眉眼间是半点儿刚才的舒服自在都没有。
接着他有些局促地起身,连谎也扯不好地说他一会儿有事中饭就不一块吃了,转身要走却被回过神来的章远伸手去拦。
——章远本来是要拉他的,但肌肤相触时井然触电般弹开了手。
对方惊惶地瞪着章远僵在半空中的手指,然后抬眼,艰难地保持应有的礼仪,勉强冲章远点了下头。
章远没拦住他,眼睁睁看人离开场地。
这滋味章远上一次就领教过了,更知道在井然而言——他是落荒而逃。
老马没想到最后是这结果,仰脸剜了也愣在原地的章远一眼,冷不丁出声:“看这德性……你俩睡了?”
章远正在脾气翻涌的时候,听他这会儿还开这种玩笑,火气腾地一下就冲了上来。
这俩再有几年就步入三十大关的成年男人在并不宽敞的场地里扭打成一团,谁也没真下狠手,但谁都怒上心头拳拳到肉。
老马气章远今儿不知发什么疯,好好的气氛最后就成了这样。井设脾气那么好一人不可能说不高兴就跑,何况章远这孙子可还有上次打高尔夫时的前科——两相叠加,老马决定把章远揍出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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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高估了自己二百斤体重象征的微弱战力,章远又扑他身上占了先机,他也没法起身将人一屁股坐死。
俩人扭打挣扎了会儿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他俩有多不像样,便也同时住手——同时也尴尬着,直到老马抄起球棍捅了下刚直起身的章远的膝盖弯,一把将人顶跪下。
章远回头瞪他:“你欠揍?”
“来呀!有本事继续啊。”老马继续捅他背,“什么玩意儿啊你这算,我开玩笑人井然都不介意,——是您章大老爷金口玉言,才把人气跑了吧。”
章远摆手让他闭嘴,自己撑着地面站起身,往后靠到休息区的联排座椅上,闭着眼仰面朝天。
他当然也气,尤其刚跟老马互殴时。——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相较之下井然态度骤变的原因他反而更清楚。
——是因为他。
因为章远让井然觉察到他在介意这事儿,所以敏感如井然才会瞬间意识到章远态度的变化。
但他没想搞成这样,他也不想井然在他自己捋顺思路前察觉——他甚至都不愿意自己注意到井然前后态度的骤变,因为这几乎就坐实了秘书那晚提出的“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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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章远就没能立刻反驳秘书。
他没说“你又怎么知道井然是不是喜欢我”,不是因为他能笃定井然对他到底什么态度,而是因为他拒绝去考虑这件事。
同时他拒绝去深挖自己的“拒绝”,——章远是多聪明的人,他很清楚这种“拒绝”的出现、已经意味着很多事情只要他去想——就不可避免会出现如今的状况。
人的思维不是线性而是网状的,很多时候都是被迫体验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即:当有人提醒了其中一个“点”,思维便会将之立刻拓展到与之相关的方方面面。
有时候这个点是堂而皇之摆在面上的,有时候又被人深深埋藏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但看不到不止不意味着它不存在,反而会因为潜意识将之埋藏的深度而隐约感知到:这个“点”究竟有多重要。
——譬如章远,井然的仓皇而逃几乎坐实了他对章远有朋友之上的感情这个“点”,于是从他们在阿丽切的初遇到当下,一切言行举止便都不可抑制地被赋予了后知后觉的“有迹可循”。
章远并不想在回头去看他们来时的路的时候,擅自揣测其中哪个两人相谈甚欢的瞬间、暗含有井然对他的心情,——这太不尊重,也很没意思,搞得好像两人都是囿于情绪冲动的低等动物,枉费他俩在当今社会上都算精英的“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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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愿意在察觉到井然的感情后去检讨自己——他关心井然的“问题”,替井然解围,甚至到现在还这么重视井然的感受……这些是他的自愿、也是他从小到大的交友原则。
但当他确认了井然对他心有所属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必须自省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那么做,甚至在秘书出于好意质问他时也只能沉默。那个瞬间他更因为对方对他这么好,而他尚且没法给井然回应而感到歉疚。
——他从一个“点”就延展到这么多,也难怪他将之埋得深深的,从不主动去思考。
章远觉得自己潜意识里说不定早就意识到了井然的心思,——这么一想他就更混蛋了,这也是他最不愿意的结果。
他们明明是自然而然发展到今天这样,为什么感情的出发点一变,人人都开始自省——恨不得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发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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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对章远而言,那个“点”是井然对他的感情;那么对于井然来说,那个“点”就是章远对他感情的态度。
态度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摸不到但很具体,你无法归纳规律、却能准确描述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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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到今天这事儿,——井然对于章远如何获悉他自己都没摊开来的想法全无头绪,但他的感觉很明确:他很难受。
难受到他下午本来还要去工作室的,一想到他打算给章远过目的设计稿和渲染图还在硬盘里、却立马联系徒弟说他不过去了。
——他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自己暴露在哪儿。
毕竟井然一直压抑得很仔细,是周一晚上章远喂他那枚寿司时、他才不得不对日益膨胀的感情服气。但除此之外他自认一直表现很好,即便感情的苗头不由他控制地在心底破土而出,但后期的管理与规划他太擅长了——他已经打算直接将这小苗儿给掐了啊。
……可章远为什么会发现呢?甚至还表现出了那么抗拒的态度,——章远应该知道他根本连一步都不会多走啊。
井然此刻的情绪跟之前被章远误会他喜欢老马有些类似,但差别也挺大的,尤其体现在之前是他被误会、这次他是被撞破。
所以他很没有底气,单凭他对章远个性的了解,他觉得章远会比他更好的处理这件事——譬如默默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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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一愣,——他知道为什么“改天”一直没来了。
比预计时间更早到家的井然枯坐在桌前,今天天气尤其好,他抬眼能看到蔚蓝的天空——与灰蒙蒙的城市轮廓相连。
在他意识到章远已经选择“默默疏远”后他反而平静下来,毕竟这才是最有可能的结果,从头到尾、从始至终,都很符合逻辑。
只是他自己未曾察觉,今天更撞到了章远枪口上——所以是他自己的问题,跟对方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再跟章远有什么关系了。
井然心平气和地给章远发渲染图,——邮箱一开始就给了,对于工作比较忙的客户他本来就该如此;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跟人见面再聊,也许是还惦记着章远说的请他吃饭。
思及此,井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报应:心里想着他能分清、他有分寸,结果该来的如约而至、不该想的也不请自来——他根本没他想的那么淡然,今天他的处理甚至可以说是难看又难堪。
这么一想他又习以为常地感觉到窒息,就像吃撑时食物堆积到嗓子眼儿的瞬间,哪怕只是开口呼吸他都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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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皱眉,他捂着憋闷的胸口起身开窗,清风灌进室内的瞬间他稍微感到畅快些。
但风吹云动,他放在窗台上那朵木花儿一歪——跌出窗外。
井然沉默地目击了这场意外,那朵木花儿会怎样他是不知道了……但他知道如果不做出改变,从万丈高空坠跌的感觉——他迟早会知道。
经常需要等候海外邮件的章远每天都会清理收件箱,时间通常是夜里,在确认没什么事儿后他才会回房睡觉。
但这晚他注定难眠,不止是上午那出、与之后他心中所虑……还因为躺在他收件箱里的那批家装效果图。
井然没给他发设计平面图,毕竟绝大多数人对扁平的线条没什么实感,所以他贴心地全都渲染好,无所谓每次渲染要花多久、以及井然这个级别的设计师一张废稿都能卖到多少钱。
章远对设计这行没概念,但井然的名气单从老马至今仍对他一口一个“井设”便可见一斑。他觉得自己铁定给井然添麻烦了,正要微信道一句谢,忽而忍不住想这种“好意”是不是也出自对方对他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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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他该假装自己不知道而毫无道理地承对方一番情、还是该立即告诉井然不要再对他费这么多心?
而如果不是……
章远单手撑住下颌,觉得认认真真思考这个的自己——已经是他妈自作多情。
——这种“小心对待”会招致什么结果,章远早就尝试过了。他跟井然刚认识那会儿就已经疯狂尴尬过,至多也不会比现在更尴尬。
他真的很讨厌每一步都思前顾后八百遍、非要把每个分支可能导致的结果穷举到位才走下一步——他又不是什么超级电脑,机关算尽那叫什么人与人之间的交往?
章远想到这儿已经有些光火,他仍皱眉盯着手机,准确的说是他跟井然的聊天界面。上下滑动屏幕就能看到他们近来交流甚密,每次都很开心。
……所以没理由因为他俩性取向不“适配”、这些交流就都成了别有用心,——章远还不至于这么直男癌。
他想做些什么,至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就断了关系。虽说他确信井然一定很擅长在敏锐地意识到同性态度变化后、处理彼此之间的关系——但章远不想就这么囫囵地被处理掉,他觉得自己跟那些人……多少还是有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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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盯了手机这么久才给人发消息,奇妙的是——他这边还正在输入呢,井然的状态也变成了输入中。
接着不等章远考虑好说辞,那边已经发送过来:
「井然:今天不请自来不好意思。」
「井然:我能知道你心情不好的理由吗?」
「井然:或者我能知道你是从哪儿发现……的吗?」
章远看着这三条,被井然略过的内容是什么他很清楚,所以他也只回答了这条。
「章远:那天你走的时候都顺拐了。」
「井然:……」
「井然:抱歉。」
「章远:没做错事为什么道歉?」
「井然:给你添麻烦了。」
「章远:没有。这不算麻烦。」
「井然:但你可以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井然:或者如果你介意的话,以后可以不见面。」
「井然:装修也会换另一个设计师。」
「井然:希望不会影响你跟老马的关系。」
——这是除了那天跟章远面对面聊装修外、井然话最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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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字没提感情的事儿,但章远却觉得手机里如果有个小世界——对方对他的感情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填满了那边、又逐渐排空,于是顺着通讯网络爬过来,从内而外敲着方寸屏幕。
就像敲着章远心门,哭诉主人不要它们了、就连心都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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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没给答复,——毕竟井然话说挺死的,根本也没给章远留任何转圜余地。
但隔天他仍旧回邮件给井然,简单圈出了他想修改的地方,并留言他拒绝换设计师。
——他也没说之后再谈,又不让井然换设计师,于是装修这事儿自然而然就这么搁下了,那边一点儿动静都不再有。
井然很清楚这就是章远的态度:因为对方深知井然对工作的认真,所以笃定他不会主动提出结束;而乙方更换设计师更是需要甲乙双方首肯,这么一来主动权就永远都掌握在章远那边。
但章远又始终很懂分寸,他理解井然现在还在调整情绪,也不立马约谈细节。却把他对初稿不满意的地方都勾出来了,横竖都在提醒井然:你这儿还有件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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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论井然愿不愿意,他每天总有那么点时间会去思考那几张图,顺带便不自觉会去思考他未来要如何面对对方,半点儿都没有此前他自认最后一次跟章远发微信时说的那样渐行渐远。
……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章远的某种商谈技巧。
简单来讲井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但章远没有一只手上看得见束缚他的绑绳——对方只是在吹奏魔笛,是井然自己情不自禁跟着他走,也不知前路是断崖还是温柔乡。
这样半惦记半不惦记的时日一长,井然倒像是习惯这种感觉了。
他跟章远两周没联系,——客观来讲实在是忙,所以也不怪他跟老马聊天也仿佛回到了一开始嗯啊哦的阶段。
老马又不像章远,他能理解井然忙,但他忍不住会亲自插个手、试图让井然别那么忙。于是这周五他不请自来,刷脸直奔井然办公室,手上还拎着两套西装。
井然从电脑前抬头,看到两身衣服的瞬间还以为老马这是闪电结婚打算让他当伴郎了,脑子里还在搜索吉利话,却听老马咋咋呼呼道:“害~辛德瑞拉,本神仙教母竭诚为您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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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什么跟什么?
“上回那哥们儿记得不,就我说让你无论如何见一见的那位。”老马两手提着两套西装,跟个大扑棱蛾子似的振臂兴奋到,“你这边久等不来消息,人家那边就特别主动积极,特意让我来约你一起吃个饭,这两套衣服你挑一件儿。”
井然不解:“他约我吃饭,跟我给你挑衣服——有什么关联?”
老马无语:“少爷,您开开眼,这衣服我能穿?两件儿拼一块儿才勉强塞进一个我——这给你准备的。”
井然皱了皱眉头:“吃个便饭还要给我准备衣服?”
“人定的是‘愿景号’沉浸式体验游轮,有着装要求的。”老马顿了顿,看出井然还是有点不适应,接着说,“而且你看,这不准备了两套给你选么。或者你挑个你喜欢的,拍照再去自己搭一套?”
井然本就是觉得麻烦,老马提供的解决方式就更麻烦了。于是他点了点老马左手那套铅灰色的西装,让达成任务的老马终于能放下衣服解放双手,这才有些迟疑地问:“那天……那天我先走了实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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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没立马接话,像是花了点儿时间在脑中检索井然指的是“哪天”。
——但他那么会看眼色的人,其实一早就猜到井然会就那天棒球场那事儿道歉。可他没觉得井然有任何错,便直言:“我觉得你没错,你唯一做错就是没揍那孙子一顿。”
接着老马又补充:“不过没关系,我帮你补上了。”
听语气井然分辨不出老马这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替他揍了章远一顿。他禁不住皱起眉,着实没想到他跟章远道歉的客气话居然还真一语成谶。
于是他对老马也说:“是我的问题,希望不会影响你跟章远的关系。”
老马听他这话就有点儿不得劲,这二百斤的胖子很是用力地注视着井然,用力到脸上圆滚滚的肌肉块儿都拧了拧,仿佛用尽力气维持表情般咬牙切齿道:“井然,恕我直言,我现在连你都想揍。”
——这是老马第一次直呼井然的名字。
老马这人很有趣,他喊谁都喜欢喊代号,不管多生疏他都觉得是昵称。譬如他喊章远“孙子”、喊井然“井设”,这二者在他的感情机制里是一个层级的——就是“他会喊人昵称”这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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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对这类人的情绪变化,也从他如何称呼对方上就可见一斑——所以这会儿他喊“井然”,顷刻间就让井然感受到了这脾气到近乎没心没肺的胖子的怒意。
老马拉开井然对面的椅子坐下,大约是犹豫了会儿该怎么提。但不足一秒他就放弃了搁心里打腹稿,毕竟他不是章远、他不那么讲究说话滴水不漏。
于是他便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倒了出来:“你什么时候能不跟我那么见外?还影响我跟章远关系——我跟那孙子什么关系?爷孙关系!你要不当章远他奶奶就影响不了我跟他的关系!”
井然哭笑不得:“你这又扯的什么鬼……”
“我也是纳了闷儿了,我跟你开玩笑,你都没动静、那孙子上来就跟我动手,完了还苦大仇深地垮着个脸,我都要怀疑他恐同即深柜了。”
“……老马,别瞎说。”
老马没继续口不择言,而是看着井然,过了会儿趴到桌上抬头对上他视线:“井设,你实话跟我说,你究竟是想找章远那样的……还是就找章远啊?”
井然面色很平静,他不意外老马注意到他的心思,但两周前他已经做好打算了,便淡然答:“都不是,不找章远那样的了,也不会是章远。”

【远井】《伴儿》【36-终】


“为什么呢?”老马却反问他,“咱孙子哪儿不好了?”
井然觉得这话怎么怪怪的:“不是,谁跟你‘咱’,他又不是我孙子。”
“对啊,他又不是你孙子你干嘛让着他?你们俩男的,有什么矛盾不能打一架?单挑不行叫上我群殴啊!咱俩二打一,不把那孙子揍出屎来我就不姓马!”
老马那逻辑一落地就能跑十万八千里,井然听得都懵了,老觉得老马话里有话、但多听几个字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他只好无奈地问:“你怎么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到底来干嘛的?”
老马则顺杆儿往上爬:“可不是么,你跟章远什么时候能真正放下芥蒂、想到哪儿处到哪儿——成天见儿的猜来猜去,猜对了有奖是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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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第一时间想的是:他跟章远没有什么芥蒂。
——毕竟芥蒂是两人面对面走着笔直撞上了,撞成一盘散沙一滩烂泥、撞得彼此心乱如麻。但他跟章远是两条线,搞不好还是平行线,他们之间不会存在芥蒂。
而紧接着他觉得老马说得对——他跟章远可能永远没法“想到哪儿处到哪儿”。

【远井】《伴儿》【36-终】


为人处世皆是性格使然,井然觉得他跟章远的处世思路有点像,只是俩人的侧重点不同。他是保持距离却牵挂于心,章远是看着周到实则独善其身,——二者本质都基于冷漠,成因自然不外乎被伤过心。
再加上井然在国外念书那几年都自己一个人过,回国后又忙于画稿创业;对应到章远应该就是老马曾一笔带过的“章远拿命应酬”的那几年,井然没资格也没立场去多了解,但并不妨碍他感同身受。
他太清楚他们这类人性格的成因,自然也知晓这种性格投射到社交上会形成何种结果:他跟章远现在这种窘境就是那个标答。
所以能怪谁呢?——井然不会怪章远的,所以只能怪他。
……好在这儿还有个老马。
井然搞砸了他努力想跟章远维持的友谊,所以自然格外珍惜老马。同时他也觉得老马这时候给他介绍合适的对象也挺及时,毕竟走出一段旧感情(无论这段感情是否发生、是否双向存在)最好的方式就是迎来一次新邂逅。
尽管他觉得初次见面对方就指定他穿什么衣服这事儿有些唐突,但毕竟“沉浸式游轮”这个理由还算靠谱。所以他答应了老马代为转达的邀约,可算是恭送走他的“神仙教母”。

【远井】《伴儿》【36-终】


约定的时间就在这周末,周六晚上上船,出海玩一天,周日夜里入港。
搁平时井然会觉得挺新奇,但这毕竟是个公共场合,他觉得不太适合相亲——或者说,不太适合他这种性格相亲。
他这辈子姑且就相过两回亲,尽管第一回是老马搞错,但他难免会把这两次放在一块儿做比。便更确定上次在阿丽切、他发觉章远其实并不是gay时居然还能保持礼仪——完全是因为他们约在他熟悉的地方,所以他才不至于表现太糟糕。
而假使他跟章远是在类似当下的这种环境见面,对方一旦流露出对同性恋半点儿不快的表情——他搞不好会像那天在棒球场时那样落荒而逃。
……甚至这还是在海上,他就是想逃都逃不掉。
这么一想井然不自觉有些紧张。此刻他就坐在甲板上的露天餐厅里,远远看着入海口两岸的恢弘建筑。
他实在是太紧张了,看了眼时间发觉明明已经到了约定见面的点、对方却仍旧没有出现,他便更是焦躁起来。
井然深呼吸几口,接着叫住经过身边的服务生,让人给他几张纸——同时他抽出钢笔捏在手里,等纸张到手了便头也不抬地在纸上匆匆画下他盯了许久的江滩远景。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画技没得挑,只是多半画建筑、很少画人物。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爱好和后来所选的职业,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他本来就不太擅长捕捉人物表情——准确来讲他是注意得到、也分析得出,但是二次传达就很成问题。
原来教他绘画的老师说这是共情力不行,那时候井然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看不懂别人的表情了。但他现在二十九了,出社会七年有余,别说是表情了——有时候就是人家面无表情,他都能猜到对方心中所想。
这就是成长。你会明白小时候家长所谓的“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不学就不用学”其实应该是“到了某个年纪身体自然会适应”——不由得你想不想、要不要,它们绝大多数都会自然而然被划分成“该”或“可以但没必要”。
“井先生?”
埋头画图的井然一惊,笔锋锐利地挂破了薄纸。
他调整好表情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井然忍不住皱起眉心,站在桌边的男人冲他笑了笑:“终于见面了。”
——来人姓陆,衣着得体,身高腿长。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发觉对方身上穿着的那套西装正是那天老马拿来给他二选一时他挑剩下的那套,再加上对方手上那束玫瑰——这一切都暧昧得刚刚好。
至少任谁来看都知道这儿是两个gay,没有任何误会的可能性存在,对桌而坐的两人看上去也很登对。
——只是井然不喜欢暧昧。
旁人的视线令他如坐针毡,桌上的佳肴光是看一眼他都要饱了,可实际上空荡荡的胃袋却在水波摇曳船体造成的晃动下、渐渐难受起来。
井然竭力维持表情,与对方各自介绍了彼此的情况,果不其然就像老马说的:对方条件很好,也对井然很有兴趣。
但井然看着那束玫瑰心里老想到不久前寄去工作室的那束花儿,——他确定老马不会将他工作室的地址随便透露给没见过面的人,所以也没打算贸然问。只是视线不自觉就落到那束花儿上,满脑子都是希望只是他自己多心罢了。
这餐饭吃得难受至极,好在饭后两人离了席,避开其他乘客,在二层边廊找了个角落,靠在船舷上聊天,
两人聊天的内容跟上回井然与章远聊得差不多,这位陆先生还对艺术颇有造诣,听说了井然的几个作品后还与他聊了聊市美术馆近来举办的几个艺术展。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大概只听了一半,剩下一半注意力全在起身时陆先生塞到他手中的那捧花上,他仿佛抱着个烫手山芋,又苦于是别人一番心意不能随手处理掉。
而这位陆先生看着一直垂着视线的井然,——他当初看照片就对其很有好感,知晓井然的职业后他动用关系查了查这位设计师的作品,更是单方面为之倾倒,一直期待着能跟井然见一面、最好能往好的方向多发展一些。
同时他对自己的条件很是自信:不论外貌衣着或是谈吐举止。他从无数角度彰显自己的男性魅力,也很笃定自己的一切对对方而言都是吸引。
而他看着月色下垂眸的井然,他觉得连时机都是站在他这边的,他愿斗胆一亲芳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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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是个神奇的人。
从章远认识他时直接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到他这种骨子里偏冷漠的人却在常年交往后选择固定跟这人每周一块运动,再到那天他们在棒球场干架后不欢而散、第二周却不约而同出现在老马的高尔夫球场……每个操作,都是真骚。
而章远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感谢老马一如既往地对他。或许也正是托老马这人直来直往的个性,他跟老马的相处才一直自在如初。

【远井】《伴儿》【36-终】


所以被井然主动放置的这两周里,除了第一周他跟老马各自赌气互不联系外,第一周末俩人在老马投的高尔夫球场绿得发亮的草坪上躺了大半天算是摒弃前嫌——接下来五天他俩就步入另一个极端,硬是跟连体婴似的一块儿浪了五天整。
所以章远很清楚周五下午老马去找井然——那时他就在他那特斯拉里坐着,车就停在井然工作室楼下地下车库,等老马办完事儿再接人一块儿走。
——只是这个“一块儿”,在章远最初的预计中,应该是包含有这时也该下班了的井然的。
可不多时老马独自走出电梯,上楼时令他跟个大扑棱蛾子似的两个大件儿只剩一份。章远唯独不知老马这时来找井然是为了送人家相亲要用的衣服,等人上车长叹口气,他才问:“你给井然送什么来了?”
“嗐,关你什么事儿。”
章远想怼回去,却又觉得老马也没说错,便耸肩换了个问题:“那井然呢?他不吃饭?”
“我是约他一块儿来着,但他说徒弟给他叫了外卖。”
章远是知道井然食量的,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他看老马几次三番约井然吃火锅,想也知道这神经大条的胖子根本没发现井然的问题,便绝然不可能将人家一直藏着的秘密抖落出去。

【远井】《伴儿》【36-终】


他还惦记着老马那专意给人送来的东西。看外观是高档成衣的防尘袋,但他想不通老马为什么送两套来、却还带回去一套。
可任凭他怎么旁敲侧击地问老马,这死胖子的态度都是不在不听不知道,俩人下车前章远才算放弃,忍不住喷了句:“得,今儿起你就叫马胡兰了。”
老马冷哼:“谁马虎,我看你才马虎——上回管闲事儿惹人还不够是怎么?要不咱上纯K开个宽敞豪包再打一架?”
——章远懒得理他。
俩人彼此粘着有五六天,上班是各自上班,下班就见面。然后吃饭唱K看电影,算上周六上午俩人一块去老马那普拉提私教那儿纯仰卧不起坐,也算是将当代青年能打发时间的项目都试了一遍。
老马当章远跟井然闹掰了不开心,随他有多向着脾气好到根本不可能主动跟人闹掰的井设、章远这孙子也是他这么多年的挚友。——既然是挚友,哪有人家不开心他还不陪着的道理?
但章远这边就没他这么单纯:
一来他不觉得自己跟井然这就“掰了”,好都没正式好过怎么就掰了?

