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爱情故事 三十六

（三十六）
汽车越驶越远，刘昊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如果，这条路永远都没有尽头。
他可以把王一博留在身边多久？如果世界在这瞬间坍塌，那他们就再也不会经历生离死别，不用再活的那么累，那么疲惫，生死苦，求不得，放不下，爱别离，怨长久。
把车窗按下来，点着一根烟，浓浓的烟雾吸进肺里，瞬间窒息一般聚集，再破散开。
王一博安静的抵在车窗上，没有看他，双眸枯涩的望着窗外。
车在红灯时停下来，刘昊然转头炽烈的目光落在王一博脸上，王一博依然没有转过头，眼睛疲惫的阖上又再睁开，“下个路口把我放下”，他的嗓子已经因为嘶哑而失声，这一句说出来，粗嘎的难以辨识。

刘昊然再也控制不住，握住王一博摊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一博，我现在，绝对不会让你走。”
王一博挣了两下，但刘昊然钳制的很紧，“等过了今天，要杀要剐我任你处置，但现在我要陪着你，你知道我不会放手的。”
停止了挣扎，手臂无力的垂下去，曾经健康紧实的肌肤，如今腕骨嶙峋，从他们在海边最后见那一面，到现在不过几十天，那时候的王一博憔悴中仍然聚集痛苦和怒火，现在，却已经像萎谢一般支离破碎的无声无息。
把王一博的手握在掌心，冰凉修长的手指，没有反抗，也没有反应，刘昊然觉得自已心疼的难以喘息。

沉默着把车开到一家宾馆前，停下来时，看着重新装修过的大堂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吻王一博的地方。
那一年寒冷的冬夜，王一博孤伶伶坐在超市长椅上，抬头看着他，眼中盛满信任和依恋。
那天夜里，王一博喝醉了，看着窗外的烟花对他说，刘昊然，你看，打闪了。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无法克制的吻住王一博，得到王一博全部的深情，爱恋，所有纯粹完整的美好。
他却，全都失去了。
再也回不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恍的刺眼，刘昊然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一半，王一博坐在床上，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间。

倒了半杯温水，从小冰箱找了一小瓶酒拧开倒进水里，少量酒精能让王一博几乎绷断的神经略微放松下来，他坐到床畔，拉开王一博的手臂，把杯子放到他手里，王一博接过去，仰头一口喝尽。
放下空杯子，王一博又恢复了那种姿势，把自已圈在方寸之间，明明两个人离的那么近，但他再也走不进王一博的世界。
天灾人祸，丧母之痛本来就已经锥心刺骨，又经历了今天这样一场崩溃的闹剧，他了解王一博，知道他支撑不住，但是王一博再也不肯从他这里寻找任何一丝一毫的依靠和安慰。

王一博那样坐了多久，刘昊然就那样陪了很久，直到王一博的肩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知道，王一博哭了。
他见过王一博的眼泪，每次流泪，都不会哭出声，抱膝的手掐着自已的手臂，指甲深陷进肌肉里，手背的青筋和绷紧的肌肉，颤抖着蜷缩的更紧，肩膀和后背瘦削的骨胳凸出来，单薄的凄凉。
知道他不会松开，刘昊然不顾一切的把王一博整个拥进怀里，泪水也从眼角滑落下来，他沙哑的说，“哭吧，别憋在心里，哭出来，就没那么难受了。”
王一博湿重的喘息终于变成哭泣声，依然压抑着，咬住自已手臂，眼泪瞬间就氤湿刘昊然的衣衫，滚烫的灼在肩膀，胸前，刘昊然像从前那样，把他揽在胸口，低头吻王一博零乱浓密的黑发。

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语不成章的在低声劝慰王一博，他知道这是徒劳无力的，却不能不说，王一博母亲在天有灵，不愿看到儿子痛不欲生，他更不想看到，可是他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除了死神，带给王一博最深刻伤害的，正是他自已。
那样低声说了很久，先是拥着王一博，后来王一博的身子越来越沉，刘昊然在他身后竖起两个枕头，让他靠在床头，王一博转头向里，刘昊然却依然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或者因为哭的太压抑，王一博呼吸声里有闭住气的噎哽，只以看到被泪水濡湿的头发披散在脸上。