【远井】《伴儿》【36-终】


二来他也不想就这么放置着,他能干等两个礼拜纯粹是因为他不想为难井然,——但两个礼拜已经是他极限了,何况他房子还打算装修呢,一直拖着算怎么回事?
三来……也是最不单纯的一点:章远跟老马相处这么多年,没有哪怕一秒钟、有他跟井然认识后自己花的心思多。所以他拉着老马每夜每夜搁外头男子双打浪,尤其是在做完普拉提出来顺带看电影时,他对着大银幕想:怎么对老马他就没那么多有的没的?
他这行为丝毫不显得gay里gay气,许是因为双方都是笔笔直,所以相处起来根本没那么多小心思。
甚至他俩这会儿趁着下午场电影人少,还特意挑了个爱情片,看完出来相视一笑,哪有什么思前虑后交流感想,只有不约而同地评价:“辣鸡电影。”“浪费时间。”
想着这一周以来下班后的种种,章远趁老马开车时好好睡了一觉。
被老马一巴掌拍醒时他睁眼就看到手机屏幕里冲他捂着脸笑的漂亮姑娘——是老马当初开玩笑要给他介绍的那个普拉提私教。
章远双目失焦地看了会儿,发觉老马这是给人打视频电话直播他小憩时的模样。可能是因为上午他们两个男人去上普拉提不太常见、也可能是因为章远确实算得上年轻帅气,——这位老师不一会儿就红着脸挂断了视频电话。

【远井】《伴儿》【36-终】


正打算追人家的老马见状直接又给了章远一掌,力道大到这要是拍在天灵盖儿上、恐怕能废了章远一身修为【
章远心道这关他啥事儿,赶紧催人找地儿吃晚饭,就是话里话外拐了能有十八个弯儿。老马听出这人是想让他问问井然吃了没,但他就是假装没听出来,还挤兑他:“孙子,有话就直说,你爷爷耳朵不好,跟我整那谈判技巧——听不到。”
这二百斤的铜墙铁壁堵得章远没法,这人又一脚油门踩到限速,冲过路口直奔他喜欢的火锅连锁。一路上章远半个字都没说,下车跟老马面对面仿佛谈判似的坐对桌,照旧点了全肉宴后他却破天荒点了酒。
——要知道章远认识老马时他正好喝吐,喝吐的他把喝吐血的老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所以他俩一块浪时从来不喝酒。
老马看章远烦成这样,忍不住就心软了。锅底还没上就把这一周来他严防死守的有关井然的事儿全都交代了,除了他在井然那儿提及章远的几句话。
章远淡然地听着,听完就把酒退了。
老马看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差点儿哽住,不禁大骂:“我操你大爷!”

【远井】《伴儿》【36-终】


章远从善如流:“我就你一个大爷。”
“……我再可怜你我就是狗!”
章远笑笑没说话——老马发的誓要能当真,这人当狗都能成精了。
——但他跟人吃着火锅插科打诨,却没忘老马刚主动交待的送衣服那事儿。
他心里惦记着就没再多拐弯儿,跟人天南海北地侃了会儿,趁服务员加汤时干脆将话题扭了过来:“你说送衣服,究竟怎么回事?”
老马条件反射地怼他:“怎么,不点酒了?连个假动作都没有还想我坦白从宽?非诚勿扰吧您内!”
“不跟你开玩笑。”章远正色道,“你不觉得第一次见面,即便是以交往为目的的纯相亲,直接指定人家的服装都是件很唐突的事情么?”
老马这回没跟他犟:“这不‘愿景号’么,大型沉浸式体验游轮,本来就有着装规定的。”
章远喷了喷鼻息,像是有点上火了:“那这人为什么不让你先去问井然的意思,万一井然不愿意呢?”
老马这下没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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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的无言不是因为他觉得章远的说法有道理——而是他恍然意识到:由他去跟井然送衣服提邀请……依井然那种性格,根本不可能拒绝他。这么一想那条件极好的陆先生……这么做也太投机了。

【远井】《伴儿》【36-终】


老马瞬间觉得自己做错事,赶忙将自己手机递给章远。
章远愣了下没立马接,问:“怎么了?”
“不是,你也知道我有时候脑子里差根弦儿,你们这种投机倒把分子我又不擅长应付,您赶紧给看看我跟老陆的聊天记录,他可别把我绕进去了。”
章远无语地白了他一眼,还是认真将老马和这位陆先生的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
而这么一看……他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个陆先生……认识井然么?”
老马一愣:“不认识吧,这人没说啊?”
“但你一开始介绍井然是设计师,那边立马就说内装这行条件不错——当初你说给我介绍一设计师,我还猜了会儿是服装设计师还是别的什么。”章远又往下拉了点儿,“还有,这时候他应该没有井然的微信,你也没提井然自己开工作室,后面他跟你主动提了几次要不他来定位置,不会距离井然那儿太远……”
章远越说音量越低,眉头也随之越皱越紧,——他几乎是下意识联想到他帮井然处理掉的那束玫瑰,便抬头问老马:“你说这个陆先生很满意井然?”

【远井】《伴儿》【36-终】


老马几乎要给章远指出的疑点吓死了:“是啊,老陆早就公开出柜了,gay得特坦荡一人。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也没听说他乱搞,光有个gay的头衔罢了。至多有点儿太自我,不过他这个条件嘛、有攻击性也是正常,但也很会制造浪漫,几年前还给他前任包了双子塔的大屏幕滚动播放情书——这事儿在他们gay圈还挺有名来着。这回给他介绍了井然,他说很满意想见个面,这不井设让等消息一直也没理我么,老陆就催我挺紧……”
“那船什么时候开?”
“啊?”老马呆然,“干嘛啊你,这会儿人都该出海了。”
“……不是我说你平时那么会来事儿,怎么这种关键时刻就不盯了?万一那人乱来呢?那可是在海上!”
老马都给章远难得一见的怒意吼懵了,下意识答:“那……那井设也不是女的啊……”
章远对老马这间歇性的没眼力见儿忍无可忍,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跑,徒留一句渐行渐远的“但他是你的朋友!”
章远自觉算不上三观多正的人,但最后那句话他骂老马骂的是掷地有声。

【远井】《伴儿》【36-终】


他是你的朋友——所以你不能坑他。
不是说要为井然做多少事,而是不能看着人陷入可能发生的麻烦。
出海后可能4G信号没那么好、也有可能是井然正跟人吃喝聊着所以没能顾及章远跟老马对他微信的轮番轰炸——总之始终没个回复。
章远直接搜“愿景号”跑到豪华游轮出发的港口,他查了下时间表,“愿景号”这会儿确实已经过了出海口,他这会儿就是再着急也没法把船叫回来。
也是在这时章远才发现:他再怎么焦急也没用,——尤其当他翻遍了通讯录、却发现他连井然的手机号都没有时。
章远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凉水——不,程度不够,……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直接按头到海里:冰凉的水温让他清醒,咸涩的滋味儿则在淹没鼻腔时令他难受到窒息。
——明明他都急到跑来港口找人了,他却突然发觉:他连紧张井然都不够格。
有关那位陆先生,章远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过是听了老马的转述,老马那番话里有多少是道听途说他都不清楚,就更别提他也不过是猜测这人是那束给井然平添困扰的玫瑰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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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也只是凭借自己对井然了解,认为井然也许会对这场可以安排的浪漫感到为难——万一井然还就喜欢这种呢?……他在这儿一头热地干着急,又怎么知道他不是一厢情愿却坏人好事?
江边的夜风吹得人遍体生寒,章远回车里套上外套,正要打道回府却迟疑着,接着拿着手机下车,靠车等了好一会儿。
——他还是担心井然。
虽然有猜错的可能性,但比起概率、他更信自己对井然性格的认知。而且这人刚刚才将他放置一旁冷处理了俩礼拜呢——什么喜欢这种、喜欢那种……
章远很清楚:井然喜欢的明明是他!
如果说江边的夜风吹得人体寒,海上的冷风则像一把把小冰刀。
井然抱着又一束令他感到难办的玫瑰,抬眼欲说、却看到陆先生冲他靠过来,他便下意识将花塞回人手上,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陆先生,刚刚忘了说,我对花粉有点过敏。”
男人也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似的退回原位,他听得出这只是井然为了婉拒他的示好而找的理由罢了,便说:“是我疏忽,我以为上次的花你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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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深吸口气——他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性,毕竟世人性格千千万,不是所有人都像他、像章远那样精准自控他们与别人的距离。
但这不是对方的错,陆先生的条件的确很好,不论从异性还是同性的角度、都会觉得他英俊潇洒且很有吸引力。只是这种出挑的性格太有侵略性了,井然招架不住、他也自觉无福消受。
于是他轻轻耸了耸肩,婉言解释:“主要是我,我其实……并没有公开出柜。”
陆先生这才表现出一丝惊讶:“——抱歉,我以为你拜托老马、——实在很抱歉。”
井然忍不住笑了笑——他们这个年纪就是这样,只要是在自己的领域做到一定水准的人,交流起来都不会太累。再张扬的性格,在知道自己会错意的情况下都会戛然止步;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自然不会有网络小说里才独有的什么“霸道总裁硬上我”。
陆先生坦然为自己一开始会错意而犯的错道了歉,但当下月色太美,他也是真的想追井然。
于是他主动冲井然伸手——是握手的姿势,等井然握上自己手时说:“不要急着拒绝我,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还有明天大半天的时间可以彼此了解一下。……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更不要模糊概念,你应该要有这个意识:我在认真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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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先生的“认真追”比井然所能预想到的还要有存在感。也许是因为对方一早就跟井然预告过,所以第二天两人一块儿行动时,井然始终能感觉到陆先生的殷勤。
……说是“殷勤”也不恰当,毕竟他们并不存在一方讨好另一方的关系。只是井然对章远那种不动声色的关怀适应过头了,现在冷不防被人别有用心地对待——即便出发点是好的,他仍旧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除此之外,平心而论,陆先生也算是值得交往的朋友。他很自信,——不像井然。对方可以在大庭广众下将一束唯独象征爱情的花儿坦荡送给同性,在两人深入交流时也一语带过连井然都略有耳闻的“双子塔情书告白”。
井然毫不讶异陆先生能这么大张旗鼓地示爱,毕竟他看上去就像是从未受过挫折的天之骄子。放眼整个本市gay圈他都是很少有的那种、雄狮般充满攻击性的类型。
有的人哪怕只是原地待着、气场都张牙舞爪;有的人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看得出是虚张声势。
陆先生就属于前者,哪怕不过是约井然一块儿在甲板上散步,明明只是随便溜达而已,却接连有人上来搭讪。且搭讪者不论男女、都选择性地忽略了他身边的井然。

【远井】《伴儿》【36-终】


但井然并没因此感到尴尬,他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而不像陆先生夸大其词那般,说他值得所有人对他一见倾心。
他的性格有多弯弯绕绕,井然自己最清楚;所以他当然知道:就连他自己,一眼都看不到自己的好。
海上信号不好,井然又事先请好了假,手机便干脆扔在客舱里没带出来。
从昨晚到今晚,除去他实在懒得起早就叫客舱服务解决掉的早餐外,他已经连着跟对他展开猛烈追求的陆先生共进三餐。
但对方依旧没有做全自我介绍、所以井然也仍旧不知道对方的全名。这个聊天话术丝毫不输章总的男人反而像是耐心等候井然主动去问,——或许是因为他这套在过去的恋人中取得过不错的效果,殊不知井然却听在耳里而不过心。
井然没打算将这段半投机性的邂逅延展到未来生活中。即便理智能给他一万个与这类型男人交好的理由,但感性这时候却占多数——比起“好处”,他更喜欢舒服,所以他一次都没问及陆先生的姓名。
选择跟一个已经出柜、并主动追求自己的同性恋交友乃至交往,这在井然而言就是“好处”;而假使对方换成直男,并且还是个没可能回应他的直男——井然能一直沉浸其中而没主动抽身,已经说明了跟章远相处令他感到多舒服。

【远井】《伴儿》【36-终】


这是陆先生主动向他展示再多魅力都比不及的……也不是说井然就非章远不可吧。
——只是井然没得比较,遇到的头一个就已经无限趋近最好。
返航时恰逢晚餐,两人又一次坐到24小时前他们第一次见的座位上。
一天下来陆先生已经展示得足够多,——他是个商人,一切投资都讲究回报的,便故意只是挑着尾音少少地提了几句话,剩下更多时候都温和地望着井然,以眼神鼓励他多开口。
井然虽不打算多发展,但也无意拂人家面子,掐头去尾说了些自己家的状况,忽而想起什么,问出他一直惦记着的问题:“您过去见过我是吗?”
——要不怎么会人还没见面、就先送一束花呢?
没想到陆先生却笑了笑,问:“你记不记得你在街上揍过的一个gay?”
井然愣了下——应该是老马揍的那个吧。
陆先生见他表情有些茫然,才笑着解释:“双子塔情书——就是写给他的。”
——井然瞪大了眼睛:“可他……”
“嗯,那时我眼光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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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却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我虽然深柜,但是也免不了俗,所以那个人看上去……好像是在上面的吧……?”
陆先生挑了挑眉:“井然,你是不是只知道有双子塔那件事,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发生的?”
——井然被说中了。
“那都七八年前了,那个时候我刚出柜,年纪不大,所以上下都可。”
井然有些不解:“这事还跟年纪挂钩的吗?”
没想到陆先生垂下视线,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寂寥一闪即逝:“当然,年纪越大地位越高,有些东西就越玩不起。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可以谁都是,但我现在只是‘我’,我没法随便找个人就交付我自己。”
人与人的交往很奇妙。
至少在这个瞬间,在井然已经决定不会跟优质的陆先生有更多交流时,他才恍然体会到对方张牙舞爪的气势掩盖下、那么一丁点敏感的内心。而此时他们极目远眺已经可以看到港口的灯塔,甲板上的晚餐也直到尾声时才让井然感受到那么片刻的自在。
他不禁细想自己七八年前的时候,——还在国外念书,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表现得像个小老头子了。

【远井】《伴儿》【36-终】


他性向的觉醒比这要早,初二的时候就暗恋过同性,更早在他念大一、还没有交换出国时,便仗着对探究自己性向的武勇,跟毕业生里的一个学长约过一次。
那是混乱的一夜,以至于井然记不得那人是谁、长什么样。他什么准备都没做好,不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尽管当下可能有那么些微几个瞬间觉得舒服,但他的情绪却始终处于极度不安的状态。
次日早晨他落荒而逃,接着用最快速度备齐资料,报名去海外交换留学。
他把“性向”——这个令自己不安的源泉连同他举步维艰的尝试一块儿束之高阁,很多年后他都没能打开它、正视它,甚至直到现在他也没能走出来。
井然之所以如此渴望安全感,并随之衍生出对“舒服”的追求,大抵是因为他——真的从来都没有获得过。
当然也不至于这么悲观,至少近来他偶尔有体验过几次……
只不过为他带来这种感觉的人……本身就是最不安全的那个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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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重重打了个喷嚏,他的胃也在隐隐作痛。

【远井】《伴儿》【36-终】


他已经可以看到豪华游轮正缓慢靠岸,不多时已经有乘客三三两两地下船……希望井然不是乐不思蜀的那群。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港口,视线竭力搜寻井然的身影。很快他看到井然和一个高个儿男人并肩走出来,接着两人相视而立,井然冲他伸出了手。
章远确定井然是想握手的,正要笑这人怎么相亲都相出股商业感——却没想另外那人以握手的姿势靠近井然的掌心,接着却抬手将井然的手背托起,贴到自己唇边点了点。
——这是章远人生中第一次、亲眼看到两个男人亲热。……其实也不算亲热,毕竟他看的一清二楚,井然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而那人也没穷追猛打,吻手礼一触即离,他恢复了握手的姿势抓着井然的手上下摇了摇,然后松手、转身走了。
可章远毕竟是头一次直击同志生态,懵逼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情况?都不送井然回家的吗?
章远想都没想,直接开门下了车。井然却还原地杵着,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章远也不知他是留恋还是惋惜。
好在井然很快回头,对上章远视线时有瞬间错愕,——他不知道章远什么时候起在那儿看着的,但一旁的特斯拉熄着火,后面更是跟了一长串晚于章远来港口接人的车——显然这人很早就来这儿等着了。

【远井】《伴儿》【36-终】


……可为什么?
井然想起最后陆先生那个逾距的吻手礼,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他不希望章远看到两个男人表现亲密的画面。他怕章远表露出明显的厌恶,或是任何一种包含同情的、体谅的、他根本不需要的善意目光。
但章远之所以是章远,最显著一点就是:除了那次冤枉井然喜欢老马还“不好好处”外,他几乎从没在这件事上踩过雷——至少在章远的理解来说,两周前那次是个意外,并且完全是可控也可修正的。
所以他冲井然招了招手:“走,送你回去。”
——老马那边是知道井然特意没开车就来赴约的,所以章远跑来接他也不算太奇怪。
但这话对井然完全没有起到任何安慰或缓解作用,他只会更费解:“你……怎么来了?”
“跟老马打球,听他说了会儿这次的状况,感觉有点不对劲。”章远也不跟他绕弯,直言问井然,“这是送花那人是么?”
井然也不奇怪章远能猜到这个,便点了点头,说:“但这是个误会,跟他说开了就好了。”
他这会儿终于走到章远跟前,这才看清章远一身运动装打扮——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用发胶抹出个“几”字,而是柔顺的垂着,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大学生。

【远井】《伴儿》【36-终】


……但老马跟章远约球不都在周六上午嘛?这都周日晚上了,怎么还是这个模样?
井然疑惑的视线刚对上章远的脸,就听这人坦白答:“不知道你们船会不会提前返航,我在这儿等了一宿。”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井然的确因为章远说等他一宿而感到无比舒畅。
如果说上次跟章远相亲是对版不对货,那这次对货不对版的陆先生恰恰就差在这一点。
章远是冷漠的,冷漠到独善其身就够了,却偏偏对他认真当朋友相处的人那么好。他不可能搞什么双子塔情书或999朵红玫瑰,但他真的担心一个人时能为之在船舶不知何时才能返航的港口等上一宿。
他拿心灌溉着,自然木头也愿为之开花——而井然更不是木头,他便只能承受着自己心底兀自绽放的情愫,——他甚至没法控诉章远做错了。
两人相对无言几许,还是章远出声:“先上车吧。”
井然正要婉拒,章远已然捂住腹部:“我胃有点不舒服。”
——这大概能算让井然一秒妥协的技巧之首。井然立马坐进副驾驶座,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直直望着前方。

【远井】《伴儿》【36-终】


章远实在不愿这么尴尬下去,只能主动提起话头:“看你们刚刚那样……相亲还算顺利?”
井然没答话,——这本是个好时机,他完全可以谎称跟陆先生进展顺利,让章远不用再介意井然“过去”对他的好感。
只是这么一天下来,他虽然对陆先生的追求没什么感觉,但这个男人本身他是很佩服的——以至于井然也想试试对自己坦诚点,无论他要花多长时间来习惯这事。
于是他沉默好久才坦言:“不算。既不算顺利……我个人觉得也不算相亲。”
章远立刻找歪了重点:“……所以对方也许觉得还算顺利?”
井然哭笑不得:“我只知道我的感受,他也不能强求我吧。”
听到井然还算轻松的语气,章远蓦然松了口气。
一个一宿没合眼正累着,另一个才跟人“对仗”回来也亟待休息——两人都知道这不是谈话的好时机,章远便让井然输了地址,笔直将人送回小区门口。
井然下车本想磨蹭一会儿目送人走了再上去,却见章远等他下车便直接熄了火,将主驾靠背往后一放、像是打算先搁这儿补个眠再走。

【远井】《伴儿》【36-终】


——重申,这绝不是个产生任何进退变动的好时机。
可井然看章远躺下后都忍不住隔着肚皮按压着隐隐作痛的胃,他还做不到就这么扭头上楼。
于是井然绕过车头敲了敲章远车窗,章远睁眼按下车窗玻璃,就见井然犹豫地问:“你要不要……上来休息一下?”
章远下意识反问:“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井然不禁失笑,接着反应过来,“当然你如果介意……”
“我不介意!”
井然被章远骤然提高的音量炸得一愣,很快想明白这又是直男被gay朋友喜欢上后、为了维持友情的常规表现,便低声附和到:“好好,那你要不要上来?”
“那就打扰了。”章远顿了顿,很快又拉了把即将从他车窗上离开的手。
他说:“但是井然,我不会用任何你觉得不舒服的眼光看你。我只信任自己的眼睛,而在我眼里你是你,你就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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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装修是门学问,就好比宽敞的室内空间与明亮色调的装修会令人心情愉悦,在这种氛围下久住也会令人不自觉受环境影响,对待生活的态度也更容易走向豁达。

【远井】《伴儿》【36-终】


但……装修风格再清爽豁达,井然也没法对他俩上楼前章远说的那话置若罔闻。
即便没有章远这个插曲,近三十年人生中头一回与“同类”相亲(不论结果是好是坏)也够井然辗转反侧了。……何况他这儿还没来得及整理相亲“心得”,那令他尚且还乱着心绪的章远又跑来插一脚,所以井然也有意料:今晚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夜。
——原本上门叨扰是为了休息一下的章远进门后反而没了睡意,他正饶有兴致地参观井然家。
因为到井然家打扰这事儿本就是他意料之外,所以他事先对“井然的地盘”没有任何预判,自然更放纵自己去观察去体会——简言之,他还蛮享受直观地认知“井然的地盘”这件事。
井然家不算很大,但对于签了十年租约、并特意为租住的公寓装修的住户而言,这间建面约有160平米左右、却只有两室两厅的高档公寓是真正做到了大厅大房。房子结构本来就周正,房东听说井然这种名气的设计师愿意自掏腰包重装、并且折旧刚好只算十年(=十年后如不续租装修就送给原房东了)后,更是放手将之完全交诸井然。

【远井】《伴儿》【36-终】


所以现在这间公寓就跟那些署名“VISION工作室_井然”的图书馆、美术馆、海洋馆一样,是完全由井然按照自己的审美品位打造的“作品”。
——所以章远并不意外:整间房子看上去不太有人气。
……也不是说不像人住的地方,只是没什么烟火气,一看就知井然也是个日常外食的主儿。
章远坐在沙发上,在井然去翻箱倒柜地找能拿来招待客人的饮料与零食时慢慢环顾四周,他虽然不懂装修,但也能从中瞧出些不一样的地方。
他发现井然似乎不太喜欢“阻隔”。
——所以整个厅很少有墙体:开放式厨房连着餐厅,没做时兴且更普遍的吧台隔断、而是选用了中岛冷餐台;客餐厅之间只摆放着一张不规则形状的火山岩茶桌,与宽敞的客厅毫无阻隔;而客厅也不像寻常家装那样靠墙陈列沙发组与电视柜,而是在客厅当中面对面摆放两张双人沙发,落地窗前还做了相当新颖的透明电子壁炉。玻璃材质的壁炉与身后整面玻璃墙融为一体,两侧都能开门通往朝南的观景阳台。

【远井】《伴儿》【36-终】


这近乎一整面墙体的玻璃令夜空清晰可见,井然端来热牛奶时章远正望着窗外若有所思。于是他拿起个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的遥控器——“滴”一声后电动窗帘缓缓收拢、掩住了窗外的夜色。
章远这才抬头看他,忍不住感慨:“不愧是设计师的家。”
井然笑笑让他赶紧喝点热的,自己则在他对面落座,盯着他翻遍橱柜也没能找出零食将之填充的空荡荡的茶几,头一回自省他的生活实在是寂寥得拿不出手。
但章远诚如他所说的那般没有表现出丝毫介意——他连问题都很少,只是喝了几口牛奶后忍不住回头,像是正在犹豫:他要不要跟这个一看就不太爱带人回家的主人,讨要一个参观私人空间的特权。
只是章远发觉,井然根本没在看他,而是盯着茶几不知在想什么。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问:“我可以参观吗?”
井然这才将视线聚焦到他脸上:“什么?”
“其他房间。”
井然无奈地提醒:“你不是上来休息的吗。”
章远却反问:“那我要是不休息了,你就会赶我走吗?”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视线一震,——整段对话都太暧昧了。
但他不想主动提及这事,他只希望章远懂点事儿吧……至少不要这么毫无知觉地试图缩短距离。
只是今晚的章远显然有些不依不饶,他甚至坐正了身体,与井然隔着茶几面对面,再开口时更意有所指地问:“我原本的目的变了,你就要赶我走吗?”
——章远在港口等了一宿,所以身上还是穿的周六上午他跟老马一块去普拉提时的那身运动服。平时发帘儿正中的那个“几”字没了,发丝蓬松地耷拉着,一点也看不出工作日的他是个“总”级的精英。
对着这样的章远井然是喊不出“章总”的,甚至觉得对方不止比自己年轻三岁,而是小更多、看上去就像个刚入社会的大男孩儿,说是“章远小朋友”也不为过。
而再有一年井然就三十岁了,此刻的他无论怎么打扮都不会有类似青少年的模样。何况他脾性本就温吞又寡淡,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越是无趣、他就越容易将一些暧昧的端倪当真。
于是他轻叹一声:“章远……你不用这样。”

【远井】《伴儿》【36-终】


章远还没想明白“这样”是指哪样,井然已经点明:“不用想着一定要给我什么回应,不可以,也没必要。”
章远没想到井然会这么说,尤其是“不可以”三个字敲打过来时,他差点儿就要下意识回怼为什么不可以。但他适时打住没吭声,因为他不会问他自己都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还想说些什么,井然却像是在黑暗中压抑久了后终于瞥见一个闪光点,同时也是一个发泄口,他便干脆直言到:“我喜欢同性,你不喜欢,这都很正常。但如果你念及我们的友情,想着不管如何一定要给我一个答复……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章远说不出话,他万万不想井然这么否定自己。
井然却接着问:“你会因为我的食量问题而同情我吗?”
却不等章远回答就说:“我感谢你用很得体的方式关怀我,跟你当朋友没有一刻让我觉得自己不好甚至不行。……包括我的厌食症在内,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提这事。因为我很放心你不会让我觉得我是病态的,我喜欢的是你这一点、”
然后井然停顿了会儿,像是宽慰章远,也像是提示自己——“所以我想,我喜欢的不一定是你本人,我喜欢的是你带给我的那种‘舒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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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掖着藏着的,是井然对他自己开诚布公的不适应;而挑明在外的,却是暗示章远今天的到访——及其背后蕴含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令井然罕有的在章远这儿感觉到了“不舒服”。
章远是多敏锐的人——他在井然刚开口提醒他是“上来休息”时就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但他仍旧选择问了——因为他虽无意冒犯,但正有意进犯。
但他的进犯没迎来井然对他的妥协,反而头一次令井然完整表达出拒绝的意思。
只是章远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井然最后那句话究竟是对他说、还是告诫自己——而他注视着语毕垂下视线的男人,也是第一次冒出心疼对方的念头。
这种感觉在井然主动提及他们目前僵持且亟待处理的关系时开始冒头,在井然剖白自己的病症时发出轻轻一声“咯噔”——人很容易因为某个时间点的一声“咯噔”而察觉到过去忽视了的东西,章远也正是因为心脏仿佛被扎了一下的“心疼”感而意识到:他的怜惜是限量供应的,而这种感觉从来无关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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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因为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去维持这段关系时,章远选择了最常规的做法——他将之放下,搁置了两个礼拜,他想等井然平静一些再来谈。
但他并非将之抛去九霄云外置之不理,而是在每个夜深人静适合思考的时候,在处理完公务之后特地腾出一块时间,来认真思考他可以给出什么回应。
章远想过说他不介意——不介意什么呢?本来就只是真心错付而已,他哪来的这么高傲的姿态去说他“不介意”井然的喜欢?
他也不是没想过照常与人相处,但在知晓感情前他们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切都挑明后再去表演不知情,——章远想想都觉得累。
那么最干脆就是直接断了吧,这条却也是他最开始就否决了的。
人类走出蒙昧步入文明,遇到点挫折就要选择自行了断——也未免太对不起他们一路走来对自我的管束、与对天性的抗争。
于是章远竟发觉:这他妈根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而此刻他居然寄希望于气氛再暧昧点、原则也再模糊点。
……这样他们都会在朦胧中“舒适”起来,而不是去执着的探讨一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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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良久没答话,最后他抹了把脸,问井然:“不好意思,洗手间在哪里?”
井然指了指他侧后方,章远便起身离席。
而章远离席多久、井然就忐忑了多久,他在想自己语气是不是太重了,章远那么有分寸的人、会不会被他那句“别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给伤到。
——但他着实错估了章远的好心。
章远本来就不是什么软心肠,——或许念书时遭遇初恋那会儿有点儿,但这都多少年了,他根本不会被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伤到。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当然也顺势打量了会儿井然家洗手间里的装修。然后他出门左右看了眼并没阖上的两间房的房门,匆匆一瞥就确定这儿一边是主卧一边是书房,完完全全的私人空间却跟几乎毫无阻隔的大厅相连。——也就是说这间公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邀请任何人到此一游。
章远回到客厅但没坐回井然面前,他拿起已经放温了的牛奶一饮而尽,接着抄起车钥匙,说:“太晚了,那我就回去了。”
井然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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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一时间没看明白这是想他走还是希望他再坐会儿,不过反正也没差,因为他接下来就说:“我希望我那房子能尽快开始装修,至少在过年前能装完,越早动工约好。”
——井然这才叫没听明白话题怎么到了这儿。
但章远没给他留任何反应或应对时间,面对井然他头一次用了相当强硬的语气,说:“但我在本市就这一处房子,所以装修过程中,就多有打扰了。”
章远说完没让井然远送就走了,徒留井然从电梯口折回自家大门前才领悟到——章远这是打算装修时借住在他家?
……搞错没??
井然心中凌乱得甚至没敢开门,还是想发微信跟人再确认一遍才想起进屋拿手机,点开微信他却又问不出口了。
他又回溯了一遍自己今晚表达的意思,——没有任何歧义啊?除了最后他拐了个弯给自己升华了一下,说他喜欢的不是章远、而是这人带给他的舒适体验,——除此之外他几乎坦诚得毫无保留吧。
那为什么章远还要在这种时候往他面前凑?以章远的性格……这就该全身而退了啊。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没能再多往下想,他也没敢。毕竟他扯的谎也就骗骗小孩儿,随哪个成年人听了不反问一句:“喜欢他带给你的感觉,跟喜欢他本人有什么区别?”
章远没这么质问他恐怕也是想留个余地,……可这人紧接着恨不能一个猛子扎进了井然的私人领域,这哪叫什么留余地啊……明明圈地都快圈到井然头上了。
他纠结这个自然没空再想什么谁可怜不可怜,等到井然准备洗漱休息时他从洗手间出来,——刚好是章远当时那个角度,左右看了眼自己的两间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儿就只有一间卧室。
章远说他过来打扰,——怎么打扰?住哪儿?睡地上吗?
井然想得头都要疼了,他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简直可笑,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轻而易举又占据他脑子的那人赶出去。
可有的人一旦过了心,就算短暂的将之从脑海中赶走,也会在意识不受自己控制时又偷偷溜回来。
——譬如日有所思就会夜有所梦。
虽说井然本来就欲望淡薄,看着半点儿不食人间烟火,但他毕竟这个年纪……还是个gay。

【远井】《伴儿》【36-终】


梦里他都没敢主动去看入梦人的脸,但对方对他太温柔了,没让他感到一丁点儿的不舒服——这是废话,毕竟梦里人是没有知觉的,但那种从心到身的满足感却是十成十的可遇不可求。接着快到某些感情呼之欲出的节骨眼儿,对方却猛地凶了他一把,井然说是给人凶出来的都不为过……而他睁眼时只想埋头闷死在枕头上——
他整个裤裆都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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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做这么个带点儿颜色的梦,第二天早上井然却连细想都不敢。
倒不是他对梦境本身记忆有多清楚,只是身体的状况令这个梦的性质很明确、而近期内有可能引起井然这方面兴致的……有且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昨天晚上还上门拜访,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从头到尾都堪称语不惊人死不休。
——得,梦不梦什么的井然没去想,但章远昨晚所说的每个字、做出的每个表情立马于他脑中汹涌回潮。井然克制不住地一直在思考这事儿,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偏偏人家自己倒是觉得说开了,一改上两周仿若人间蒸发般的置之不理,一大早就给井然发了条微信问何时能动土开工。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看着章远看似询问实则催促的消息,犹豫半天也没能再提换设计师这件事。——毕竟章远那话都撂下了,换不换设计师他都会“麻烦”井然,也没必要再将设计图转一道手。
于是他对着日历算了下时间,要在农历年前让人住进去好过年,除了扣掉敞风的一个月时间,得先拆掉原有旧装修、再全部做新的——这么算来时间很紧,也就是说……
井然沮丧地想:距离章远昨儿跟他预告的“上门打扰”的时日已经越来越近。
再怎么有心交好,井然的妥协与让步都有个限度——唯独除了章远。
他明明可以直接将人推给老马来着,但他在那个瞬间发现:面对章远,他连个拒绝的字眼儿都找不到。
井然很苦恼,这在他的工作室稳步步入第七个年头后还是头一次。
他的性格摆在这儿,既温吞又寡淡,看上去很软很好拿捏,其实一直都有刻意与人保持距离。连碰都碰不到的人自然给人以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感觉,但此刻的井然却没有半点身处高位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简直是被章远硬逼进了坑里。

【远井】《伴儿》【36-终】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持续到下班,周一对于内装行业来说不算一周最旺的时候,井然四下问了一圈,确认没什么事儿他便驱车去了趟超市。
——他是典型的“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很诚实”的那类人。
所以甭管他理智上有多抗拒章远搞不好某天起就会住他家这件事,井然也仍旧记得昨晚章远进门后他翻箱倒柜没找出一样适合招待客人的饮品。
他甚至突然发现自己有一部分橱柜根本就是空的,刚入住时他明明绞尽脑汁将所有家具物尽其用来着……这么一想就觉得他这种吃的本来就少、还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外吃的人,实在白瞎了这么大的开放式厨房。
多少想提高一下厨房使用率的井然一个人逛着超市,沉默地用酒水饮料填满手中的推车。他惦记着章远那动辄闹脾气的胃,又顺手搭了几包不那么刺激的零食。
……还有什么?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作为大城市的精英阶层,着实对寻常过日子的生活很不拿手。他几乎是绞尽脑汁想一次性将他那儿缺省的东西买齐,而他推着购物车在偌大的超市里来回三趟,却发现他越来越想不明白:他到底要买什么。

【远井】《伴儿》【36-终】


——以及他到底是给谁买的、他对那人的喜好又知道多少?
他光想着不能害到章远的老胃病,所以买了一大堆健康型食品;而他甚至都没跟平常状态下的章远普普通通地吃上一顿饭,故而对方的口味、胃口他根本一无所知。
井然突然发现不论他们自以为走了多远,他知道的仍旧只是他在阿丽切初遇的那个章远、而章远知晓的也是他层层叠叠掩盖起来的他,他们从未坦诚相见。
两周前是不敢,他怕坦诚得越多就暴露得越多。
一天前是不想,他正打算主动抽身及时止损。
而现在就不一样了——假如章远所说属实,那他很快就不得不跟章远在极近的距离下坦诚相见。
他过去隐藏得有多辛苦,之后暴露得只会更狼狈。毕竟一周见一次他还能用另外六天时间将自己武装严实——那每天见不止六次呢?
井然觉得他都快被剥光了。
29岁的同性恋能在柜子里待那么久,客观因素不提,至少能说明井然是个极其善于压抑自己、并且很能承受得住寂寞的人。

【远井】《伴儿》【36-终】


他一个人在海外求学时被其他动辄买票回家的中国留学生问想不想家,那时他坦言答没空想,却被其他留学生不客气地指责、说他一点都不体谅独自留在国内的母亲。
但事实上井然很清楚,他的存在、他与他早逝的父亲的血脉相连——这本身就跟那座好不容易才被售出变现的大宅一样,是母亲走向新生活的阻拦。所以井然才尽量控制自己回家的时间,宁愿在海外一个人孤独地度过生日与各种纪念日,只有过年时他必须回去陪伴母亲。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在外的游子怎么可能不想家呢?……他只是甘愿忍受寂寞罢了。
井然学成归来后遭遇的第一个变故就是母亲连声招呼都没跟他打就变卖了祖宅,这事也许给井然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击,所以自此他再也没有过买房的念头。
他不是没钱,也不是没有购房资格或缺少投资观念。他只是不想再动那种扎根于某处的念头,这样未来哪怕他会被连根拔起、他也不会太过在意。
于是当工作室开起来后,井然用他赚到的第一桶金付了三年押金,他租了现在这间公寓,装修时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出设计。

【远井】《伴儿》【36-终】


——所以这个家里有着井家祖宅那种豪宅所特有的巨大的开放式厨房,以及同样是四面向阳的大家府邸才会有的整两面墙的长窗前、贴着墙壁打过转角的工作台。
这都是他小时候所知晓的他的父母曾经拥有过的幸福生活,而多年后井然长大了,他仍旧选择将之复制到自己家里。
但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他也不希望别人知晓:他独自坐拥这么大面积,但就连一次——都没想邀请他人走进自己的生活、乃至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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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章远是不请自来也好、干脆骂他是不速之客也罢。
——甭管井然那边对他的“预告犯案”是什么态度,章远依旧一刻都没耽搁地开始收拾行李。
边收拾章远边比较——他跟井然都是工作狂,一年能有三百天外食后才回家。所谓“家”其实不过是一张床,睡一晚后照旧风风火火赶去上班,甭管是966还是https://jz-wimgs.ssjz8.com/upload/24/7,横竖“家里”都不及公司那么熟悉。
但即便如此章远仍旧觉得:自己这儿看上去比井然那儿有烟火气多了。
譬如他妈每年都会来个几趟,那几天章远的冰箱就是满的,甚至有些冰冻食材能放到来年今天都不被发现。章远年轻时跑业务伤了胃,所以近年来他一直很注意按点吃饭,顺便戒掉了零食——这点倒有点像井然,这人橱柜里也没有能拿来招待客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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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对于自己的招待不周,章远显然要比井然理直气壮得多。虽然他并非在装修伊始就考虑到未来要不要邀请朋友来此一聚,但那时他的公司刚起步,想也知道未来他有多忙,根本没那闲工夫去邀请朋友招待客人……有那时间他还不如多跟几个客户应酬应酬。
而至于后来来他这儿最频繁的老马……
章远心中毫无波澜:这丫儿也算人么?
莫名其妙被开除人籍的老马乖乖躲了章远好几天。
——周日晚上他就联系老陆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完那边也不恼,就说了句“人很好,但是吹了”就挂了电话。
老马啥都不知道,他也不敢问井然,更不敢咨询章远他该怎么办——所以一周后他才知道章远这孙子居然都对井设家“登堂入室”了——“他大爷的我都没去过!”
大中午被人拉出工作室吃饭的井然哭笑不得:“谁都没去过,他那也就是凑巧。”
老马登时哭唧唧:“我不管,我也要凑巧!”
井然听他搁这儿硬要凑巧也没法,倒是这会儿想起问老马:“你是有什么事不在本市吗?章远说他房子重装没地方住,想来我家住几天。”

【远井】《伴儿》【36-终】


老马反倒奇怪地问:“那你呢井设?你是有事儿不在吗?”
井然一噎:“那倒没有……”
“那不就结了,这孙子爱住哪儿住哪儿,你要是有事就拒绝,或者你要是不想就把他赶出去,——他都这么大人了,难道就不会自己住酒店?”
井然扪心自问他能不能做到像老马这样直接把章远踹出去……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老马搁他这儿叨扰完一餐中饭,转头就去了章远那儿影响洛一科技加班。
章远抬头看到这假装偷偷潜入的胖子冲他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压根儿没再多分他一眼,在文件最后一页上签好名才交给秘书带出去。
秘书贴心地给老板和大家早就脸熟的老板友人带上门,门板扣合刚发出“咔”的一声——老马已然匍到桌边跟章远大眼瞪小眼:“坦白从严,抗拒打死!”
章远头都没抬:“神经病。”
“我神经病?我总比某个放着酒店不住、跨越大半个城市去住设计师家里的业主好点儿吧?”
章远这才抬眼看他:“你中午去找井然了?他有按时吃饭吗?”

【远井】《伴儿》【36-终】


“人跟我一块儿吃的你怎么不问我吃好没?”
章远眼珠子上下一剐,用不着吱声老马就知自己一身二百斤横肉已经给出了标答。
“得——胖子没资格被你关心是吧?你个死鬼就知关心井设。”老马往后一仰坐到椅子上,却冲章远挤眉弄眼地揶揄,“你俩怎么回事啊?听他说的,你这是在追他?”
章远白他一眼:“井然原话要是这,我就跟你姓马。”
“这不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嘛——要不你这孙子能这么混不吝?我跟你隔着大半个人你都能把我踹地上,你跟井然怎么睡?——玩儿叠叠乐啊?”老马这是铁了心要开章远玩笑,每个字儿恨不得都能拧出色儿来。
要按三周前他们搁棒球场斗殴那会儿,章远指不定已经跟人互殴到Round2了,——现在这人却面不改色稳稳坐着,反问他:“你管得着么?”
“哇我怎么管不着?”老马惊呼,“前儿我还骂了老陆一顿呢,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章远想了想井然跟他说的那些对“相亲”的描述,表情没什么变化,却对老马嘱咐了句:“他说没后续就没后续了,你不要又给他施加压力。”

【远井】《伴儿》【36-终】


“可拉倒吧我哪儿敢啊,我都憋了一礼拜了才给人负荆请罪呢,结果给人当知心大解结、解答如何婉拒牛皮糖客户要蹭他家住的问题。”
章远听着老马的指桑骂槐笑出了声,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你少多嘴,他问你你就说你要追那普拉提教练,没地方给我住。”
老马大骂:“我可不是要追那普拉提教练么,办了月卡上两次课就给我换了个大胸肌男教练,我他妈追他成了吧?”
章远点头:“那么为了庆祝你这么快就‘成了’,晚饭我请你吃火锅。”
——老马是什么人?他会贪图这么点儿封口费吗?
会!他决定今晚让章远这孙子开开眼,看看什么叫饕餮巨嘴。
老马在章远这儿睡了一下午,到点下班还没出地下车库,章远已然扔了支手机到老马腿上:“问井然吃了没,没吃就接他一起。”
刚睡醒的老马还是愣的,章远让干嘛他就乖乖照做,打过去井然接起电话是犹犹豫豫一句“喂……”,老马个大嗓门儿问过后那边才像是松口气般答了句“还没”。老马正要继续,一直竖耳听着的的章远已然拿过电话:“那我现在来接你,咱们仨一块儿吃。”

【远井】《伴儿》【36-终】


章远自打学会跟人应酬后就没这么不客气地说过话,平日往往是每个字都给人留足了余地且自己步步为营,今儿这句反而有股要拼个鱼死网破般的侵略感。
——老马这时才醒过神来:这孙子的电话他自个儿怎么不打?
哦,先用来电显让井然紧张起来,再用老马的声儿让井然放松下来,一紧一松后正是井然态度最随和的时候,这时章远再来这么强硬的一要求……
他大爷的,说好别给井然施加压力呢?章远这孙子都快压人头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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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驱车去接井然,不过十分钟的车程,老马起码问了十遍“你到底要干嘛”。章远则不厌其烦,也回了十次“我不干嘛”。
“你不干嘛您跟这儿闹呢?”老马喷他,“下午谁跟我说别给人平添压力,你听听你刚那话,我看你特么简直在捶他。”
章远不否认他在给井然施压。——但这话他不会跟老马说,毕竟以老马直来直往的性格,根本没可能理解他这么做的意图。
他倒不是要用一己之力将井然从现在这个状态中推出来。只是他什么都不做井然已经将他往外推了、但凡想留下来他就不得不表现出一定的攻击性。——但这个攻击性是圆滑甚至微弱的,就连老马怪他对井然“登堂入室”也是。

【远井】《伴儿》【36-终】


章远完全可以等正式动工后挑个夜里拎着行李直接去敲井然家门,但他没有,这样不好,所以他选择提前给人预告。只是井然有过随便一躲就是俩礼拜不联系的前科,所以章远故意规定了条死线罢了。他给井然以足够的时间去做准备,并将何时动工的主动权交给对方。
他所表现出的“攻击性”最多不过如此,毕竟这一切的目的不是为了伤害井然,而是章远想在井然的生活中留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但这回章远学乖了,他没去多想任何一点后续的可能性。
第一回他想多了所以自顾自尴尬那么久,第二回他多想了所以害已经与他和谐相处的井然又缩回壳里。这次章远姑且只打算在井然的舒适圈里留下来,而至于未来他留在这儿的身份会产生什么变化……
就让一切顺其自然。
像章远和井然这类人,“顺其自然”这四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就特别可信——反观老马,他要这么说话能被章远那孙子辱骂三天【
因为他的个性就是风风火火,对他来讲一切都是机缘,可以把握可以操作,不然他一开始也不会自作主张给章远和井然错位搭桥。

【远井】《伴儿》【36-终】


只是现在老马有点后悔,因为他很明显地感觉到他这二位友人都因为对方产生了些变化。但这俩人儿就跟他们嘴里说出来就听着格外可信的“顺其自然”这个词儿似的不温不火地处着,老马作为一个旁观者、也得跟着他俩揣着明白装糊涂。
所以老马os:大家好,我叫急,我死了。
……但老马急,他也只能干着急。
他了解章远:这人看着暖乎实则轴着,有自己的逻辑就会坚守自己的步调,快一分则生了、慢一步则老了,你不按他的节奏来他能直接把你踹出他的圈子外。
他同样也清楚井然——这哥们儿不善与人交心,心都交不出去、其他一切就只能往后排。而且他隐约感觉到井然对他也不是完全敞开,虽说比最开始关系密切许多,但老马自认不是那个能走到对方心里去的人,便只能搁外边儿候着,等候每一次朋友需要他的时候。
——结果等着等着,他还没进去,给章远那孙子插了个队。
老马几次想问章远到底怎么想的,但仔细一想他连章远跟初恋女友分手后一直守身如玉(?)的理儿都捋不明白,仿佛天然跟这人隔着一层壁垒,章远开玩笑说这是他俩三观不合不能在一起。

【远井】《伴儿》【36-终】


但任凭俩人三观如何错位,在老马看来章远这是早就到位就差临门一脚、井然就更是某些心思长了眼的都能瞧出来。换做老马他大概已经约人飞台湾领证了,可这二位老爷还不知搁那儿磨磨唧唧什么,一个固步自封、一个旁敲侧击,明明都是男人,有什么事儿打一架……或者打一炮不能解决的呢?!
老马闷着嘴跑火车,到了井然楼下正要跟人联系,这会儿章远反倒不需要他了,自己下车上楼去请。老马要跟下来章远就说车停路边怕贴条,得有个人坐里边儿盯着。
老马简直给这人理直气壮用完就扔的行径震惊了,但章远说的是事实,贴张条儿交的罚单都够他再讹章远一顿小火锅了。
于是只能咬牙切齿:“行啊孙子,你有本事跟人搁上边儿吃完了下来!”
章远给人吃了一大瘪,心情甭提有多好。
但他才走到电梯口就见电梯门缓缓分开,井然走出来,看到他顿了下,状似自然地说:“刚好,我算着十分钟你们也该到了。”
章远抿唇笑了笑,上下看人一眼,确认井然是拎着包抱着图出来的,便问:“下班了?”