刘昊然站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条热毛巾，因为王一博低着头，他蹲在床边，把王一博露出来的脸颊，手臂上的泪痕拭去，王一博从他手里拿过手巾，按在脸上。
终于听到王一博的呼吸虽然浊重，却慢慢平缓，他从床头滑下来，蜷着身子，脸向里躺下。
刘昊然深深叹口气，从另外一张床上拿起毯子盖在王一博身上，隔着毯子拥住他，王一博确实已经心力交瘁到极点，身子僵硬着，却没有挣开。
只有几个月，却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终于又让他拥抱住王一博，他深爱的男孩，在经历这么多生死离散之后，是否依然如昔？

王一博没有声息，刘昊然收起手臂，把他抱的更紧，脸颊贴着王一博依然潮湿的鬓角，沉默的熨贴着，王一博的脸颊冰凉，无论刘昊然拥抱的多紧，都不能把他温暖过来。
一天一夜的不眠不休，刘昊然也已经疲惫不堪，王一博终于沉沉的晕睡过去，刘昊然轻轻的拔开他的乱发，眼光一秒也不舍得离开王一博的脸。
下颌瘦的更尖了，线条清癯到棱角分明，眼下是一大片乌青的阴影，即使依然俊秀，却如同梧桐在秋天最灿烂的瞬间被突如其来的风霜凋零的凄美。
眼光沿着面庞起伏的线条描摹，手伸出去，终于还是在距离寸余的地方停下，他多想再抚摸这张他曾无数次缠绵忘情亲吻过的面容，可是他不忍触摸他，不忍吵醒他，睡着了他的痛苦至少有片刻暂停，至少让他保护他这片刻安宁。

目光停在王一博的嘴唇上，再也无法移开，丰润的嘴唇苍白的没有血色，干涸脱皮，唇上有一道血印，那是王一博压抑自己哭声时咬出来的齿痕。
再也克制不住，刘昊然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覆盖上，短暂的一瞬间触碰，不能离开，不能放手，可是，他只能再吻住他一瞬间。
雾气从眼底涌出，咬紧牙关，现在不是他向王一博倾诉刻思恋的时刻，更不是他可以去求得王一博原谅的时刻，王一博已经脆弱的不堪一击，他什么都不能说，只求能这样默默的守护着他。
王一博睡的并不安稳，只是精力和体力都严重透支下的昏沉，刘昊然拭去他在梦中依然从眼角滚落的泪水，终于万般不舍的松开王一博。

宾馆一楼有家餐厅，刘昊然小心翼翼的代上门，去买了粥和点心回来，等王一博醒过来，无论如何也要吃些东西，人不是铁打的，等待的时间并不久，他却归心似箭。
心里焦灼的不安，恐惧失去，拿到餐盒他几乎是跑着回到房间，打开门时，静寂如初，窗帘遮住阳光，室内幽暗，眼光急切的移到床上，王一博还是他离开时那样的姿势，蜷曲着没有醒来。
心像悬在半空，突然一下子又落回实地，刘昊然把吃的东西放下，坐回床上，再次拥抱住王一博，王一博还在这里，没有离开。

似乎，他也再支撑不住，跟王一博的额头抵在一下，呼吸间是彼此的气息，他想起王一博以前给他讲过一个典故，那句话每个人都知道，那个故事说，有一个小河塘连着湖泊，在枯水的时候，池塘干了，两条鱼搁浅在淤泥里，只能互相唇嚅相贴，靠对方吐出来的一点残水化成泡沫相依为命，等待即将来临的雨季。
他们就像这样两条鱼，离开彼此的世界，爱情和幸福，都干涸到枯竭，全世界只有这个人，是能滋润心底那一片荒芜的清泉。
想打起精神，却在不知不觉中也渐渐陷落下去，意识越来越模糊，拥抱着怀中的爱人，刘昊然终于也疲乏的睡着。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瞬间依然朦胧，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但收紧手臂的空隙，让他刹那就惊醒过来。
怀里空着，衾被已凉，只有身边的枕上犹有泪痕未干。
冲出房门，空荡的走廊，喧哗的大堂，车水龙的街道，再也寻找不到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
王一博那时候说：“对这两条鱼来说，大概它们不想要这么痛苦的相濡以沫，宁可，相忘于江湖。”
夕阳在天边隐落，把温暖和阳光一秒一秒的带走。
到下一个天亮，归期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