【远井】《伴儿》【36-终】


“对,所以……”井然点头,“待会儿吃完我再过来拿车。”
章远没打算送他回去,所以听井然一开始就强烈表达自己开车回家的意欲,他觉得有点好笑。
此刻的井然在他眼中虽然竭力表现出寻常模样,但其实每根弦儿都是绷紧的。用章远熟悉的比喻来说,对方就像一个将安全等级调到最高级别的浏览器,任何操作都只会换来404。
——但他好歹也是技术出身才站稳脚跟的,这种bug他擅长得很。
于是章远领人往外走,远远看到从副驾上下来冲井然挥手后、自觉爬上后座的老马,说:“老马车扔我那儿了,他不想回去拿。”
井然一愣,心里警铃大作。
“所以我车待会儿给他开回去,麻烦你送我回家。”
井然无语……为什么不让老马送???
可他还没问出口,章远已然在写字楼大门口驻足,侧身望着井然,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对不起我唐突了,忘了问你待会儿有时间么——有时间的话就送送我吧。”
“……其实你可以让老马……”

【远井】《伴儿》【36-终】


“他不行,他要追他那普拉提教练,他要有空送我我肯定就不麻烦你了。”章远说着,再才抬脚往外走,语气听着也不勉强井然,甚至主动表示,“没时间也行,我坐地铁回去。”
井然看着章远的背影深吸口气——他哪会不知道这人压根儿就是故意说这种话。
……可他能怎么办呢?
条条大路都被人亲自说死了,就剩下这一条——就连路口都写得清楚明白: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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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马这么个血管里流淌着火锅底料的死胖子,他们仨只可能找家火锅慢慢涮菜。
好在大型火锅连锁都有四人方桌,不然这要是坐一卡座,指不定章远又要借题发挥些什么。
——井然是这么庆幸的,老马也是这么想的。
就连章远自己看着四人方桌都好笑,再看另外俩人长舒口气的模样,就差没亲自创造条件作妖。
但很快机会就来了:井然反正吃得很少,所以跟老马单独吃饭都悉听尊便点辣锅;而章远的老胃病是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晓,有他在自然只能吃鸳鸯。

【远井】《伴儿》【36-终】


老马开始倒是没觉得什么,但菜一下锅他就发现——草,鸳鸯是他妈鸳鸯,那俩人儿涮一锅啊,他瓦数是不是有点儿太亮???
这么一想他就管不住自个儿眼神,在分坐两方、却涮同一个白锅的这对狗男男来回扫着,眼神露骨到井然都快吃不下了。
于是章远抬眼剜他:“吃你的肉。”
“得令嘞您内,我特么不也只有肉了么。”老马嬉皮笑脸地答,而后像是想起什么,转头问井然,“井设,要不还是炒个菜点碗米饭咱俩分食?这孙子难得出个好主意,我看这优良传统值得保持!”
井然没明白他后面半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指……?”
“就上回咱俩吃火锅时哎哟!”
章远垂头看了桌下一眼,云淡风轻道:“不好意思,腿太长了,搁您脚上了。”
“你大爷你这是跺我脚上了!”
井然从没跟这俩人一块吃过饭,根本不知道他俩吃饭是这种你来我往跟相声似的风格。他始终提防着章远又突发奇想给他出难题的心终于放下来,听着他俩扯淡也觉得挺有意思,就连平时他吃不到几口的火锅也多吃了些,尽管比之另外俩人还是少极了。

【远井】《伴儿》【36-终】


——但他的心情是轻松的,就跟章远点破他的心意之前一样:此刻在饭桌上,他们是毫无罅隙的好朋友。
一顿晚饭吃到九点半,送井然到他工作室楼下时章远也下了车,老马这才知道章远这孙子干嘛不让他喝酒——他大爷的,合着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他还得唱我不该在车里、我这就开车走【
井然让人在门前等会儿他下去拿车,走两步回头就瞧见章远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自知是拗不过章远的,便也只能适应。
等两人上车后井然让章远输地址,这人边输边说:“我住的地方不远,你要不方便我打车也行。”
井然看了眼已经开始导航的手机又看了眼章远,眉目间满是——我信你个鬼。
章远做足了姿态心情正好,他本来就觉得跟井然相处是件很舒服的事。过去他只觉得井然跟他步调一致、思维水平也相当,所以随便聊点儿什么都是一点就通。
而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其实对方跟他并没有那么多相似点和共同爱好,他们的喜好和专精的领域甚至隔着应用理工和建筑美学的差别——所以一切当初觉得舒服的“适应”,都是两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远井】《伴儿》【36-终】


搁以前是他俩共同努力彼此适应,放现在则是……章远还挺喜欢看井然拿他没法又不得不迁就他的表情。
——这个瞬间井然的表情是无奈的。
因为他不会迁就不熟的人,所以最怕熟人“杀熟”。
而章远从最开始的社交礼仪,到中间的体贴客气,再到现在“杀”伐决断毫不手软,——说是他占人便宜也可、说是给井然惯的也没问题。
所以当他提起刀时井然根本躲都没得躲,尤其在他将人送到小区门口,章远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却并没解开安全带,而是顺口问:“来都来了,要不要上来看看?”
井然几乎是脱口而出:“看什么?”
章远看着他——说:“当然是看装修,不然你想看什么?”
井然心想章远拍的那一相册图已经很够了,尤其在他这种经验丰富的设计师眼中,看几张图都能画得比楼盘给的户型图更精确。所以他果不其然露出章远乐见的无奈表情,有点犹豫道:“太晚了吧……”
章远没吱声,井然便给足了理由:“夜里光线不够会影响观感,要不礼拜六你们打完球我再上门看看,顺便让工头来复核一遍尺寸准备动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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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礼拜六就能动工吗?”
井然点头:“尽量快一点,你不是想装修完好过年吗?”
章远想了想:“我记得你是本市人?”
“对,怎么?”
章远笑了:“我老家在外地,在这儿过年就是说我今年过年一个人过,你没点什么想说的吗?”
井然……他还不如让章远坐地铁回来呢。
章远的攻势谈不上猛烈,至少跟井然遭遇过最猛烈的陆先生相比,章远那都谈不上什么“攻势”。井然甚至敢打包票这人绝对没有动任何友情以上的心思,但章远问心无愧,是他问心有愧。
即便他为了宽慰章远能把自己藏得更深更稳妥,但他依旧很清楚章远跟陆先生、乃至跟其他所有“备选项”最大的差别:他喜欢的不是别人……除此之外他不能说。
所以章远问他有没有点想说的,井然最多只能做到除夕夜向人道一句新年快乐——还是以朋友的身份,所以他不会做出可能引起误会的压点祝福的行为。
章远几乎是看着井然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但他分毫没觉得自己施压过头,因为他现在的目的跟以往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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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他很迫切地想跟井然交朋友,好好相处,特别是维持在某个特定标准线上,既不要多想也不愿越界。
现在他也不是奔着多想和越界去做的,但他比井然早想明白一点:他们俩都该顺其自然。
人们在生活中历练,年纪越长就想得越多。他俩认识时已经是各自在社会上站稳脚跟的时候,多了那么多成年人间的你来我往,反而没试过剥掉这些顾虑、像个孩子一样去赤诚的交往。
章远没法预见他们未来发展成怎样的关系,但他知道到那个时候才叫“临门一脚”,而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能笃定地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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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的施压并不是悄无声息,反而正是因为来得突发却又稳定,所以就连井然自己都没察觉:他都快习惯章远时不时“捶”他一下了。
——这词儿还是跟老马学的,就在他跟章远约好上门复核尺寸的那个周六。
井然周六不太常有空,所以他没参加这俩人儿每周固定的球类运动。因为带着工头和两个设计学徒所以也没跟章远和老马一块吃饭,只跟人约在章远家楼下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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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想老马远远看到他就跟个大肉丸子似的弹过来说:“你都来过这孙子家里了?他再捶你你跟我说,我一屁股坐死他!”
井然哭笑不得地拨开他,给俩人介绍了接下来负责章远房子重装的工头老张,两个徒弟就跟在身后负责记录尺寸核对图纸。
章远和老马都是才刚运动完回来,看他俩身上成套的背心和短裤就知今儿的运动项目是篮球。井然都不用走近就能感觉到他俩身上往外冒的热气,顿时有些抱歉:“我应该约晚点儿的……”
老马还没反应过来,章远已经答话:“都一样,你约几点我俩就会浪到几点。”
井然一噎——老马那动词用得还真贴切,他真的觉得仿佛被章远轻轻捶了一下。
而假使上电梯前这是“轻轻”一下,那么章远开门后、井然进门就瞧见的贴着玄关整齐码放的瓦楞纸箱,无疑就是当头一棒。
——这些纸箱里都是章远整理出来的东西,觉得自己留着没什么用处打算寄给父母的就写了个“家”字,感觉虽然用得着、但说不准什么时候要用的那些写了个“一”字——可能是要寄去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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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还有两个纸箱,是章远天天要用的通勤西装和换洗衣裤,而这两个箱子上……是龙飞凤舞的两个“井”字。
井然霎时感到脸热,状似不经意地回头招呼徒弟复核尺寸,然后拿着章远这套装修的老设计图、跟老张对要改动的水电硬装的细节。
但他藏在略长的发幕间的耳尖是通红的,只在这个南北通透的房型里吹过穿堂风时被拂起一点儿供人窥探的缝隙。
章远对他这么点儿小心思既没错过也没把握,他完全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心里却忍不住笑——不过是纸箱上写了个“井”字就这么大反应……
都这么大人了,……也太可爱了。
章远等人跟工头交待完事儿才领着人在自己家逛了逛——使用面积也就一百出头的中等大小,还是商品房开发商们物尽其用的三房两厅的横厅设计,这样的房型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儿浪费面积。
客厅餐厅各有一个阳台,北边这个被并进了厨房里;两个朝南的房间都用作卧室,唯一一间冲北的房间则装修成书房。——这也是这种经典房型最常见的装修思路,章远没说喜欢也没非要井然改,唯独只要求电视机背景墙能够做出他在市图书馆看到的那面硅藻泥树影墙的感觉——或者更别致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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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没觉得这是章远给他出难题,毕竟他给市图做的那个设计已经是他作为独立室内设计师的代表作了。经常有客户在知晓他的名头时说想要类似的设计,井然只能庆幸还好章远只去过图书馆……这然要是图书馆美术馆海洋馆全都去过、让他三个房间一样一种风格,那他才是要无语。
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时没注意户主本人的动向。
过不多时他们这边完工,消失了一会儿的章远和老马也回来了,井然便跟章远定下了开工时间。
——他们这行多少还是讲究风水,甭管现在绘图测量的仪器技术含量有多高精尖,确定动工时间前还是会象征性翻翻老黄历。选个黄道吉日、图个好彩头。
所以井然挑了个宜动土、宜外宿的日子。章远这会儿特别好说话,基本是井然说什么他都同意的状态,完全不像之前有条件就捶捶他、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捶他的坏样儿。
井然这会儿没觉得有问题,等他们从章远家出来、章远却坚持将他们送到地下车库时才觉得:事出反常……章远这又是要干嘛了?

【远井】《伴儿》【36-终】


果不其然井然走到自己停车的地方就瞧见车顶上放着两个瓦楞纸箱——合着那俩人儿刚消失一会儿是把章远两箱衣服抱下来了,像是吃准了井然也不可能当着外人的面再让他俩抱上去。
于是章远说:“你带回去,就放车里,晚点儿你下班我跟老马找你宵夜,我自己搬上去。”
——这一番话要么缺宾语、要么缺主语、要么前言不搭后语……反正全都是章言章语。
什么话都给章远说了井然还真没得反驳,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脾气,这会儿甚至如鲠在喉得过了头,——他气得有点想笑。
但井然依旧给人留足了面子,带着自己的人回工作室去了。
井然的车一走、老马那冷言冷语就招呼上了:“让你别捶,兔子急了都咬人。”
“你懂什么。”章远懒得理他,回头就往电梯走。
“我懂什么?我懂天下少男少女心。”老马顶了他一胳膊肘,“哎我说你也不是少男少女啊,枯木逢春啊?”
章远斜他一眼:“我这年纪叫枯木,井然还比我大三岁呢,那他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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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对井设有滤镜,那彩虹屁简直张口就来:“人家那是精工木雕,巧夺天工的匠心工艺令他美得仿佛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年轮象征着他经历颇丰,这是岁月对他人生的馈赠。——你呢?朽木雕个屁也。”
章远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临出电梯门前回头,将老马按在电梯角落里,物理意义上爆锤了他一顿。
——老马他不甘心啊,他对井然那就是粉丝滤镜时刻开着嘛。而且他跟章远谁跟谁,连酒都一块儿戒了,有什么话难道还非得掖着藏着不明说么?
于是他起身追上章远,边挤进门陪章远做最后的整理、边试图劝说章远良心发现:“我就是不想你把他逼太紧,就跟老陆似的,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章远听到这个熟悉的姓氏、冷不丁又想起他在港口等人的那一夜,表情没什么变化,却轻轻喷了喷鼻息,驳斥他:“所以说你懂什么,太紧太松都没得好,等你章爸爸给你秀一通精准微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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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敢自称“精准”不是没道理,而是他换了个思路和角度去看井然,便发现了太多过去被他忽略、抑或被井然藏起来的小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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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人类不正是由这些小细节们丰满起来的么,——所以章远发现得越多、他对井然这个人的认知就越精确,尤其在他拜访过井然家中后,这种对对方性格拿捏就更是到了确切的程度。
而且章远也不再是之前那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自己,反正大家至少先把前提条件都说开了,之后是什么结果就顺其自然。所以此刻的他很明确自己的目的,……虽说这目的并没有要把井然怎么样。
他晚上会去找井然宵夜——不带老马,老马必须因为要追他那普拉提教练而临时有事撤了。这二百斤的死胖子听说自个儿的戏份到此为止简直要跟章总编剧决一死战,后来一想他才悟了:哦,怕是这两人有什么事儿要详谈。
章远送人回家又去公司处理了点事儿,压着点从洛一科技出来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门前的LOGO。
洛一科技的LOGO像一个倒着的“F”,取“洛”的首字母L和汉字一,同时也像一块积木,能够用它拼凑整个理想国。中文的“洛一”则不用说——创业时正是章远对他的初恋爱得要死要活的时候,起名时无需多想就选了“何洛是唯一”的“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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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结果并不如人意,但回首往事时还是会觉得当初的每一步经历都具有其特殊的意义。
就好比章远现在才刚找准他该有的态度,尽管跟他过去所尝试的与井然相处的方式、以及一些根本无谓的坚持略有冲突,但他也从没认为之前那些尝试就是无用功。
他才26岁,无耻一点来讲,他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而所谓成长不过是褪去青涩、增长熟练度,没有过去积累的EXP,他上哪儿突破新等级?
说来也许没人信,但井然早就料到了:今晚的宵夜就只有他跟章远两个人。
所以他上车时都没问老马,章远也没多此一举跟他瞎编老马跟那普拉提教练的艳情史。
两人只是彼此沉默着,井然还有点儿气、章远反正是故意的,反而谁都没觉得、也没空尴尬。
他俩很久没来阿丽切,就连主厨阿丽切看到他俩都俨然一副惊喜神色,压根儿没管晚上是否已经接待过一桌,赶忙让他俩坐下点单。
井然习惯性点了两人份的吃食,反应过来时条件反射地抬头看章远,但章远却单手托着腮帮子,只给井然留了个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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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井然一直放在阿丽切这儿的那把小提琴,连带着也想起他们第一回在这儿吃饭时,他进门前听到的悠扬乐声。
井然便轻叹口气,他想反正章远也不会介意自己帮他点单,于是冲阿丽切笑了笑直接下了单。
而章远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上手,他完全不知这样木质与成色的小提琴有多贵,随便拉了下琴弓就发出刺耳的声音。
井然心道这人怎么跟个好奇宝宝似的,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还非要摸摸碰碰。他这琴虽说价格有点小贵,但二十万对于小提琴来说也不算什么太高的档次。所以他起身不是为了去夺在章远手里压根儿发不出好声儿的小提琴,而是走到人身边接过琴弓,右手以往虎口方向前倾的角度捏着它架上琴弦。
他给章远做了个小示范,接着将琴弓还到章远手上。
而男人依葫芦画瓢又是一拉——该怎么难听还是那么难听,反而是井然瞥见他的表情后忍不住笑了。
井然通勤用的西装大多是浅灰或者米色,比之章远的藏青或暗蓝会显得稍微老气点儿,大约是为了突出这个年纪的男人热衷于强调的沉稳。

【远井】《伴儿》【36-终】


他头发有点儿长了,成天扎着小辫儿,但奇怪的是丝毫不会让人感到轻浮,而是有种不符合他年龄的轻快的俏皮感。而他一笑眼角自然会有点细纹,章远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想到老马跟他那贫、说他是朽木而井然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章远却觉得反正都是木头,他俩本是同根生,压根儿没什么不同。
或许正是因为章远觉得他们本属同源,即便喜好与经历都差别甚远,但性格与为人处世实在太过相似。
人类天生就会亲近类似的族群,所以才分三教九流、所以才会党同伐异。
然而反过来说,不论差别出自性格、性别、乃至性向,人之所以为人,不就是因为他们永远会选择主动亲近自己的同类么?
——章远手指紧了紧,按弦儿的力道与恰好落在这根弦上的琴弓一块儿发出了第一个和谐的乐音。
井然挑眉冲他露出个鼓励的笑,但他对上章远的眼就愣了愣,——他看到章远向他凑过来。
“章远。”
章远一怔,转脸看着自己仍旧捏着琴弦的手:“我好像找对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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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后退半步将他后倾时挪开的重心又移回来,他垂着头,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但章远也没那么好兴致一直拉琴,他听到圆拱门后面传来动静,便将琴放回盒子里。
阿丽切进门就见他俩站在窗前,月色是白而冷的、店里的灯光是红彤彤的暖旺,他俩站在月光与灯光交织的地方,仿佛置身梦幻与现实的缝隙里。
——更靠窗一些的井然就连心口都是冷的,他更希望刚刚那个瞬间完完全全是他一个人的幻想。可很快章远炙热的手掌推了一下他的脊背,对方示意他开饭了,是男人触碰与食物的香气令他回到现实。
井然作为设计师是感性的,他们这行讲究一个“moment”,用高深一点的词来讲就是“刹那”。
对章远而言可能只是一个无意义的举动,对他而言却极有可能成为刹那永劫。
就好比将才章远那轻轻一推,——面对万丈深渊井然也愿意随之纵身一跃。
于是他想到那朵掉出窗外的木花。
就像他擅自而为的单方面爱情,有过某几个刹那的轻飘飘,可除非他一直保持下坠,否则一旦触及现实的底、他就只会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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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承认他怕了。
不是在见到章远第一眼他擅自产生好感时,不是在他确认自己单方面的感情后、告诫他不该对不合适的对象产生不切实际的念头时,甚至也不是当章远发现端倪、他已然决定藏起来的心情暴露在当事人眼前时——却偏偏是在章远不知出自什么原因、对他表现出哪怕那么一丁点逾距的当下。
被他出言呵止的动作是什么井然不敢细想,章远靠近他时的表情更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
所以井然确定章远的意图:那至少代表一次碰触,不一定是一个亲吻、但比单纯的示好要复杂得多。
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头脑一热就会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的性格,所以井然才立马喊了章远的名字,他一点都不希望事情变得更复杂。
而后他们照常吃饭,饭后章远将井然送回公司,两人各回各家。
——井然是在下车前瞥见后座上的两个瓦楞纸箱时才发觉章远并没如约来他这儿将之亲自搬上去。
他便一个人上下跑了三趟,一次是放他的电脑和图纸,另外两次他则在想:他该如何跟章远表达——即便气氛再怎么“可以”,他唯独对章远不行。

【远井】《伴儿》【36-终】


要不怎么说章远这人擅长给井然惹事儿——
这人两个纸箱是瓦楞纸箱通用的暖木色,而井然家不不是黑白灰就是反光镜,这么两个暖色调的箱子不论放哪儿都突兀得很。以至于井然去厨房拿杯水、亦或是阳台上吹个风,但凡经过他那几乎没有任何视线阻隔的客餐厅、他的视线都忍不住往上瞟。
……这是章远说他日常用得着的衣服,那么应该绝大部分都是西装和衬衫。这个尺寸的箱子绝然不可能将成年男性尺寸的衣裤平整展开放进去,……但西装这玩意儿多半是折不得的。
井然有些犹豫,但章远这会儿却像是缓过劲来了,几乎是在井然刚冒出这个念头时凑巧发来微信:
「章远:哎呀,我忘记去搬衣服了。」
井然正要回复他已经搬上来,却见章远很快又说:
「章远:那就麻烦你把楷体“井”字那个箱子打开,里面是西装和衬衫,得挂起来。」
……井然惊奇地发现这人居然一改往时的客气,不止没为麻烦井然道歉,反而理直气壮地让人帮他把衣服挂起来。挂哪儿?他这可是专为独居设计的内装,井然这儿只有主卧一个衣柜。

【远井】《伴儿》【36-终】


「章远:没几件的,分我一小点空间就好。」
井然无言地笑了:合着章远根本就是知道他这儿从没来过外人,故意要占他一席地是吧?
从没跟人这么计较过的井然于是回复:
「井然:放车里没拿上来。」
他回复完看了眼放在客餐厅正中的这两个突兀的暖色调纸箱,突然扶额——他怎么就跟人置上气了?章远幼稚他也幼稚的吗!
可他刚想撤回就见章远那边顺杆爬了上来——
「章远:也行,过两天我自己来搬。」
如果说晚上在阿丽切那未遂的一吻只是给人惹事儿——此刻的章远就算得上是故意表现得这么幼稚了。
首先,是的,那是一吻。
有些事不论事前事后想都会有无数种理由觉得奇怪,可在做这件事的那个当下,亦不论是气氛使然还是有意而为……都能找到更多理由将之合理化。
——而井然再怎么不确定,章远作为当事人却是清楚得很:那时他的确动了去亲井然的念头。
在此之前他是否预料到这一点?——答案是否定的,否则他都没法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是同性恋。

【远井】《伴儿》【36-终】


而那之后的现在,他回到自己家,甚至忘了他跟井然约好去搬东西——这已然说明他自己也乱了阵脚,但最多也就到他将车停进车库里为止。
章远上楼将已经清空的房间和即将处理掉的大件家具拍了照,自己磨磨蹭蹭地洗漱过后他躺上床,开始琢磨他此刻的想法。
在他刚知道有“同性恋”这回事儿时,他连想到两个男人嘴对嘴都觉得浑身上下不对劲儿;而此时,就在他几小时前试图亲吻一个同性之后,他发现这个事儿还得看对象。
亲男人和亲井然,这在章远而言不是一个概念。他当然没有觉得同性恋就不算纯爷们儿,只是他对性别的认知是平面的、而他对井然的认知却是立体的。
他所看到的、知晓的、尚未明晰却静候他发掘的井然是个集合体,性别为男只是其中一个面,——甚至相较井然的性向来说,他的生理性别更像一个点。
从这个点人们能想到很多——其中一部分可以归纳为社会对男性的刻板印象,而当它因为性向而做出的选择构成了方方面面后,这一切都支撑起了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远井】《伴儿》【36-终】


所以章远确定他不该将井然和单纯某个男的混为一谈,——就更确定一点:他并不想亲任何男的,他只想亲井然。
确定这件事情的性质后章远又想: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动了亲吻的念头。
这个问题暂时无关对象,章远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他在自己记忆的数据库里搜寻无数次他动念想要亲吻的场景。
他首先排除了对父母的亲情。而他至今还没激动到想亲老马,所以单纯的友情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情况、和一个参考对象——章远却蓦然发觉:他已经不记得跟何洛的亲吻了。
时间太久、年纪太小,或许体会算不上多好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章远不知道、他也没可能再去求证了。
但他记得自己所有主动发起的亲吻乃至亲热都是出自年少时的情不自禁,他唯独有那么点儿不按逻辑办事儿的时候……几乎全用在谈恋爱上了。
于是他这就能理解了:为什么人们将亲吻亲热都一股脑归类到“恋爱”这个大范畴里——因为它们都是随机触发的,你没法像编程语言一样if什么就怎么。

【远井】《伴儿》【36-终】


今晚在阿丽切,在那个瞬间,章远脑子里根本什么都没想——这就是他所谓的“临门一脚”。
不是他故意达到这个临界点,而是他莫名其妙就走到门前,他试图去推开那扇门一探究竟的理由也不过是……
门后那人是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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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章远不像被秘书点醒那晚辗转反侧了,他反而神清气爽地去上班,秘书问他“远哥有喜事啊”时,他还嘚瑟了句他家即将重装。
但他没说他就给自己留了一套西装,昨儿那套送洗了来不及拿回来,今天身上这套已经是他留在手边最后一套。
所以尽管还差一天他房子才动工,但章远“不得已”,今晚就必须去井然府上叨扰。——不过夜,他只是去拿换洗衣物的,也不知干嘛那么早就让井然都先替他拿回去。
章远按点下班后没多耽搁,井然加班是随机的,但他打定主意要杀对方个措手不及,便一声招呼都没打就驱车前往工作室。
只是章远上电梯时里面整好走出来个熟脸,他俩有一瞬间对上视线,——是那位“陆先生”。

【远井】《伴儿》【36-终】


但他们二人算是单方面的素昧平生,章远的视线自然掠过对方的脸与他错身而过,对方也根本没想到这一眼还能有别的任何含义。
只是章远上楼后整好瞧见还在前台的井然,这人大概是主动送人到电梯口,此刻正趴在前台像是在填写什么。
章远盯着井然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就跟在阿丽切时瞧见井然对他露出的那个鼓励的笑容似的,——可那会儿井然好歹还冲他笑了下才勾起他的某些心思,这回那背影可什么都没做。
……好在章远只是冒出了点小心思,他并没真的想好要怎么做。而且在井然的工作场合他是不可能做出任何逾距举动的,于是章远边朝工作室大门走去边喊:“井设。”
井然回头看到是章远,表情有一瞬间惊诧,——但很快他就想明白这人是来“自己搬箱子”的,于是罕见的、井然冲他抿了抿唇。
这是一个忍耐的表情,但又透着股无奈的小性子。别说章远了,就是前台小妹都没见过井然这模样,不禁愣愣地看向她眼熟的这位帅哥。
……但她明明看到工作室里公布各个项目工期的白板上写了这个帅哥家里明天就要动工了啊?那他来找井设干嘛?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也说:“明天就动土了,现在改方案不太现实。”
“我是顺路过来而已,自己没开车,但临时有点事,想跟你借车。”
井然疑惑地挑眉,但章远表情纹丝未动地看着他,他也不好说什么,便放下手中正在填的意向单,转身领人去他办公室。
章远跟他走时回头跟一直盯着他的前台小妹打了个招呼,小姑娘脸红地举起单页挡脸,就正好给章远瞧见了抬头为“陆先生”的那张意向单。
井然知道章远刚那番话纯属鬼扯,等人进来带上了门,他才说:“你来干嘛?”
章远理所当然答:“找你借车啊。”
“你车呢?”
章远将他那辆特斯拉的钥匙放到井然桌上:“你开我车回去。”
井然莫名其妙:“那我车呢?”
“我现在开回去啊,把衣服抱上楼,等你回来我就走。”
井然这下更后悔昨晚跟人置气时回的微信,只能坦白:“衣服我已经抱上去了。”
章远故作惊讶道:“那西装……”
“给你挂起来了。”井然长叹口气,“这下可以了吧?”

【远井】《伴儿》【36-终】


——章远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多少次乐见井然拿他没法的表情,他倒是想见好就收来着,但眼下他的客观需求并不允许。
他说:“谢谢,但是……我就只留了一套通勤西装,就是身上这套,我来拿衣服来着。”
井然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表情里一窥这话真假。但他转念一想章远作为一个公司老总,的确不能连续两天穿同一套西装……那章远干嘛要这么早让他把衣服带回去?
……随便想想都莫名其妙得想笑,井然忍俊不禁地偏过头,过了会儿才说:“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希望章总你三思而后行。”
——这是自打上回章远因为一个称呼就跟井然闹矛盾后、井然第一次喊他“章总”……还是在只有他们俩的时候。
然而不同的是,此刻章远听到这个称呼半点不觉得生疏,反而因为井然的语气而令他觉得有那么点儿昵称的意思。
于是他冷不丁问井然:“现在你微信给我备注的是什么名字?”
井然耸肩:“就是你本名。”
章远停顿片刻,又问:“那陆先生呢?”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愣了下,突然反应过来:章远这是见到陆先生了。
但以他对章远的了解,这人这会儿不该跟他提这个啊?
——井然思绪一顿,心里立马紧张起来。
他的表情章远分毫没有错过,同时他的问话也戛然而止,他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但沉默几秒后井然仍旧给了他答复:“我没有陆先生微信,下船后就删了,这次我也不是他那个项目的设计师。”
章远看着井然,示意他继续说。
“不合适的对象没必要一直留着,对他不尊重,我自己也没这个习惯。”井然尽量稳住语气,平平淡淡地制造出他话里有话的氛围,“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对谁都是这样。”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段时间章远所表现出来的与日俱增的攻击性——这不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章远理应什么都领悟到才对,可对方依然冲他笑了笑,问:“那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
井然简直想逃了——他对章远能有什么要求?
“要求”这么亲近的词根本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他根本就只会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的人产生需要、另有所求。

【远井】《伴儿》【36-终】


但章远始终看着他,都问出这么个堪称直球的“问题”了,这会儿却全然耐心地等候他的回答。
井然这一瞬间仿佛又回到老马在大街上问他跟另一个同性的关系的时候,那时困扰他的是想看场好戏的围观人群、此时令他窒息的却更甚——
那是他在乎的人。
很长时间后井然才说:“章远,我喜欢的那个……类型,曾无限趋近于你,但一定不会是你。”
章远听他这话轻轻点了下头,他很轻松,即便得来拒绝,表情也波澜不惊。
可他接着就说:“以后不要这么说话,都这么大人了,你早就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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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井然还在加班,二来章远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就是这时候能下班也不会真跟人走。
这还是他头一回体会到心绪乱到他头疼的感觉,他甚至连个敷衍的气声都没法答给章远,只能无意识地摸出车钥匙,将挂坠大小的自家门卡拆下来给章远。
章远接过宝蓝色的小片片什么也没说,此时他也无需井然多说什么,转身出门好久才给井然发微信,说他一会儿把门卡给井然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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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瞬间井然陡然觉得自己该换手机了——不然为什么这么烫手?
接着徒弟敲门进来给他送图纸,一看到他的脸色就问:“是太热了吗师父?你脸红得厉害。”
井然抬手掩面,无名指和小指悬着空往外挥了挥。
徒弟心领神会地赶紧撤了——他直觉师父现在心情不太好……但也不是特别不好那种,就感觉更多是不知所措,也不知他们师父脾气这么好、哪样的人能将他为难到这个地步。
给人平添烦恼的罪魁祸首却心情好极了——尤其在章远亲自刷开井然家门的时候。
当然不是因为他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他也没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什么实质进展。只是章远一直都是目的型人格,他不需要达成某个目标,也不怕什么道阻且长,——光是那种抬眼就能拨云见日的清爽感,他都觉得挺好。
许是拿着主人的房卡的原因,章远还真没把自个儿当外人。这回趁着井然没在,他认真逛了逛上回只是匆匆一瞥的井然的私人区域。
——其实严格来讲整个房子都是井然的私人区域,因为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请别人到家里来。但章远上回已经来叨扰过了、客餐厅因为他这个“外人”的到访已经不够私密了,所以井然的“私人区域”就又往内缩了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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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唯独还算私人的恐怕只剩井然的卧室和书房。章远没打算进书房看看,毕竟他没有什么必然要进去的理由,井然又没邀请他参观、他就是再怎么好奇也做不出那么不礼貌的事儿。但相反的、井然可就只有一个衣柜,这个衣柜就在井然的卧室里,所以章远再三保证:他可不是故意要在主人不在场的情况下逛人家卧室哦!
——章远情绪好着,内心戏难免有点多。
他甚至还敲了敲井然卧室的房门,这才压下门把推开门板,探了个脑袋进去看了眼。
卧室跟客餐厅的风格一致,章远不是很懂设计风格,硬要归类大概就是时下年轻人喜欢的那种“性冷淡” 风。这种风格好不好看、酷不酷章远没什么感觉,他脑中唯一闪过的评价早在第一天、他们在阿丽切相遇时他就说过:这个风格跟井然很相称。
只是彼时他的评价源自对市政建筑内装的刻板印象、和井然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二者都挺片面的,也难怪井然听完就驳了他一句。
而现在他正坐在井然床尾环顾四周,就跟他上回来打扰时靠在沙发上打量井然家一样,——他正身置其中,更对屋主充满了探究的欲望,所以这回他对自己的评价笃定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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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坐了会儿才起身拉开井然的衣柜。门板不是平推的那种,所以章远不可避免地看到两人挂在一起的衣服。
井然自己的衣服当然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但他有将章远的西装与衬衫挂起来。因为衣架有限,他甚至还帮章远直接搭好了,一件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西装外套,西裤则夹在裤架上、挂在衬衫里面——这就几乎帮章远搭出成套的通勤西装,根本无需章远起床后再思考穿什么。
——这个举动严格来讲有些超越社会人所能接受的“距离感”,但章远提前让井然把衣服带回来就是为了缩短这个距离,所以眼下他不止没觉得井然的所作所为有逾距的嫌疑……他甚至忍不住发笑:他妈给他爸都没这么做过。
章远没立马拿了衣服走人,而是拿了三套搭好的西装下来勾在手上,又偏头看了眼井然那些跟他的衣服之间刻意留有一线距离的上衣。
接着章远抬手,顺着挂衣杆将衣架之间的距离抹平,这样井然的衣服跟他的西装就没再有任何距离可言。
而章远——
他甚至想在衣柜里装个摄像头,以窥井然打开衣柜后、第一时间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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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了这么个小动作后章远便干脆出门回了客餐厅。井然家的内装怎么看都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但怎么看也觉得这就是个高大上的样板间而已。
——这个家没有什么人气。
上回井然花了那么长时间翻箱倒柜想找点儿招待客人的东西都没找出来,章远便擅自拉开冰箱门瞧了眼——如他所料、也跟他家的冰箱一样,这是他们这个年纪的工作狂们都会有的空荡荡的冰箱。
章远那边好歹还有不少他妈给他送来、扔冷冻里一冻冻一年的食材,井然这儿连凝着霜的屉柜都是空的,白费了这什么电器都配齐的高级厨房。
反倒是冷藏柜里整齐码放着一堆瓶瓶罐罐,章远瞧了一眼,发现是蜂蜜。
……大量蜂蜜。
章远感到奇异,至少他还没在任何人家中看到这个储藏量的蜂蜜。而且冰箱里这么多蜂蜜都是没动过的,每一瓶里蜜的高度都齐平。
他又擅自开了几个橱柜门,绝大多数都是空的,唯独中岛台下面的橱柜里他又发现了一瓶蜂蜜——这回这瓶开封了,而且已经只剩了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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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章远是发自内心对井然存着这么大量蜂蜜的理由感到好奇,——总不能是因为要用蜂蜜泡澡吧?井然闻上去也不甜啊?
就在这时章远的手机振了振,他点开微信瞧了眼,一条是不久前秘书给他发来的,另一条是井然刚发来让他把门卡挂坠放门前地毯下面就好的消息。
章远猜井然这是想这么久终于承受不住了,说什么都不肯再面对他一次。于是章远决定放过他,拿起西装边往外走边给人回复——
「刚收到消息明天出差,等我回来后找你拿房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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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刚收到消息明天出差,等我回来后找你拿房卡。」
「章远:另外刚刚口渴擅自开了冰箱,你喜欢蜂蜜?」
「章远:但不要直接吃冰的,对胃不好。」
——以上是历史消息——
——井然其实早就到自家地下车库了,但他怕章远还没走,所以才发了条消息试探一下。
果不其然章远那边立马回了三条,过不多久井然便瞧见章远从电梯里出来,径直走向他停车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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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也没说带个包什么的,干脆直接拎着井然的衣架,原封不动地带走了几套衣服。
井然一直目送他从自己视野中消失,才顿感脱力地趴到方向盘上,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还好章远要出差,要不然他真不知今儿听了章远那番话后要怎么面对他。
同时他又为这人擅自刺探他的隐私感到些微的气愤,——甭管章远编了多顺理成章的理由,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而且他肯定知道蜂蜜不能冰吃啊,橱柜里放着的那瓶常温的才是拿来吃的,他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儿。
井然完全没发觉微信上回不出半个字的他光是腹诽就驳斥了一大半,但哪怕他悄悄骂章远骂得再利索,他却连聊天界面的文字输入框都不敢点——不然章远指不定能看见他的名字变成“正在输入中..”。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井然觉得他对章远那些反常举动的理解能力仿佛瞬间跌至与他食量齐平——以至于他到现在还没能消化章远那话、以及后续这一连串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实在太暧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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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换做别人……就拿陆先生举例好了。如果这些言行举止的主体换做陆先生,井然完全可以笃定对方是想追他。但对方是章远,井然不可能坦然地这么想。
此刻的井然是拒绝哪怕一秒一寸多想的,他深知“想”这件事根本就是世上最难控制的事情,一不留神就容易越界、再不注意更能离题十万八千米远。
所以他一点都不想去多想了,他生怕这一想就止不住……
“叭!”
听到鸣笛声井然一惊,下意识抬头视线却正撞上停在他车前的特斯拉,章远降下车窗看着他,问:“在这儿等多久了?”
井然下意识顺着他答了:“没多久……不是,你怎么又折回来了?”
语罢他立马意识到自己在这儿一直等章远走的事儿暴露了,忍不住抿唇——又是那个带了点小脾气的忍耐的表情。
章远于是笑着说:“刚瞥到觉得像,想不过来看看,果然是你。”
井然霎时感到无望,他不知道要怎么接话才好,也不知要怎么给这段对话直接划上句号。
因为即便他不答话章远也笑着下了车,走到他驾驶座门边放了个东西到仪表盘上,说:“行了我走了,你早点上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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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章远一点儿都没耽搁,返回车上、车窗也没关,开着他的特斯拉走了。
井然到家放下电脑和图纸,第一件事就是开冰箱点了一遍蜜。
——他倒不是怀疑章远拿走几罐,他就是……就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平静一下。他本来也可以选择吃一点儿,但此刻他根本一点儿都不觉得苦、便连含口蜜的理由都没有了,空剩下一颗躁动的心。
他将自己冰箱里的蜜点了好几遍,横竖左右都是这个数令他终于缓和了点儿,回房拿换洗衣服时刚拉开衣柜门——才将趋于平和的心脏立马又躁动起来。
他想章远来拿衣服就拿了,直接将他刻意空出来以便“泾渭分明”的那段距离抹掉了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不干脆彻底打乱顺序直接混着挂啊?给人添堵有这么好玩吗!
井然“砰”地阖上柜门,实在感到心累、头一回到家没换衣服就仰躺上床。
他盯着顶灯觉得今天一整天过得都像假的,但见到章远时那种令他难办又难耐的感觉实在是太真了。
他完全猜不透这人现在这个态度到底是要怎样,总不至于是可怜他所以才试着回应他吧——他认识的那个章远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蠢事?

【远井】《伴儿》【36-终】


何况井然完全不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值得可怜的,他只是喜欢上一个直男,又没偷又没抢,甚至他一开始根本就没抱任何希望,意识到这种情绪后更是立马叫停——光看结果是苦了点,但过程中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啊。
井然冷静了下,顺势翻了个身。
他一眼就瞧见床尾那儿的被子有一处褶皱,皱着眉想了半天后井然立马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人、……这人怎么这样啊!
跟井然那边彻底难眠不同,章远没说谎,他到家后就开始整理行李,接下来一周他要飞一趟西雅图。
但他心情亦不会更好了,……除非井然现在发微信过来大骂他一通。
算时间对方应该已经被他在衣柜里搞的小动作整得没了脾气——只是他没想到不止衣柜、他去一趟井然家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害井然的这一晚成了个不眠夜。
而以井然的教养……骂人是不可能骂多凶的,搞不好对方气急了也骂不出半个脏字,脸上只好又是抿唇忍耐的小表情,章远稍微想想就希望他能亲眼看到。
……只是时间不允许:一直稳步运作着的海外项目有些变动,他作为洛一科技的老总必须出席交流会议,他甚至没空睡一觉再出发,待会儿转钟他就要往机场赶。

【远井】《伴儿》【36-终】


章远在家洗了个澡,出门前最后看了眼即将发生大变化的自宅,没有任何留恋地带上门。
——在大城市打拼的人们总是向往更好的生活,为了更好的未来而奋力拼搏。
假使有那么一天章远即将走进新生活,他没空回头看,也不会拘泥于他过惯了的过去的日子。
变化会带来很多挑战,也许是世人的眼光、也许是来自四面八方的阻力;但同样也会带来机遇,该是他的那个、他就一定会把握。
为此他可能会辛苦一点,但很多时候人们觉得苦与累只是因为前进的路上他们孑然一身。章远不觉得自己会一直处于现在这个状态——他管现在这叫过渡阶段。
而他的自信从不空穴来风——他甚至有预感:就有那么个人,根本舍不得他一个人走这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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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这晚没睡好,并且次日一早到点起床时他发觉:这不是睡前含口蜜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种感觉太陌生,毕竟往时井然失眠多数是因为思绪不顺或是心里微苦,像昨晚这种只要静下来他就管不住自己乱飞的心绪的情况根本少之又少。

【远井】《伴儿》【36-终】


而章远几个小动作都精准拿捏到了他介意得不得了的点,他甚至就连自己的卧房、他的被窝里都觉得不够私密了——尤其他没想到章远居然还在他床上坐了会儿。
井然当时就忍不住去书房晃了一圈,还好章远没那么冒失,井然也是这才意识到章远这不过又是在他设置的“边界”旁疯狂试探。
这人太清楚井然对他的许可范围,所以便在这个许可范围内将一切他能作的妖全作到位,简直幼稚得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为了吸引喜欢的人的注意力几乎无所不用其极。
——等等。
井然沉默地蹲下身,——他虽然找到一个贴切的比喻,但章远对他、怎么可能等同于“故意欺负喜欢的人”?
他苦笑着拉开柜门,正要揭开快被他喝完的这罐蜂蜜的盖儿,却瞧见罐子背后好像贴了什么东西。
压根儿不记得瓶身上有贴纸的井然拿出罐子翻了个面,就见贴在罐子后面的纸条,上面是井然在章远给他带回来的两箱衣服上见过的字体:「这瓶吃完了。」
……废话!他没长眼睛吗?他看不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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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无奈,他快气笑了。
一个空掉的蜂蜜罐子能有多大存在感井然不知道,但他这天早上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比往常晚了十多分钟才出门。
他习以为常地走向以往停车的车位,没看到自己的车才想起来:昨儿为了等章远离开再上楼,他特意换了个车位停车。
井然深吸口气,这种明明这个时候章远已经飞往大洋彼岸、而他却仿佛无时无刻不领悟到这人存在的感觉太糟糕了,而这个“糟糕”的峰值恰恰是井然上车时:他发现仪表盘上放着个小袋儿,是章远昨儿临走前给他的。虽说井然大概能猜到袋子里装着什么,但他迟疑着将里面的小玩意儿倒进手心时——心尖儿还是轻轻颤。
……是章远家的钥匙。
崭新锃亮的,应该自交房后就没有怎么用过。
国内不像海外那样有“备用钥匙”一说,大部分入户门都有两套钥匙:其一是装修时用的临时钥匙,只有户主和工头两把;其二则自然是正式入住更换锁头后的大门钥匙,大都配备五到六把,足够满足普通家庭一代一把、乃至一人一把钥匙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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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给他的就是一把没人用过的大门钥匙。
个中缘由无需多想:章远凌晨走得急,今天下午恰恰就是约定好的动工时间,所以这人才特意把钥匙给了井然。
井然扶了把心口,觉得自己这把应该是章远让他代为转交给工头的。同时动工仪式要走个过场,他一早就跟章远说了甲方一定要到场,所以他猜老马那儿应该也有同样一把钥匙。
……只是井然没想到:当他木着脑袋一路赶到公司,自己桌上正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是老马潦草留下的字迹——「章远这孙子凌晨过来给我送钥匙,让我一早送来给工头,我他妈真是欠了他的嗨呀好气!」
井然直勾勾看着信封上这龙飞凤舞的一大摊字,——谁来教他这时候该说什么?
章远是临时接到消息要出差,谁又想得到走之前就这么点时间、这人居然还能给井然惹一大堆事儿。
下午井然硬着头皮如约到章远家去,与他相熟的工头老张早已到场,见到他还愣了下,问:“井设,还改方案啊?”
井然长叹口气:“我朋友出差了,甲方无论如何得到个人,我替他来走个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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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点头,抡起大锤前犹豫地看了眼井然:“那这一般头一锤要让户主亲自动土来着,您看是代为动土还是……?”
井然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他环顾了圈章远仿佛多珍惜这套房子似的清理过了的客厅,探手接过锤子,替已经落地西雅图的章远给他即将重装的房子锤掉一块墙皮。
——井然食量小所以体格并不太健壮,室内设计又不像建筑师能锻炼到肌肉,所以他挥完这锤只觉累得够呛。但更累的却也不是身体,而是人家走了多久、他就生生想了多久的心。
……不对,不是“想”,至少不是想念的“想”。
他根本就是被迫、被章远给他惹出来那一堆事强按着脑袋去想。
井然实在无奈透顶,这才第一天呢,他已经在思考章远回来后他要怎么跟人算账。
大概是这一天实在刷新了井然对章远的认知,下班后井然几乎是主动约老马出来吃火锅,头一次跟倒豆子似的跟这位两人共同的朋友抱怨了章远几句。
老马听得都愣了,筷子都差点儿掉锅里。
他不止怀疑井然那是遭遇了个假章远给人添堵、同时怀疑自己面前坐着的也是个假井然——不然就章远那独善其身的性格,怎么可能绕那么大几圈去给人添麻烦?而至于井然……这还是老马跟他认识至今头一回听他抱怨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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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这俩人怎么回事,他到底看漏了几集?!
老马不动声色在那儿怀疑人生,见井然光跟他说话没怎么动筷子,想不过又捧起ipad加了碗米饭炒了两个菜。
而当井然果不其然这时才开始小口吃饭时,老马突然放下筷子,问井然:“井设,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火锅过敏?”
井然差点呛到:“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这人神经大条,过去压根儿没注意到。那回跟你吃饭……就那孙子惹到你那次,那次他给我发消息让我给你点菜,我这才注意到你每回都没怎么吃。”
……拜托了,谁来把好不容易被井然从脑子里踢出去、这么会儿功夫就又给老马招回来的章远给赶走?
——井然咽下甜到他嗓子眼儿都觉得齁的泰国香米,他简直想把章远当筷子尖儿给咬碎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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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得是多敏锐的人——他话一出口就见井然脸色一变,好在没变难看,反而是介乎于羞与愤之间的奇妙神情。
过去在老马概念里,人井设就是个神仙。长得帅收入高名气大,还倾情教他如何摆放貔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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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神仙多半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而时至今日老马才发觉:原来他一直隐约觉得井然吃得少,并不是他的错觉。
只是老马的问话令井然有些犯难,他知道老马这是关心他,可直接猜他火锅过敏……这也错太远了吧?
过去他从没主动跟任何人提起自己食量问题,包括章远——这人是太过敏锐自己瞧出来了。
可也许正是因为井然这时脑子被章远搞得一团乱,所以他冷不丁想起章远跟他说的“进食是人们获得幸福感的最简便途径”,便怎么想都无法敷衍老马的关心,头一次主动跟人坦白:“……不是火锅过敏,我只是……食欲不强,食量有点小。”
老马张了张嘴,这二百斤的胖子发自肺腑道:“卧槽,有点羡慕是怎么回事?”
井然霎时笑场——他的坦白之路怎么总是这么莫名其妙……但却意外的还挺顺畅?
“所以章远是知道这事儿?”老马顿了顿,补充了句,“第一个知道?”接着他立马举一反三地想起那些零食包——“卧槽你俩暗通款曲这么久了?!”
“……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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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这哪还听得进去,就差没惊恐得做捧心状:“不是,这都多早的时候了,合着我并没有乱点鸳鸯谱吗?!”
——井然扯不过他,只能无望地扒着米饭,想等老马凌乱完再解释。
谁知老马当下就无视时差给章远打越洋电话,嘴上还叨叨着:“骂我那么久还让我放任你俩自流,他大爷的看我不讹他十万八万的精神损失费!”
哭笑不得的井然拦他没拦住,这会儿北京时间晚上八点,西雅图刚才早上五点,章远很大概率正蒙头睡着倒时差,压根儿就没接老马的电话。
老马问责碰壁开始用哀怨的视线直勾勾盯着井然看,井然被他看得不自在,才叹口气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俩不会有什么的。”
老马却觉得奇怪:“什么不会有什么,怎么就不会有什么,不是你是不是误会咱们爷孙俩是一对儿啊?”
“这个真没有。”井然抬手给老马夹了块肉,安抚了一下这人濒临暴走的情绪,才说,“只是我有分寸,我知道章远没有别的心思罢了。”
……老马震惊了:这叫没别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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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他妈辱心思了吧?!
一顿火锅倒是轻松,老马在那儿插科打诨占了头等功。
井然开车送席间小酌怡情的老马回去,但到了老马楼下这人却没上楼,而是原样坐着抱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张口:“井然。”
——老马不常喊井然全名,所以井然被他叫得一愣,仿佛已经预料到这人要说什么似的,不禁暗中挺直了脊背。
果不其然这人接着就说:“你就当我喝醉了吧,那什么章远那孙子虽然是个大爷,但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他犯浑。他真的不是随便对谁都能做到这个地步的那种人,更不可能就因为逗你、或者试试你——就变成现在这样。”
老马见井然没反应,心里开始捉急自己这破嘴光会说相声,心说这劝人感情怎么比报菜名儿还难呢,报菜名儿他还能背到四喜丸子呢【……可他真的一点儿都没法劝井然给个回应。他也怕自己一多嘴,那俩人往后再有些什么变化——这不全得算他主要责任么?
于是老马突然闭了嘴,他觉得章远未必想要他去点拨井然这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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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良久没接话,过了会儿两人都发觉自后方照来的车灯。老马立马醉遁、打了个招呼下车关门上楼一气呵成,而井然被后方来车催着点火驶出老马家地下车库——他忘了开导航,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了好几个小时。
他到家时正好听到准点报时:转钟了,西雅图整好上午九点,——所以章远的语音请求真的一点儿都不突兀。
但他看着手机整个人都是飘忽的,老马那说了一半的话正在他脑中喧嚣,迫切地需要一个下文。
而这一点井然与老马的想法——甚至说他俩与章远的想法都一样:这个后续不该由任何第三人给出。
这是他跟章远的事,他就算再怎么不敢、不该、不想接受,他也总得听听章远的下文。
于是井然接了语音,听到章远的声音隔着越洋通讯网络传来——
他问:“井然,你有没有谈过异地恋?”
井然的脑袋“嗡”的一声,他差点就起身去厨房点冰箱里的蜂蜜罐子了。
但章远接着又说:“我就没谈过,过去我只谈过一次恋爱,那时候我太小了,谈个恋爱而已居然影响了学习,搞得后来连清华都没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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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轻轻“嗯”了声,他走进书房,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望着那朵木花翻出去的那扇窗,艰难地张口:“那现在你成长了吗?”
章远低声笑了,他大概是将电话夹在肩头,所以声音又一下离话筒极近。他心情愉悦地坦白:“没有,我活转去了——这还没谈上恋爱呢,我都想直接飞回去。”
瞬间感到心慌的井然没说话,但他没发觉自己调整呼吸的动静章远那边听得一清二楚。
章远没再像剥洋葱一样让他们暂时还没完全挑明的小心思被一层一层剥露在外,而是话锋一转,问:“早上老马给我打了个电话,当时在睡我没接到,有什么事吗?”
井然一想到老马那些话心就更慌了,但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没事,那时我俩在吃火锅,他就是想骚扰一下你。”
“那你就由着他来骚扰我啊?”章远反问,“我怎么觉得我被你俩排挤了呢?”
井然忍不住抬了抬嘴角——老马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因为这么点儿被岔开的思路感到轻松,章远那边又补上一句:“算了,我大人有大量,等我回了、‘咱俩’一块排挤他。”

【远井】《伴儿》【36-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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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朋友本来就不太多的井然,就连章远这种一年能有三百天夜里守在电脑前等越洋邮件到转钟的人,都从没想过他会接连几天、在每天的同一时间、向同一个人——雷打不动地发起语音请求。
这个时间点还不是单一的,毕竟时差相隔15小时,所以章远几乎固定在他早晚餐两个时间段给井然发语音请求。通话时长也不定,有时长到井然没挂语音就睡过去,章远也不挂断,一直听着若有若无的鼻息,直到他必须步入会议室为止;有时又短到还没来得及问候一句早安,井然那边就匆匆表示他要开车了而挂断通讯。
但说章远苦中作乐也好、说他精神胜利法也罢,——最起码他不论什么时候给井然打语音电话,井然至少会先接受他的语音请求,从没在还没接起时就挂断。
开始几通电话井然还抹不开面子,他会执拗地问章远究竟有什么事找他。仿佛章远给出的答案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听上去像是在浪费时间、他就立马掐断通讯似的。
章远没觉得他俩的闲聊一定需要一个确切的原由,但既然井然需要一个有意义的通话理由来合理化他们每天两次通话的行为,他也不介意绞尽脑汁硬想个听上去还算靠谱的答案。

【远井】《伴儿》【36-终】


——这也是很多他们这个年纪的社会人惯有的通病:用最高水平时薪也无法精准衡量他们的时间有多宝贵,所以生命中的每一天、每一个举动,人们都非要强求一个确实的意义。
反之即便这个“意义”有时候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或是牵强到根本经不起推敲,但只要有这么个合理化的趋势,社会人们便能从对自我的管束上拾级而下,稍微姑息自己浪费在无意义行为上的时间。
譬如——这种高频率低效率的闲聊电话。
……但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
当章远给出的他俩必须进行这么些通话的理由已然从“确实有事”到“即将有事”到“我总觉得有事”再到“现在有没有事我不确定,但不打这个电话搞不好我就有事了”……井然终于发觉:章远出差这几天他俩保持每天早晚两通语音电话,不是他俩有没有事的问题,——是他活该欠这家伙的。
井然察觉到自己的破罐破摔,以至于不知是从第几个电话开始,他终于没再要求章远给他一个他俩必须保持频繁联系的理由。
他能怎么办呢,章远的直球避无可避,井然只能硬着头皮空手接白刃。而他尽管还不太习惯与人天南海北漫无目的地闲聊,但仔细一想,他跟章远之间,除了正稳步进行重装的那套房子外……好像的确不存在什么迫在眉睫的“正事儿”。

【远井】《伴儿》【36-终】


所以这些堪称骚扰的电话,不过是隔着星辰大海、时差和距离,饶是井然也能体会到的章远的努力——
他想让情感需要走的那条路,乖乖的越缩越短。
井然认为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承受章远的攻势——首先能激发出这个自诩理智的IT男斗志的人或事就不多,章远又是那种连虚伪一下都不愿浪费时间在无关的人事物上的人。
但也就是这种人,若是无形之中对你上了点心,稍微显露出一点儿待你与待别人的不同时……就特别容易招人惦记。
井然就是吃了这么个暗亏,他还恰恰是惦记上了就难以忘怀的那类“受害者”——明明觉得自己被稳稳拿捏在人家手上,但若是要他直接去跟人申诉、向人问责,无需怀疑,井然做不到。他顶多只能躲远点,等他尝试掏心挖肺时不可避免留下的伤口慢慢长好。只是被他属意的人又有什么错呢?他愿意这么做单纯是因为对方实在是太好了不是么。
——这样的情绪下,井然对章远这会儿居然反过头来主动亲近他的攻势更加难以招架。虽说以他这个年纪、这身阅历,单纯用在职场上与人打交道时积累的技巧也够“防身”了……但章远现在正努力缩短着的,不止是他们肉身所处、所相隔的客观距离。

【远井】《伴儿》【36-终】


论及心防井然抵挡不住,他可是在不久前、在章远浑然未觉时,就暗自将整颗心都掏出去送给人家——要这样的他对章远的攻势筑起心防,这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井然现在甚至都只敢用“攻势”这个词去形容章远对他私人空间的进犯与吞噬。他不自觉用了很多负面辞藻去描述这种感觉,因为他实在很难用积极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
……毕竟有些事情想想都好、也光是想想就够他受的了。
相较井然的破罐破摔,章远要笃定得多:井然显然对他已经放弃抵御消极应战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告诉井然——感情不是一场战争,他们不是敌人或战友,而是一段普通的关系中、超级普通的两个人。
或许每个人都有过认定自己长大后一定不普通的中二时期,但过了某个时间点后,大家就会认命、确认自己真的再普通不过了。
会好会坏、会老会累,成功与失败不再是单纯而片面的谁是谁妈的关系,你总得学着跟芸芸众生中这个普通得一点儿都不起眼的自己相处。
……然后才会遇上对的人,摸索一段因为看对眼而衍生出的关系。

【远井】《伴儿》【36-终】


——就连关系本身也是普通的:若即若离、有始有终,要不要在一起、能不能处下去、该不该去争取——这一切都再普通不过了。
或许不普通的只是他们两个普通人都是男的……但男的又怎么呢?这世上这么多男的,他俩也没什么了不起啊。
而唯一让彼此在你我眼中变得“了不起”的,不就只是你是你、而我是我了么。
——章远搁那这那你我翻来覆去地想,他本来就是理科思维逻辑强,所以根本不怕自己会被绕进去。
他只是在想要怎么给井然这个……艺术生?——梳理明白他的意思:
打仗才谈攻势,他跟井然撑死就是拉锯,并没有在打仗啊……
——章远只是在追求井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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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寥寥数语就能给一件事情定性,而一旦定了性——思绪便会不自觉向着这件事情本身的性质,产生出无数意料之中、但也喜闻乐见的附加问题。
——这是章远海外出差这些天,除了项目之外、思考得最多也最认真的问题。
他知道井然肯定已经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悉属追求,这人只是不习惯、也认为不应该,所以干脆换了套说辞,眼不见(或者故意假装看不见)就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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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章远比井然坦荡一点,他对自己是足够诚实的。井然那边死不松口不意味着他就该一筹莫展,他该认真思考的事儿可多了——从现在想来还太早的谁住谁家、到随时想来都不算晚的谁见谁妈,从不动产想到变动可能性最大的两人各自的原生家庭,即便只是想想都让章远感到头大。
——倒不是觉得自己处理不好,而是章远发现这条线牵扯出的“问题”的体量,比他当初让老马给他介绍女朋友时那一瞬间思考的问题要庞大太多了。
所以如果以他现在考虑的问题来衡量一段关系的话——当初他让老马给自个儿介绍个伴儿,那眼下追求井然就是他想拥有这样一个伴侣。
因此他考虑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思绪一下变得沉甸甸的,章远却觉得这些纷扰令他感到轻松。
毕竟,另一个层面的问题才叫章远体会到何为困扰……
章远自认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十六岁时谈恋爱亲亲抱抱都可能擦枪走火,何况他都二十六了——再过几年搞不好他都得临阵磨枪了吧。
而井然比他年长三岁,虽然对外没有出柜,但是对他自己是Gay的认知很笃定,章远也不知井然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自己性向的。

【远井】《伴儿》【36-终】


他倒是听过不少gay圈多乱的传闻,——就连老马跟井然认识都是因为帮人痛揍渣男,这么一想章远突然开始担心:他该怎么跟井然解释自己的心态并不是……按他们gay的话说:他并不是“弯了”,他也不喜欢男人,所以井然不用担心他可能是个渣男?
但这么一说万一井然更不肯接受他的追求就不好了——章远琢磨着这大概才是难点。
从这个点出发能难住章远太多回了——譬如,先来个初级问题吧,他要如何向井然证明他喜欢井然?
嘴上说与认真做都可以,但这二者所能证明的感情,并不一定能精准落脚到“爱情”上。而真正指向这独一个结果的指标(例如肉体与欲望)又令章远有点犹豫:他不知道自己面对井然时会更侧重“这是井然”还是“这是男人”,前者是他正追求的、后者是他怎么想都没什么兴趣的。
这二者不知哪个占比更多,所以章远突然开始忧虑:他要是对着井然、却硬不起来的话……
——想想章远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蛋,而这才第一关呢他都裹足不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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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章远不是那种放任问题野蛮生长却置之不理的个性——虽然他决定要在感情的事上顺其自然一点,但这不代表他就非得毫无准备地直面这些早就能预见的问题。
章远决定先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儿,而且因为他根本就对其他男人没兴趣,所以他并不打算去看那些他想想都觉得自己无福消受的……视频资料【
正好他在海外,相对国内更加开明的人文风气令章远很轻松就能检索到同志组织建立的公益网站。他能在这些正规网站上更系统地了解成人电影里忽略或刻意模糊掉的细节。譬如安全性行为、性爱中对伴侣情绪的调控等。——尤其对于井然,章远认为即便他正在思考肉体上的呈现与表达、井然更需要的是始终是心理上的安全和满足感。
带着这种情绪去了解自己不知道的世界,没有几个人会产生看黄片时那种不负责任的兴奋感。尤其章远是个男人,他很清楚性刺激对不中用的男人能造成怎样的冲动,凭着这种冲动做出的事情……恕他直言:多半都会令人感到后悔。
章远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他知道井然在这事上就跟他给身边人设置的“信任机制”一样——这是一次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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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摔就碎的东西——章远能不把他捧在手心里么?
于是这晚章远给井然发语音请求前,先给自己列了个提纲。
他利用会议空档很是看了一些相关社会研究,一边学一边想、他发现自己其实也不可避免会产生一些好奇:
首先是发现自己性向的心理过程,不知道井然的食量问题会不会跟这直接相关。如果无关也就罢了,有关的话那章远决定可以从这儿开始心疼【
其次是井然自己有没有经验、经验是多还是少——很奇妙的是,章远本来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太介意这个。毕竟人家明年就三十了,撇开胆子有点儿小外又是个极其有魅力的男人,所以井然有经验是理所应当,经验多少并不妨碍章远探索自己的需求。
只是上回那个追求井然发力过猛的“陆先生”有点碍眼——这是章远唯一见过本人的井然的追求者,虽说俩人没有任何发展,但章远难免会想井然过去的“追求者们”或是“经验对象”……都是什么样。
——于是他稍微将晚餐提前了些,并且直接叫的roomservice,他希望给接下来他俩讨论的问题留出足够的思考空间。等差不多到井然该起床的时间,章远满脑子想着他为“自然而然展开讨论”打好的腹稿,点击发送语音请求。

【远井】《伴儿》【36-终】


但等井然那边接通、听筒里传来慵懒一声“嗯?”时……
面对胸腔里霎时过电般闪过的心悸,章远觉得自己多虑了——他怎么可能对井然“不行”?
简单粗暴地得出第一个好结论,章远忍不住笑。
井然稍微清醒了点觉得莫名其妙——工作这么顺利吗?怎么章远每次给他发语音心情都这么好?
“早,你该起床了。”
井然心情有点复杂,脸上也热着——他觉得这时候回以一句相同的问候……这个氛围就有点不太对。
于是他只能发出另一声“嗯”,但章远听到这个声儿后笑意就更显著了,井然觉得那边几乎都笑出声来,正要问他,却听章远以一种掺杂有期待与焦躁的语气说:“你声音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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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条件反射想挂电话,他听自己声音快三十年了也从没觉得有多好听,他怀疑章远这是特地来给他送不自在的。
这种毫无根源的赞美说是调情也不为过,井然不知该接什么,他压根儿也不想接话。
好在章远显然也没有一定要他接话才能继续说——这人就像是半点儿都没意识到自己一句话将氛围弄得有多微妙似的,接下来更是叫井然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远井】《伴儿》【36-终】


他问:“井然,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是Gay的?”
井然今年满29岁,在他察觉并确认自己性向的十五年间,这个问题他大概听到过十万八千回。
那些发问者们要么是对LGBTQ群体完全没有概念所以单纯感到好奇才问,要么则是准备好长篇大论、决定从根源上“修正”井然的性向“问题”——前者不谈善意还是恶意,多少还是能以辩证的态度去理解井然的答案;而后者不管出发点如何,都给井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痛苦。
……譬如他的母亲。
——这是另一个井然鲜少向旁人提及的秘密。
井然14岁察觉到自己与其他同龄人不太一样:也许和他幼年丧父有关,在初二受到年轻男班主任的关怀时,井然第一次有了面对女孩子时他所从未有过的心悸感。
他本来就因为家庭原因而显得早熟,所以他很快便意识到这种感情直接与性挂钩。但他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他的母亲更囿于豪门的泥淖中无暇管他。
井然是在对性与性向的恐慌与惶恐中度过的中学时期,他本来就不是多阳光的性格,在这种焦虑下他自然过得更压抑。高三时他们班有女同学喜欢将男生配对起哄,井然这才知晓与他这种人相关有一种亚文化,——有这方面爱好的女生称其为BL,是boys love的意思。

【远井】《伴儿》【36-终】


那时高中生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井然只是大致记住这个词,并没过多去研究这种文化。直到他高中毕业考取大学,他才在大一新生军训时的夜间闲聊中获悉:他们学校有个传说中的社团,里面都是他这样的人。
这大概算是井然第一次在性向问题上找到归属感,此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冷不丁给他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不少同类——这种感觉令他稍微感到安心。
但他从没将自己的“不同”暴露出来,他会编造很多理由在校园同志社团聚会时外出,却不敢直接参与其中,而是仿佛路过般匆匆瞧一眼,隔个十几分钟再如法炮制一遍。
也就是在这种做贼般的悄然接触中,井然知道了“他们这样的人”,注定很难获得原生家庭的理解。
彼时的井然也说不上来他是哪儿来的自信觉得他的母亲不一样,——可能是父亲离世后他跟母亲相依为命,他看尽了母亲经历的苦于痛、便天真地觉得妈妈也能理解他。
于是井然人生中唯一一次坦荡地表白自己的心境,但那个教他“如果感到苦闷就含一口蜜”的母亲却抓住他的肩膀剧烈地摇晃着,她要求井然收回他的肺腑之言、这辈子也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远井】《伴儿》【36-终】


18岁的井然被他从未见过的歇斯底里给吓到,他茫然地回了自己房间,心里憋闷到睡不着时想去厨房舔点儿蜜,却在看到抱着蜂蜜罐子痛哭的母亲后、默然上了楼。
——这还不是全部,因为就在隔天,肿着眼泡的母亲问他:“然然,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
直觉告诉井然他不能将自己性向觉醒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果不其然他刚提及他有过懵懂的初恋、母亲便神经质地质问:“那个人是谁?”
井然登时如堕冰窟,同时他又庆幸没有一开始就提到他暗恋过的初中老师——接着他在母亲疾言厉色的训斥中对自己的性向有了个初步概念,即:他跟别人不是不一样,而是他的选择——根本就是错的。
接下来直到学期末,母亲对井然所有接触过的同龄异性都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她无数次鼓励井然要抓紧大学时光好好谈个正常的恋爱,并无端要求性格内敛的井然以猛烈的攻势去追求女孩儿。
情绪不振的井然因而自然走上了同志人群有很大几率失足踏上的歧途——他的性向始终被压抑着,18岁又是天然渴望释放的年纪。所以井然不堪痛苦开始接触他的“同类”,并在这一年间做过不少傻事。

【远井】《伴儿》【36-终】


他太压抑了,也太渴望释放了,同时他想要获得自我认同,甚至极端地认为只要肯爱他谁都好。
自此井然终于发觉:自己一时冲动跟母亲坦白心事不过是他一个噩梦。噩梦伊始正是他误以为生他养他的至亲一定会理解他的彷徨与无措,而噩梦的尽头……噩梦怎么可能有尽头。
——井然的沉默令章远慌了神,他事前准备好的提纲上清清楚楚标注了话题可能的走向,而他最担忧的莫过于井然食量问题是否与他对性向的认知直接挂钩。
而井然这个态度……章远看着他开玩笑般写在纸上的“此处可以心疼”——不开玩笑,他是真的心疼井然。
于是章远问他:“你是因为这个原因,食量才受影响的吗?”
井然没想到章远紧接着是这个问题,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直接将他从往昔的痛苦中钓了出来,倒也算是歪打正着安抚了井然的情绪。
所以他清清嗓子答:“不是,为什么会这么想?”
章远斟酌着用词,仍旧是坦荡的语气:“这两天我学了不少——有关LGBTQ人群的知识。……当然我看的都是正规网站上的期刊论文,还有一些社会研究。所以你就当我好奇好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有这么个过程,也想知道这个阶段中的你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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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听到“你过得好不好”时鼻头一酸,他的眼眶瞬间又热又胀。
过去他压抑惯了也自制够了,他从没想到十多年后会有个人问他、更没想到时至今日才有个人问他:发现自己的性向时、你过得好不好。
而这个人是章远——对于井然来说已经不会有什么事比这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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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拨云见日都不为过——井然突然有了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同时他想这最好是章远为了追他才想到的小把戏——不然若这人只是性格如此、那章远的性格对他而言也未免太可怕了点。
想到这儿井然愣了下,他顿时口干舌燥起来,突然很是生硬地转折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出门。”
接着他没管章远、自个儿挂断语音,却没立即起床,而是两手拧着手机隐隐使劲儿,仿佛手中是条怎么拧都拧不动的硬毛巾。
——他刚刚居然承认了章远是在“追”他。
这么久以来避之不提的情愫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搬上台面,就连井然自己都觉得这一天下来满脑子都是章远的他有点没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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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过了啊,都多大人了?
接着心里又想:他29了,章远比他小3岁。
——怎么看他俩都不该被这么点旖旎的暧昧给搅和得方寸大乱。
可是心脏就是止不住地在胸腔里扑腾,扑通扑通的,用每一次跳动向他证明:因为遇上好的人,所以只是单纯的活着都是这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井然甚至想不明白他是怎么从章远那句话里解析出那么多令他心悸的点——或许也正是因为章远也是这么将蓬勃的感情深深埋藏其中。
一个埋下宝藏,一个将之发掘,之前还令他感到棘手的语音电话就像引诱并引领他去寻找的藏宝图。
就别提阳光看上去更明媚、微风拂面也是温柔的,辽阔的天空与软绵绵的云朵令整个城市都变了。
——井然不自觉将之描画在纸上,他的笔触都沐浴在冲动中,一切的一切都在呼唤他:
去爱。
独处时充盈心间的澎湃令井然有点难以应对今晚这通语音电话。甚至就连等候这个请求的时间都变得难耐起来,——还好井然有老马。

【远井】《伴儿》【36-终】


他还没到下班时间就跟老马约了吃晚饭,老马多敏锐一人,应了井然的邀约后立马质问章远是不是又惹到了人家。
章远根本懒得理他,而老马如约见到井然第一眼就知完蛋——他不止错怪了章远那孙子……搞不好他这就多了个孙媳妇【
因为井然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好,好到老马觉得这种表情只有可能在自个儿当爹时才能从他脸上见到——而他此刻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想想就觉得被这俩人合伙欺负了,嗨呀好气。
但老马这一堆心理活动都好好埋着呢,他可算是看出这俩人的终极目标还是那句“放任自流”了——分开流也是流,流到一块儿那就是命,谁要想给他俩改个道,除非自个儿搁边上挖个渠。
——老马没这个兴趣,比起打扰人家谈恋爱……或者预备谈恋爱,他宁愿好好当他的不插电电灯泡。
于是这顿饭给他整成了个单口相声,井然听他说着全程都在笑,埋单时还跟他打趣:“要不我再加个钟你继续说?”
老马吼他:“去,加什么加个钟,我曲苑杂坛又不是盲人按摩,你有空跟我这儿捧场还不如回去24小时on 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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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一愣,笑得有点绷不住嘴:“什么24小时on call,哪有24小时……”
老马瞧他一眼:“你当我不知道这孙子跟你早晚各一个电话啊,这不就是让你睁眼后闭眼前、最初最后想的都是他么?”
井然发觉老马这么解释逻辑倒也挺顺的,但他觉得章远这种藏得住事儿的人……应该不至于浪漫得这么浅显(老马:说谁浅显呢!)。
他挥别老马也没立即回家,而是在他从没认真逛过的商圈溜达了会儿。
这种商街多半大同小异,井然光走在路上也不进店,略过几家餐厅后才看到一间生活家居用品。
井然突然想到什么,进去稍微逛了逛。香熏货架上一片香气扑鼻琳琅满目,但井然没看到章远送他的那款,这才像是找到个理所当然的理由般、发微信问章远——
「井然:上回那个香熏是什么牌子?」
「章远:上回哪个香熏?」
「井然:……你送的那个。」
「章远:我送谁的那个?」
「井然:……」
「井然: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特别讨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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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现在有了。」
「井然:……」
「章远:那你嫌我了吗?」
「井然:……」
「章远:还是不要嫌我了吧。」
「井然:……」
「章远:真嫌了?那晚上还有人接我电话吗?」
「井然:现在没了。」
井然笑着放下手机——幼稚。
——但恰如其分的幼稚不止不讨嫌,反而连等候语音请求被接通的时间都缩短了点。
井然接起通话听到章远用流利的英语谢过侍应生送来的客房早餐,这才想起他刚刚发微信给章远的时候,当地时间还不到早上七点。
于是他张口就是道歉:“不好意思,之前打扰你休息了。”
章远咬着餐包,含混不清地说:“没事,我整宿没睡。”
“怎么,出什么事了?”
章远也没客气,理直气壮地答:“这不我怕问到你伤心事了么,一个答复都没给我就挂了,我整晚都没睡着。”
井然下意识感到抱歉,但他知道章远想要的肯定不是他的歉意,于是他停顿了下,说:“现在,确切的说是今天开始……就不伤心了。”

【远井】《伴儿》【36-终】


他话音将落,电话那边传来清脆的一响——然后是衣料摩擦手机的声音,最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动静。
然后章远长呼口气:“行吧,现在换我伤心了,他们家盘子可贵。”
井然忍不住笑,一鼻子气声儿全顺着语音通讯网络窜到章远耳朵里。
如果说刚刚那话章远听着还觉得没什么实感,那眼下光听这声儿他都知道——追求追求,他终于追上了,现在正式进入求偶环节。
于是章远翻出他事前拟好的那张提纲,——昨晚井然挂了他电话后他真的整宿没睡,这上半张纸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了好几份应对方案,谁知他还没逐个试用、井然那边自己就翻篇了。
还好他还有下半截儿问题要问,于是他清清嗓子,试图忍住老往外冒的笑意,问:“你现在躺在床上么?”
井然又是叫章远耳根都软了的“嗯”了一声。
“那行,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咱们聊聊床上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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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几秒后——井然就在章远喊出“别挂!”的瞬间掐断了语音。

【远井】《伴儿》【36-终】


但电话两头的人却并非处在任何负面情绪中,甚至彼此都因为这个“中断”而获得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章远望着语音通话挂断后他跟井然的微信聊天界面:凌晨时分——也就是国内的晚八九点的时候、他跟井然那段幼稚至极的对话还在。
当时他正为自己也许一不小心提及井然的伤心事而手忙脚乱,睡意全无的他不禁头一回自省起他到底干嘛要在晚上这通电话时提这事儿。——但也幸好失眠的是他,总比井然被他一番话搞得彻夜难眠要好……那么一丁点。
但他熬到后半夜却接到井然微信发来的消息,不止不是因他提及的话题向他发难,甚至还是有关买什么香薰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一瞬间章远是打算道歉的,可他刚打出第一个字就突然反应过来:他跟井然认识这么长时间,这人几时在不方便的时候给他发过消息?
——而这次非但不是方便的时候,俩人之间还隔了15小时时差,假使井然连时差都无视了而选择给他发条无关紧要的消息……只能说明对方根本满脑子都是他。
章远是个聪明人,也不是没有过自作聪明的时候。但他同时是个对自己的直观感知非常自信的人,更别提他所感知的对象也格外值得他去信任。

【远井】《伴儿》【36-终】


所以章远看着聊天记录,将他昨晚到今晨这两个语音电话里的每个字都品味了无数遍,最后他才忍不住偷笑到:
他搞不好……还就这么歪打正着了。
区别于偷笑够了就起床拾掇出门开会的章远,井然刚扔了令他觉得烫手的手机缩回空调被里,过几分钟又掀开被子去摸空调遥控器。
——他甚至觉得床铺都在发烫,而他则像条被剐干净锋利鳞片的鱼,一身上下都是柔软的,在滚烫的床铺上被翻来覆去的煎炸。
井然倒是已经没在想他答应章远“今天起就不伤心”的那些往事,事实上要不是章远忽而提起,他已经有相当长时间没有想过那些伤心事了。令他辗转难眠的不过是章远轻描淡写的那句“到什么上山唱什么歌”……哪有人这么快就聊床上的问题!
但他一想到这儿就知道他又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至少假如井然刚刚没挂电话、那么章远听到他这话立马就会反问他:所以是过段时间就能聊了吗?
以及顺理成章的一连串“具体什么时候?”“还要我等多久?”“那打算聊多久呢?”……等等等等。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冷不丁开始无法直视“顺理成章”这个词,——就像章远这个人似的,感觉什么话都给他说了、什么理儿又都顺着他,明明稍微多想一点儿就知道这人又在给自己下套,但井然还是忍不住……至少思想上忍不住,见到套儿就往里钻。
——就好比现在,井然倒是颇有先见之明的挂了电话,可章远那句“床上的问题”就像是烙进他脑子里似的,令他一个洁身自好的老gay仿佛青春期的毛躁小鬼,忍不住就往下三路想去。
没过几分钟井然默然起身——抱着床薄毯决定出去睡沙发!
夜里失眠睡不了床就去客厅睡沙发——这话搁井然都说不出口。
而他夜里还忘了拉窗帘,那一整面玻璃打造的墙体根本无力阻隔明媚的晨曦,以至于井然一被晒醒就想起他臊得说不出口的这些傻事儿,当下就想跟害他这样的罪魁祸首算账。
井然愣了下,接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想起老马昨儿晚饭时挤兑章远那一早一晚两次通话的意义——虽然章远的思路应该更复杂一点,但就结果而言……井然还真像老马说的那样:他睁眼闭眼都在想人家。

【远井】《伴儿》【36-终】


昨天之前他还会挣扎一句这个“想”是think about或者consider,但今时今日……这个“想”就再也逃不过另一层含义:miss。
——井然算是有点认栽了,他发现自己竟直勾勾盯着他干脆扔在地毯上的手机。
而他在沙发上睡得并不沉,现在还远远没到他该洗漱准备上班的时间。所以井然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一定要等章远的语音请求呢?——他也会用微信、他也能发啊。
于是井然长臂一勾捡起手机,接着抱着薄毯坐直身体,算了算时差给章远发了语音请求过去。
国内是周日上午八点,西雅图正好是周六下班时间,章远才从他们一待又是一天的会议室里出来。手机刚振动起来时他还以为是秘书跟他确认过两天回国的航班号,等他摸出手机才发现:居然是井然给他发来的语音请求。
章远恍惚了一下——都这个年纪了,他几乎想不出还有谁打来的电话能让他瞬间这么起劲儿。
于是他难得还在工作场合就接通私人电话,仗着身边都是听不懂中文的老外,跟井然问早。接着他没等井然答复,还意有所指地补了句:“这么早啊?”

【远井】《伴儿》【36-终】


电话那头是井然一声不自在的“嗯”,于是章远又忍不住想:井然是不是学过什么外语,怎么光是个“嗯”字都能每次蕴含不同的情绪呢?
“刚起来,时间还早,就把早上这通电话先完成了再说。”
章远忍不住笑:“说得跟做任务似的。”
“不是吗?”井然反问,“我以为你在训练我的条件反射。”
章远稍微消化了会儿,这才领略井然的意思:“别听老马瞎扯,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不知道什么时间方便所以两个时间段都试试。”
电话那边顿了顿,问:“所以试试的结果就是两个时间段都方便?”
章远张口就来:“我打过去的话,是。但如果是你打过来,我随时都方便。”
——井然本来还正襟危坐地举着手机,听到章远这话直接脱力地仰靠上沙发背,过了会儿更软若无骨般贴着流线型设计的沙发背溜了下去、趴到他将就着睡了一宿的抱枕上。
他怀疑章远不是去出差了而是报了个什么谈恋爱七日速成班,不然这还没到一个礼拜呢,这人说这种话的功力怎么能突飞猛进到这个地步。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习惯不了又觉得该礼尚往来,于是闷在枕头上又“嗯”了声,接着答:“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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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章远也有了这么一天,即便又被挂了电话,他都忍不住接连问了几遍:这什么人啊?
得亏这都下班时间了,要是一大早说这个,他哪还能板着个脸跟那帮合作伙伴扯皮撕逼?——笑都要笑死了好吗?
——尤其井然用的还不是他前面几句闲聊时的语气,而是在片刻停顿后立即压低了声音,仿佛悄咪咪说上这么一句就不会给人听到似的、给本来就够暧昧了的氛围平添一种偷情般的刺激……章远深吸口气:偷什么情啊,等他回去正大光明谈恋爱不行么!
而另一边——光是坦率一回就差不多耗尽体能与羞耻心的井然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又瘫了会儿,才热着脸起身去洗漱。
章远说是出差一周,应该就是下周三前后回国,所以井然特地空出今天,打算将家里整理一下。
他将薄毯抱回卧房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上次章远唯独没擅自参观的书房,将他买回来后就没拆箱的大包饮料和零食搬了出来。井然将之逐一码进冰箱和橱柜里,又给中岛上的备餐区添置一套茶杯餐具。——他家原本连碗筷都只有一套来着,虽说不知他俩一起能否提高在家吃饭的几率,但总比临到用时发觉没有要好。何况井然完全有理由猜测:假如某天两人在家用餐却只找出一副碗筷,那章远肯定会借故喂他、或者要他喂……稍微想想这饭都吃不下去了,井然说什么都不可能给这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远井】《伴儿》【36-终】


接着他又给浴室添了一套洗漱用品,他自己是一水儿白色的毛巾浴巾牙刷,便给章远买了一套深灰色的以示区别。只是两套用品各归各位,灰白两套看上去又像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一对儿。井然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脸红,最后只能勉强将拼在一起的两个漱口杯分开了条缝儿,两把牙刷各推到一个角,说什么都不两相对称了。——这也是为了别给出差回来的章远留下任何借故作妖的机会,井然想想……不,他甚至根本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人两句话都能把气氛弄得……怪怪的。
——这两项做完已经是正午时候,井然在家没有叫外卖的习惯,便在家中转了转,将要买的东西列了张清单,随即出门吃饭、顺便再去一趟超市。
井然还没那么不切实际地将锅碗瓢盆和柴米油盐写进清单里,他自己没这方面手艺,料想章远这工作狂应该也差不多;书房里需要添置的东西不多,还好他一开始就设计的贴墙工作台,无非给章远单独买把转椅就行。
而等井然走进卧室——特别是直面昨晚“烫”得他睡不着的那张大床时,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坏了,他、就只有一张床啊……

【远井】《伴儿》【36-终】


本该最早察觉的事情硬是给拖到最后,以至于井然沉默地望着自己的床,开始认真思考当初章远是怎么就突然决定装修期间要住他家的。
——这人难道以为两间房都是卧室?还是说干脆就打算睡沙发?或者他打算在书房里支一张行军床?……总不能那个时候就能预料到他们迟早有一天会走到一起吧?
……就算预料到了,迟早迟早,那还得有个由早到迟的过程啊?这段时间章远打算睡哪儿?
井然一没留神给这个问题带跑了,随便找个餐厅解决了中饭,直到买完采购清单上所有东西,他依旧没能参透章远那堪称未卜先知的打算。
——只是他单独又买了一套寝具,包括睡衣、空调被芯、和床上三件套。
这会儿井然倒是觉得章远骤然就要跟他聊“床上问题”并不算太突兀了,……毕竟照他俩这个状态,同床的几率实在是大到可怕;而正如章远乱用的那句俗语所言: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同睡在一张床上,自然得提前备好床上用得到的东西。
于是,就在结账时,井然鬼使神差地拿了一……两盒避孕套。

【远井】《伴儿》【36-终】


不太喜欢在外多待的井然回工作室去拿了点工具,接着驱车回家将添置的用品分两趟搬上楼,到家换了身待洗的居家服开始给章远组装转椅。
这一整天他都过得散漫极了,却也是第一次任由章远在他脑子里晃一整天、而不是一动念就将人赶出去。
井然便蓦地发现这种感觉习惯了后也没那么让他如坐针毡了,组装好椅子他甚至还在上面坐了会儿,慢慢旋转着、看画面中两次出现他自己那张转椅,也不知这间书房里有两个人的话……是个什么感觉。
他将新买的寝具连同外包装一块儿放进下面那层衣柜,拉开上面那层柜门时他又一次撞见毫无距离地挂在一块儿的他俩的衣物。这次井然没上次反应那么大了,他只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将章远上次拿下来比划过又随手放回去的衣服们、按照颜色深浅重新排了次序。
井然是有点儿强迫症的,过去他只对自己的东西计较至此,而现在,他觉得他也可以替人家稍微规整一下。
到点井然又出门一趟吃了晚饭,这次就在他家附近井然便没开车,打电话叫来老马一起吃了个鱼火锅。照旧一个说一个听、一个怼人一个笑,唯独在埋单时老马突然感慨:“我怎么觉得你心情特别好呢?”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反问他:“怎么我心情不该特别好吗?”
老马摇头:“你有没有听过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你对那孙子抱那么大期待,万一发现他脚臭怎么办?”
井然喷笑出声:“你会嫌弃我脚臭吗?”
老马惶恐:“你是神仙,神仙连厕所都不上,你怎么可能脚臭。”
井然听他一通鬼扯,笑得根本没完没了:“我也是人,人总是有点小毛病的。”
老马也笑着拍井然的肩:“记住这句话,尤其在未来生活中,你俩都要记住现在这种心情:出什么事都别忘了你俩曾经都想过要好好处,——毕竟都这么大人了,没什么事是你们共同解决不了的。”
井然有点感动,他差点儿就要回拍老马的肩、祝他早日找到女朋友了。
可转头就听老马补了句:“当然……要是有的话,你们就当我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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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长这么大,头一回跟朋友告别时选择踹了人家一脚【
老马挨了踹嘻嘻哈哈地跑了,井然则慢吞吞跟上去,陪人去地下车库拿了车,自己却没上去,而是独自一人步行回家。

【远井】《伴儿》【36-终】


他没立马上楼,打算沿着小区走几圈消食。但严格来讲他今晚吃得也并不过量,在章远和老马面前他都不用再费心思掩饰自己异于常人的食量了,他只是觉得天气不错,走在夜色里的感觉也不错。
也许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花了一天整理过的家——不论到哪儿都能瞧见成对的生活用品,唯一没有成对儿的东西的地方还有一张“烫”得他睡不着的床。
井然怀疑他是不是得到章远出差回来才能安心睡床——但这么一想又好像他等着章远回来跟他一块儿……那什么似的。
——井然深吸口气,他就算没再把自个儿脑子里的章远赶出去,这人出现的频率也实在是太高了吧……
夏夜中的小区永远不缺下楼散步乘凉的户主,也是好在环境并不算多静谧,所以井然设置在晚上十点半的闹铃响起时一点儿也不突兀。
——打从章远开始一早一晚给他发语音通话起井然就设定了晚上这个闹钟,倒不是提醒他章远这就要给他打电话了,而是提醒他在章远发起通话的十一二点前后、别忘了把手机带在身边。

【远井】《伴儿》【36-终】


而有过今天上午那通由井然主动打过去的电话之后,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老让章远主动维持他俩的联系——虽说井然在某个年龄段也曾怀疑过情侣间是否真的有必要每天联系,但每天两次跟章远通话让他彻底想明白:联不联系都可以,只是有的人天生就擅长将这种联系处理得既显得必要、又不让人因此感到为难。
换言之要是有人总在井然特别忙的时候还时不时给他打电话聊些有的没的,恐怕井然早就选择拉黑对方了。而章远即便每天联系、还联系两次,选择的时间都是井然完全不会感到困扰的时候——这人在这方面的细心与用心,都让井然忍不住、也舍不得拒绝保持这种通话频率。
……甚至他还愿意礼尚往来地主动一把,不要让章远觉得只有他一个人在做功。
于是井然在楼下溜达到快十一点,等路上乘凉遛弯儿的住户渐渐少了,他才给章远发了条微信——
「井然:起床了吗?」
章远大约也意会到了井然的意思,没有一接到消息就给井然打过来,而是顺水推舟地回:
「章远:可以接电话了。」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笑了笑,觉得如果把他俩微信聊天记录打印出来,一定会有一条特别明显的分界线——那之前两人说话总是长句子居多,主谓宾定状补一个都不能少,恨不得半点儿传达上的误会都不要有;而那之后则掐头去尾能省则省,甚至偶尔还像两个小孩,没写明白的地方够他们猜来猜去的。
他往上翻了翻就看到了昨儿他问香薰的那段对话,——因为章远的幼稚行为,井然接连发了几个省略号。这在井然跟其他任何人的聊天记录里面都是不曾有过的,因为他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如此露骨的表现出为难、无奈,以及又气又笑到无话可说。
但他也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他也确定章远跟别人的对话里连那种肉眼可见快溢出屏幕的幼稚都不会有——差别对待、而且是相互的,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情愉悦呢?
井然边往回走边给人发语音通话请求,那边接通后是一声闷闷的“唔”。
——不像是刚起床时那种含混不清的喉音,倒更像是压抑着的点痛苦似的呻吟。
井然皱了皱眉,脱口而出:“你还好吗?”

【远井】《伴儿》【36-终】


“唔……还行,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知道章远胃不好的井然只当这人在国外出差水土不服,也没批评他一个人在外不注意,而是问:“你一个人出差的吗?秘书在不在身边?”
回答他的是章远的低声一笑。
“……带了药吗?没带的话记不记得药名或者配方?我帮你查查在哪儿能买?”
章远笑意更明朗了,说:“你不在家吗?那在哪儿呢,或者你直接给我送来?”
井然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快步往自家那栋楼走,走了几步他小跑起来,边跑边问:“你在哪儿……”
用不着章远回答什么,井然已经看到自家楼下喷泉旁、靠着行李箱打电话的男人。
——不是平常西装革履的打扮,穿的T恤大概是章远直接在当地买的、也不是刚好合身的款。这人连头发都没抓,“章总”标志性的“几”字型发帘儿也没见。他就像个落魄街头的大学生,坐在喷泉旁的大理石阶上,两手撑着膝盖、难受地弓着背。
西雅图飞北京最快也要12小时,上午八点井然给章远打电话时这人才刚散会,算上往返机场的时间……章远大概挂了电话就踏上了归国的旅程。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远远看了眼——这个瞬间他心下也许比夜风更柔软。
距离这么近也就没了隔着手机通话的意义。
井然放下手机走近章远,走到跟前儿这人才抬头:“赶着回来,缺了一两餐,我胃疼。”
井然伸手,等章远抓住他的手掌才评价:“活该。”
章远借力站起身:“你就这么不欢迎我回来?”
“你有本事就别回国第一句话就说胃疼。”
章远不同意:“我第一句话明明是‘唔’。”
井然忍不住抬了抬嘴角,正要撒开章远的手去拿行李箱,章远已然用他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拉杆。
他也没放开井然暂时给他借力的那只手,反而用力握了握,评价到:“手感真好。”
井然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眼章远。
哪知这人被他看一眼居然轻轻挑了挑眉,说:“我说箱子。”
“那你就专心拉箱子吧。”
井然语毕,作势要抖开章远的手。
章远却死乞白赖地抓紧了他,连声说:“那不行,我胃疼,真的胃疼,你松手就胃疼。”

【远井】《伴儿》【36-终】


——拉拉扯扯的,像两个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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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年就双双步入三十岁大关的人了,除了确定关系用不着正儿八经说一句“我喜欢你、咱俩在一起吧”之外,绝大多数时候表现得甚至还不如当今早熟的高中生。
——从上电梯到进家门都没能抽出手的井然表示认命,还好这个点楼上楼下都没什么人。
章远仗着他那牵牵手就好很多的胃病就更坦荡了,大概人也是真不舒服,侧头半个身子都倚在井然身上,呼吸近得井然除了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外那儿都不敢看。
他将章远领进门,径直带进卧房里。平常洁癖得枕头上有根头发都要全套寝具送洗的人,这会儿倒是不介意章远一身风尘仆仆。他把人按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出去拿药。章远压根儿没指望井然这儿能找出他的药来,毕竟这可是位翻箱倒柜都找不出个零食招待客人的神仙主儿。……却没想他刚打算忍忍算了时井然就直接提来一个医药箱,打开来里面除了一半整整齐齐码好的营养片外、剩下的全是各种各样的胃药。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手上还拿着瓶纯净水,见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说:“冲剂等我烧开水,如果你常用的是什么药丸药片,自己找了赶紧吃药。”
章远接过这个明显因他才填充满另一半的药箱,又接过井然手上那瓶水。两样都抓在手里了还直勾勾盯着井然,忽而张口:“我胃疼……”
井然莫名其妙:“知道了,所以赶紧吃、”
“我想亲亲你。”
……“赶紧吃药!”
井然夺门而出时还听到章远在那儿笑,他“砰”的一声带上门,硬是在厨房呆然站到水开了,才开水兑纯净水地泡好一杯温度适宜的冲剂。
接着他犹豫了会儿,翻箱倒柜找出个保温杯,开水泡过后将冲剂倒进去,又加了点儿热水盖上盖儿,这才给人送进房里。
连倒时差带胃疼的章远果不其然已经睡了,井然把保温杯放到章远那边的床头柜上,看了眼被章远抱在怀里捂着肚子的被子,想了想便翻出他原本买给章远的新寝具。接着井然拧开另一边床头柜上的台灯、将光照朝外扭去,然后关了大灯带上房门,站在门前想:得,他一个户主,在自家还是得睡沙发。

【远井】《伴儿》【36-终】


……倒也得亏章远身体不适率先霸占了床,否则井然怕是今晚就要开始为怎么睡而发愁了。
——井然本质是个挑剔的处女座,既有洁癖还有强迫症,是个能讲究就绝不将就的人。
所以可想而知他盖着刚买回来还没泡过水的新被单,仰在他那虽说舒适、但毕竟不是用来睡觉的沙发上……根本就睡不着。
他在隐约透着厨房那边光照的客厅里睁眼好久,一半在想章远胃还疼不疼、一半在考虑要不还是去买个折叠床好了。
过不多时井然终于有些犯困,他瞧了眼时间,这都快三点了——再过四五个小时按说章远就要给他打电话了……唔,人都回了,有什么话……还是当面说吧……
井然睡着没多久,卧室门被拉开条缝儿。
章远现在生物钟可乱着,胃里空空的还是有点难受。但最难受莫过睁眼发现都三点了、身边的床铺还是空的——他甚至怀疑井然该不会直接在书房里趴桌上睡了吧,出门看到沙发上那么大团被子才稍微放心了点。
虽说不抱什么希望,但章远还是轻手轻脚去翻了翻橱柜。没想到上回还空着的柜子里塞满了各种零食,不少还是对胃不错的果干和主食饼干,——章远看着看着又觉得嘴巴寂寞了,得亲亲给他买零食的人才能寥解看到还不让碰的苦。

【远井】《伴儿》【36-终】


他就着保温杯里还热着的冲剂泡了两块饼干吃了,看人家户主都睡沙发呢,根本懒得回房。
章远还惦记着他第一回拜访井然家时、坐在沙发上透过那面玻璃墙看到的无敌夜景,便关了厨房的灯又脱了鞋走过去,借着手机的光照找到窗帘的遥控器。
井然家这些电器都是无声的,所以章远能看着窗帘如同电影里歌剧院开演前拉开的幕布般缓缓分开,夏夜的星光月色透进来,为室内增添了一丝够人看清身边的光亮。
——所以章远能瞧见井然半埋在抱枕里的脸,也不知碰一碰这人会不会醒。
章远瞧了半天决定还是不要扰人清梦了,反正这才第一天,往后他有的是时间。
……只是星光在这儿井然也在这儿,章远想不出他还有什么一定要回卧室的理由。
突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看到那张与井然这张隔着茶几相对的沙发……他立马觉得好的设计师为一个家做出的一切设计都预见了未来的关系。
至少现在,章远起身绕过茶几,侧躺在对面那张沙发上,抬眼能看到对面沙发上的井然、仰躺就能瞧见那一面墙的无敌夜景……

【远井】《伴儿》【36-终】


他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更好的是想不到什么,但更坏的第二天刚一破晓就知道了【
井然是被夏天一大清早的阳光浇醒的,他眼都没睁地捞起被子捂住脸,翻了个身面朝内半趴了会儿才睁眼。
……怎么回事,他明明记得昨晚关了窗帘啊?
井然怔愣半天突然回头,面朝他睡在另一张沙发上的章远正在睡梦中拉起被子蒙住脑袋,看样子也受不了夜间的浪漫变现成一大早劈头盖脸的现实。
这人什么毛病啊,放着床不睡跑来睡沙发——井然起身想找遥控器,找半天才发现遥控器正放在章远脑袋前的沙发扶手上。他轻手轻脚摸过去,刚碰到遥控就见章远掀了被子闭着眼伸手过来,在沙发扶手上摸来摸去、最后摸到了井然的手。
章远一下醒了,睁眼就看见井然悬在他脑袋上方尴尬的脸。
也就是这会儿他意识到自己手上抓着的是什么,于是立马抓着井然的手闭上眼,说:“我还没醒,我不知道我在干嘛。”
井然笑出了声,他是见识过章远抓着他手不放的那个黏糊劲儿的,便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一只手给人攥着、另一只手别扭地去拿遥控。

【远井】《伴儿》【36-终】


他只关上了纱帘,室内的光照柔和了好几度,章远这才又睁眼看他,眼里的光一点儿也不输隔着纱帘温暖而和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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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才刚出差回来,老胃病还犯了,一餐正经饭都没吃;他昨晚没洗澡,现在也没刷牙,下巴上泛着青,不是什么容光焕发的样子。
——但井然也不知自己是被哪儿触动了,他看着章远,发觉对方也看着他,便垂下头去,想至少亲亲他的脸颊。
然而井然垂头时章远也偏了偏脸,——他发觉他连井然这么片刻决定的行动路径都看穿了。但他俩都这么大人了,他才不想披星戴月跨越山海……最后就只亲亲脸。
所以他偏头咬上井然的嘴,抬手扣住这才发觉自己亲到别处的井然的脑袋。舌尖叩开牙关钻进对方嘴里时,两人都尝到了一宿的涩味。没有任何漱口水、口腔清新剂的修饰,两个平时极其重视个人形象的精英男连牙都没刷就在接吻。
井然自己都没发觉他几乎已经攀在沙发边沿、趴在章远身上,而章远根本早就不用按着他后脑勺,而是一手挂在他脖子上、一手从旁揽住他的腰。

【远井】《伴儿》【36-终】


一吻终了,两个人都像还没回过神来。章远脸上也热着,他看着逆着光也能瞧出绯红了脸的井然,心中一动,问:“还有时间再来一次吗?”
“嗯……?”井然有些呆愣,原本是半推半就的气声儿,因为想起今儿个周一而拖长了变成个疑问调儿,接着他赶忙起身,在章远的笑声中逃进浴室洗漱更衣。
徒留章远趴在沙发上自顾自兴奋着,一没留神翻了个身、竟从宽大的沙发上摔了下来。
——但即便摔了也是值得傻乐的。
章远仰躺在沙发和茶几间的缝儿里,隔着纱帘看窗外的天光,他觉得不止阳光、还有生活当得上“明媚”二字。
章远原计划一周的出差被他赶死赶命压在四天里解决了问题。周日他的合作伙伴们本来还有个庆功宴,过去章远从来不拒绝出席这种场合,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但现在他可一点儿都不闲——尤其井然还在电话里直言想他了。
章远捧着挂断的电话在写字楼大门前站了许久,旋即一个电话打给秘书,让人订最快一班回国的机票,他则赶回酒店胡乱将衣服塞进行李箱里。然后是争分夺秒的15小时,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胃,在井然家门口吃了闭门羹。

【远井】《伴儿》【36-终】


——这段经历章远觉得这辈子是难以忘怀了,而当下最重要的呢……则是交换一下当代青年展开一段感情后最重要的信物:自家钥匙。
井然听了好笑,但昨晚他见到章远时对方可怜兮兮等在楼下的模样实在令他心疼,他也不想再让对方在他家楼下等他,便从书房抽屉里给人找出备用房卡。
结果却没想到——章远跟着他去看井然给他找钥匙,冷不丁瞧见井然昨儿才为他专意添置的那张转椅。
……于是井然刚回身就被贴上来的章远以双臂为牢卡在这人跟书桌之间,章远亲他亲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啄得井然几乎要退到桌上去。
他一有这个趋势章远就挤进他腿间,井然发出声惊呼——他居然被章远两手卡腰、真挤到蹭上桌沿坐着。
于是井然略微比章远高上那么一点点,足够章远仰着脸将他整个人亲得软趴趴的,直到井然设定在该出门的时间点的闹铃响起。
章远不知这个闹铃是设来干嘛的,井然却忍无可忍地偏开脸,手掌推着章远的口鼻,硬是将没个消停的男人截了下来。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将他花了“大功夫”才翻出来的房卡塞进章远手里,完全没敢想他俩这行为算不算“白日宣淫”,只能没什么气力地瞪人一眼:“……你在家休息好好倒时差,我上班去了。”
高中时谈恋爱就是个粘人精的章远十年后总算多少有了点儿长进,他拿着房卡乖乖点头,等井然放开捂着他脸的手,才问:“那你几点回家?”
他把“回家”俩字儿咬得极重,显然是对应井然刚刚自个儿都没注意的“在家休息”这个说辞。
同时章远恨不得举双手认同:一把年纪找到伴儿了,这不是“家”又是什么?
这一早上不算兵荒马乱,就是有点儿情难自禁,让向来自诩克制的井然有点儿……不好意思。
但任谁又都瞧得出井设今儿心情极好,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也只笑笑不说话,下午确认没什么事了居然直接到点下班。
工作室里不论是同事还是设计学徒都见惯了他们主设计师废寝忘食工作狂的那一面,冷不丁发现井然居然还有这种将工作暂且往后排的时候,纷纷觉得他们井设……肯定是谈恋爱了。

【远井】《伴儿》【36-终】


井然没得否认,下楼时步履都是轻飘的。他约在家倒了一天时差的章远出门吃晚餐,光是听到微信里发来的将将睡醒含混不清的语音信息、他都没由来地想笑。
而等他将车滑停到自家楼下,章远居然西装革履地走出大门坐上副驾,井然看他半天终于不解地问:“你待会儿回公司?”
章远莫名其妙:“回什么公司?不回!从此章总不早朝。”
“神经……”井然开车往他俩常去的商圈驶去,“那你怎么穿这么正经?”
章远自然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发挥机会的:“那你想要我穿多不正经?”
井然语塞,顺手拨开前排座椅间的储物盒盖儿,扔了块儿小饼干给人:“闭嘴吧你。”
——章远接住饼干没吃,就着车内灯光看了眼,发现跟他凌晨自己在井然家厨房里摸索出来泡药吃的杂粮饼干是同一款。
这下他确定这种护胃又饱腹的主食饼干应该是井然特意为他买的了,再一想那些药、今早他洗漱时发现的生活用品、以及厨房中岛台上明显多出来的一套杯盘……章远想到井然一个人为他俩即将开启的新生活做准备的场景就有点儿按捺不住,所以才想着井然今天穿上班那套米灰色西装,搭了套藏蓝色西装三件套。

【远井】《伴儿》【36-终】


原因无他,只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井然也穿的是米灰色西装,章远印象深刻得很。
但他不记得自己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西装了,但老有人说藏蓝色最适合他,他则完全不同于他们邂逅最初的莫名与错落,现在的他只想给对方留下最好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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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丽切是难得既对井然食量、又对章远胃口的餐厅。
如果说最初井然选中这儿作为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同性相亲的约会地址,看中的只是这儿够小够私密,那么之后他来这儿的理由则纯粹得多——毕竟这儿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而章远作为构成这个“很好的印象”的一份子,自然也对这个令他俩结缘的小店印象非凡。尤其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萌生想与井然亲密接触的念头时也是在这儿,他觉得由井然亲自设计出的这间小店,与这人的无数作品一样——与井然这个人无比相称。
井然这回就没回怼章远了,他甚至好奇地问:“你去过市图了,现在还觉得那儿跟我相称么?”
章远则反问:“为什么不?你以为我说的‘相称’是指什么?”

【远井】《伴儿》【36-终】


“气质……比较阳光明媚?”井然摇头,“我不知道,人们看到太多不一样的点,他们觉得每一点都该是我。”
章远这才恍然大悟:“所以那时你说美术馆有储藏室,是想怼我、并强调你也有阴暗面?”
井然有点尴尬,但还是承认了:“嗯,因为那时我想……,想你又知道我什么。”
章远倒是没觉得被冒犯,这本来就是他一开始自以为是下定的结论,井然主动坦诚那时候对他有意见、反而令他意识到他并非直到现在才获得井然的特殊对待——不然像井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头一回见面的人(还是相亲对象)表露出那么多情绪。
所以章远思绪一转,得出的结论已经绕过无数个弯:“看来第一面你真的对我很满意。”
井然一愣,脸色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已然不自在的抬手,手肘点着桌面、手掌半捂着脸颊:“也不是……那么满意吧。”
“那是不满意咯?”
“我没说不满意啊。”
章远点头:“那就是满意,副词去了,满意就是满意。”
井然哑然失笑——这人怎么满嘴歪理。

【远井】《伴儿》【36-终】


许是俩人这餐吃得自在,结账时阿丽切一直瞪着双大眼睛盯着掏钱埋单的井然,直盯得他不好意思起来。
她本想趁JAM在小店里转来转去时偷偷打听JIN的状况,但店面就这么点儿小,JAM显然也不打算离开JIN多远,所以她便直言直语地问了:“JAM是你的爱人,对吗?”
井然一赧,下意识要回头,肩膀却被身后的男人按住。章远替他答了:“现在是了。”
阿丽切眉飞色舞地说这是值得庆祝的事儿,转头钻进那个圆拱门,不多时拿了块儿Wonderland意餐厅特别供应的甜点来。
今晚已然吃饱的井然拗不过她,他跟章远又都不能贸然多食,好说歹说劝得阿丽切给他俩网开一面打了个包,这才拜别妇人往门外走。
井然刚迈出门又听到阿丽切在叫他,回头就被这个热情的意大利妇人紧紧拥抱。她在井然耳边说了一串意大利语,早年在意大利留过学的井然听明白了,回以她同样语意的一句中文:“嗯,真爱无敌(Love Wins)。”
他也回抱阿丽切,然后转身出门,径直走到等在门外的章远身边。

【远井】《伴儿》【36-终】


他有太多话想说了,即便觉得他们往后有的是时间,但井然依旧觉得他得喋喋不休地讲下去、有生之年他才能抒发完自己满腔的诚挚爱意。
他的感情不是那种堪称上头的猛烈与勃发,他俩都知道他们之间该是细水长流的,所以井然也不勉强自己,他决定从最简单的几句话开始。
于是他喊:“章总,咱们重新认识一下?”
章远则微微偏头笑了笑,挑着眉梢答:“嗯,不然你以为今晚我穿这么帅干嘛?”
今晚严格来讲既不是两人认识的第一天(及其纪念日)、也不是两人隐约而笃定地确认恋爱关系的那一天(那其实应该是前天)、更不是对他们或世人来讲算得上重要的某一天。
把这天选做重新认识的一天也不过是顺其自然、顺理成章。而偏偏这两个听上去就慢得不得了的词儿里还就各夹杂了他俩姓名中的一个字,所以他俩慢慢吞吞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一步步走到必然面对的大门前。
促使他们一路走来的或许是理性思考与成年人的决断,但真正将他们推到门前的、却与这些理性的东西无关。

【远井】《伴儿》【36-终】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强烈的感受到身体里感性的一部分。过去它们是缓和流淌的,现在则是冲动而激荡的。
他俩在那每天两个电话的异地恋前奏中已然略微交流过一些:两人都不是完全没有经验,但一个是差不多七年多前跟女性的经验、一个更是快十年前有过苦闷而放纵的一小段时间——两种经验都对当下的实践没有任何指导意义……所以不止章远,就连井然都有些忐忑,他希望气氛到位的这一晚……实际体感不要太差。
而章远比井然更早预料到这一刻的来临,毕竟他在海外出差时、为了逐步攻陷井然的心防而拟定的那张提纲里,第二大问题就是在探讨这个。
所以他更早知晓他一定会面临这个关卡——他首先希望井然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其次才是……章远,虽然对同性没什么经验,在国外那几天临时抱佛脚也是纸上谈兵,但你学习能强啊!正所谓勤能补拙,你可以靠后天努力!
……但这话也就在两人进门前、在心里给自己鼓气儿时说说。等他俩各自近乎沉默地去洗漱完出来就不够用了,尤其章远比井然还是狠那么一点点——他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就出来了。

【远井】《伴儿》【36-终】


他进屋时井然正靠在床头看……润滑剂的说明书?
井然脸有些热,但他不是什么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比起激动上头一通瞎搞,他还是选择珍视自己的身体、以及他俩的关系。
而章远,作为一个直男他本该觉得这场景令人尴尬疯了,可面对认认真真看完说明书后下床、更认真的对他说“失陪一下”——这就打算自己去洗手间做准备的井然时……
章远胳膊一横便将人揽到身前,他将井然抵在墙上,炙热的吐息喷洒在井然颈间。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坦白:“井然,我好像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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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腰间就围了个浴巾,也不知是有意无意,顶起毛巾的鼓包就抵在井然腿根那儿,因两人贴在一块儿的腰腹而刷足了存在感。
说实话,井然压根儿就没想过章远能在第一回做爱就对他起反应。他知道这是直男在面对同样生理构造的肉体时最直观的反应,他也清楚章远一定比谁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所以井然甚至提前也准备好了一些安慰的说辞,说服对方也是说服自己:这是一个过程,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

【远井】《伴儿》【36-终】


……然而没想到章远居然直接略过这个习惯的过程,当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井然坦言他勃起了时,井然原本还能淡定自持的心跳立马就飙了起来,而他心想这人硬……就硬了呗,——只能红着脸缩了缩腰,声音比蚊子还小:“知道了……你不要……蹭我!”
章远却反而怪他:“你不要强人所难。”
井然哭笑不得,接着被章远揽着腰从墙上撕下来——他俩转了半圈儿章远就将他按上大床。等井然挣扎着坐起身往床头退去、章远则顺势拽着他裤脚、拉拉扯扯地拽掉了井然的睡裤。
刚刚还在他手里的那个500ml蓝瓶也被章远抄进手里,就只穿了睡裤还被人扒掉的井然捞起被子掩住腿间,接着犹豫地冲章远摊开手掌。
——两人都知道润滑剂要用在哪儿,毕竟井然没想过在上面,就跟任何一个直男都不可能主动选择当个bottom一样。
只是井然仍旧怀疑:气氛使然章远能对他起反应,但要一个直男毫无心理障碍地为他后面润滑……就算章远做得到、井然自己也不敢想。

【远井】《伴儿》【36-终】


但章远这会儿已然抓着他一边脚腕分开他两脚,井然只能两腿夹着被单、后背靠上床头,慌忙抬脚踩在他心窝,将人拦住才说:“给我,第一次还是我自己来……”
章远深深瞧他一眼,他不希望井然在这种时候还有需要独自一人去处理的事情——可他理解井然的顾虑与紧张,他决定换个方式打消这人的不自信。
于是章远点头:“行,那就在这儿。”
男人抓住井然蹬在他胸口的那只脚踝,自个儿盘腿坐在井然腿间。霎时绷短到腿根的浴巾根本也盖不住什么,井然赶忙抬眼看着章远的脸。
于是他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对方将他两只细直的脚踝夹在自己手肘与腰间,章远甚至还冲井然被被单掩盖住的腿间比划了个“请”的手势。
——井然哪做过这个,他脸上立马通红。
可这么僵持着显然也不是办法,他便拧开瓶子倒了自己湿滑的一手,正要往被子里送却被章远扯掉了虚掩的被单。
井然下意识要夹腿,小腿肚子夹紧了章远的腰侧,膝盖却被抓着这儿的一双手拦住。而他胯下的风光便自此落入章远眼中,不论色泽还是形状——都没章远当初预计的那么难以接受。

【远井】《伴儿》【36-终】


尤其当章远抬头,看到井然已经用他没沾上润滑剂的手捂住自己通红的脸……这个瞬间章远发觉他甚至可以说是情绪高涨。看来他的确脱离了肉体的低级趣味,他的“趣味”显然得是井然害羞到脸涨得通红的模样。
这么一想就连最后一点心理障碍也没了,此刻章远只想竭尽所能去取悦对方。
他很清楚要怎样才能让井然更害羞一点,于是他抓着男人的膝盖将背贴床头的井然拉到自己面前,自己同时张腿夹到井然腰后,让对方两腿都架在他腿上。
井然被他拽得重心不稳,然而一只手上还是湿湿黏黏的,只能用另一只手往后撑起自己。而章远就在这时抓住了井然那只黏糊糊的手。他半是抚慰半是暧昧地将之完完全全摸了一遍,把那黏糊的东西摸到自己手里后,才整个手掌贴到井然霎时绷紧的股缝里。
章远贴着这儿肌理的凹陷来回抚摸,在将手指插进去这里前他还得做一会儿心理建设。同时他凑近了井然与立马抬手环住他后颈的男人接吻,唇舌绞缠时他俩在彼此嘴里进出的体感稍微令章远适应了点。

【远井】《伴儿》【36-终】


于是他屈起指节戳了进去,足够的润滑和井然洗澡时就做过的灌肠准备令这儿的接纳度很高,等章远修长的手指挤进一个紧致而有韧度地将他簇拥的甬道时,他听到井然在他耳边哼了声。
这声儿夹杂着羞耻与爽籁,居然刚好长在章远的“兴趣”上,对他迟疑的手上动作无疑是莫大鼓舞。
于是章远挺着中指在紧紧吸着他的地方抽插进出,他是个不懂就问的人,完全不打算靠自己的悟性去找——“碰你哪儿会舒服?”
井然趴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稍微扭动了下,接着在章远的指尖戳到腺体时,他舒服得叫了出来:“唔……章远……”
这声儿差点儿害章远射了——天知道他当初干嘛要担心他对着井然会没反应?——毕竟他这样的人,当他决定追求一个人时,明明全身上下都为回应这个人而做好了准备。
井然那声喊得章远胯下硬得发胀,他于是抽出手指试着挤进去两根。而井然在他努力表现自己的亲吻下完全放松下来,很快这条最初窄小得只能堪堪挤进一根手指的甬道、就能被章远两根手指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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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儿章远忽而起身,凭着运动趋势将井然放倒在床上。他抓来个枕头挤进井然瘫软着的腰下,让对方的臀瓣略微悬空着,接着他从虚掩在他腰间的被单和浴巾间起身,单手托着自己的东西、拇指压着鼓胀的脑袋,将饱满的肉头轻轻压进井然翕合的括约肌里。
对方体内是热的也是软的,尽管井然霎时绷紧了,但已经被漫长前戏催开的地方早就有了弹性,这张小嘴就像根儿粗壮的皮筋,贴着章远的的性器被勒到底。
很长一段时间里房里都只能听到他俩试图压抑却压不住的喘息,而章远楔在里面不敢贸然乱动——因为不论生理还是心理上都实在是太舒服了,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缴了械……那他面子往哪儿搁?
好在井然突然僵了下,接着手忙脚乱地捂住自己宽大的睡衣下摆。
这个动作没能逃过章远的眼睛,而他这会儿插在里面还没敢乱动,便腾出只手去拉井然的手,顺便掀起了被井然胡乱捂着的衣摆。
——浅色的睡衣下是比衣料更浅的白稠,看着不像是才射过一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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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远忍不住笑了,还笑出了声,过了会儿他甚至将他带笑的鼻息喷到井然脸上:“你这么舒服啊?”
井然抽了下被章远抓住拉过头顶的手——没抽出来。他明明羞耻到没眼看章远,视线却通通集中到对方笑弯起的唇上。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而章远几乎是立刻垂头碾上来,俩人抵在一块儿的胸口起伏间是彻底乱了的呼吸。
似乎每次接吻都能带给章远一次鼓励,他舌尖勾着井然的将之拉进自己嘴里,又被对方吸吮回去时、他腰上跟着动了下。
井然被他撞得一阵颤栗,但他主动跟着章远挺腰的角度调整了下姿势,于是频率慢慢加快、抽送也顺畅起来。
彻底习惯了异物摩擦的股间变得又麻又痒,井然扭动着配合,又趁他俩接吻的空隙间呼着气儿让自己放松。他抬眼迷蒙地望进章远眼底,像是在问:你呢?
章远看懂问题却一时没反应过来井然具体是问那个方面。
也许是问他习不习惯、或者是喜不喜欢……色情一点儿的大概也能理解为舒不舒服或刺不刺激……

【远井】《伴儿》【36-终】


而章远将之归纳在一起,提纲挈领地答:“嗯,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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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怔了一下,旋即像是被撞得狠了、撞到爽了,居然瞬间掉下泪来。
章远立马慌了:“这是怎么了?——疼吗?我活儿太烂了吗?”
井然抽着鼻峰笑喷,他摇了摇头,而那独一滴不知是出自生理还是情绪使然的眼泪,也不过就从他眼角滑到耳际,接着没入发中,消失了。
但他就像泪滴凭空消失般、心中也蓦地升腾起过去从没有过的勇气。
井然抱住章远的后颈仰脖与他亲吻,在对方嘴上用碾的亲出“多亲亲我”几个字,章远听进去后便决定往后要数百倍地实践这件事。
他过去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一个男人恋爱、做爱,等到这天来了、他在井然体内射精,他才发觉男人也不是什么完全冲动的物种——心理上的满足会让性爱变得更舒服,就像他俩一直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所做出的努力那样。
彼此适应,你我都舒适地处在一段关系中。
谈不上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他们只想在漫漫人生路上,郑重而笃定地、彼此为伴。

【远井】《伴儿》【36-终】


醒来时还太早,井然多少觉得有点不舒服。
发觉第一场性爱就是超乎想象的好——这事儿令章远有点亢奋。所以他不止做了一次,而对应到好久没在性向与性爱上获得双重满足的井然……他很是射了几回。
而且股间黏糊糊的触感令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上回他顺手买的避孕套……井然略抬起脑袋,仿佛撞墙似的用力撞了下枕头。
他身后响起一声笑,井然还没回头,就被起身覆上他的男人啄了口。章远亲他也就罢了,偏偏还理直气壮地说:“你让我多亲亲你,我不过按规办事。”
井然睨他一眼,连哼一声都是沙哑的,便又多使了点劲儿想瞪人一眼。
谁知章远被瞪了心情也好,单手掀起被子将他俩蒙头一把捂住,在潮热的黑暗中他们接吻,用嘴里窜来渡去的同一口空气,抵抗被子里越来越稀薄的氧气。
等他俩憋不住了章远才掀开被子冒了个头,井然低声喘着顺气儿、章远却支起上身去拿遥控。
无声分开的遮光帘透进一室阳光,朝阳沁染云朵,明媚到整个天空都是干净而辽阔。

【远井】《伴儿》【36-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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