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爱情故事 四十一

(四十一)
一年后。
深秋。
王一博进电梯时还在看手里刚洗印出来的样片,杂志从月刊改成半月刊,人手还是那么多,工作量增加了一倍,《FORTUNEONE》虽然是以金融财经为主的杂志,但涉及非专业的内容也不少,享受生活是事业的一部分,所有这种杂志都可以用那句话形容:一群月薪几千的人看着月薪几万的人做一个告诉你月薪几十万的人如何工作和生活的杂志,这事本身,不能不承认有教育意义。

这期的选题图片照片虽然色彩和构图都不错,但关键人物的表情却有些生硬,摆拍痕迹过于明显,重拍的可能性不大,一边走一边看了七八张,都不满意,索性想一翻到底,看到底能不能从中选几张入专栏。
他们杂志社在这个写字楼的最高两层,近四十层的大厦,电梯总要走一分钟,怎么样的一分钟最长?一是等电梯,二是,洗澡前等水变热。
门已经缓缓阖上,忽然听到电梯外的脚步声,门停了两秒,又徐徐开启。

有人赶电梯很正常,王一博的目光全神贯注停在照片上,终于看到两张不错的图,亮度不足可以PS修补,不开天窗对编辑来说,意义高于一切。
漫长的一分钟,看显示楼层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落在面容上的目光。
抬起头的瞬间,时间在那秒停滞。
那张记忆中的面容更加成熟沉稳,但那线条棱角,是无法抹去的记忆,无论已经以为自已遗忘多久。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直到,那个人声音低哑的开口,“王一博。”
声音比影像更久远,一个人的样貌在岁月里终究模糊,再也记不起细节,但声音在脑海中,却清晰如昨。
人口一千多万的城市,数以十万计的高楼大厦,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60分钟,电梯四十层,每一秒都在起落,他和他,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竟然不能幸免。
本能的错愕过后,是浮现出的淡然表情,“刘昊然。”

两个人名字间,隔着一个久远如同前世今生的过往。
“好久,不见”,刘昊然的声音依然沙哑。
“是”,王一博回答。
刘昊然的目光没有移开,王一博也没有,但视线交汇里,没有温度,除了意外,没有其他。
刹那沉默中,甚至听得到呼吸的声音。
如果时间有声音,它是滴答,滴答,一秒接着一秒。
“你回国了?”终于,还是刘昊然开口。

“嗯,今年春天回来的。”
再一次沉寂,过去的岁月,横亘在彼此之间,沟壑一般分明。
随着每一秒升起,两个人都收回目光,但电梯门清晰如镜的映着两个身影。
再不是当年的他们,容貌,神色,都褪去了青涩的痕迹。
残存的回忆,还有几分?
再在会议室见到刘昊然时,总编热情的为两人介绍,“王一博,这是ANSY的市场总监刘昊然先生,刘先生,这是我们网络编辑部的编辑王一博。”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礼貌而客气交握瞬间,又再松开,“幸会。”
“很高兴认识您。”
在会议桌两端坐下,“刘先生,我们很重视跟ANSY这样的顶尖优秀团队合作,就像我们之前谈到了双方的市场扩展和资源共享……”
一番官样文章说完,最后对刘昊然说道:“具体的推广方式,当然还要您多加指导,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王一博沟通,我们这边一定全力配合。”

隔着圆桌,刘昊然抬头看着总监,目光又落在王一博脸上,淡淡的微笑下,“您太客气了,传统媒体这一块我们刚涉足,要向您学习的很多。”
刘昊然那双眼眸,比从前更深静,不透露一分情绪。
“具体的事情,您可以跟王一博多沟通,他在这方面经验也很丰富,预祝你们合作愉快。”
两个人礼貌的相视点头,表示认同,都没有说话。

目光交错间,笑意疏忽淡薄。
刘昊然带了两个助理,王一博也把副主编和主管请来,会议室很宽敞,他们合作并没有过多的异议,洽谈很顺利,敲定合作的大体框架时,已经接近下班。
会议暂歇,他们杂志社茶水间没有别的好,但咖啡质量不错,傍晚的阳光从窗口倾泻下来,下过一场小雨,此时天边的烧云渲染整个西方天幕。
听到脚步声,王一博转过头,刘昊然站在门口。

“我不知道你是这里的网络编辑。“
“我也不知道你去了ANSY,这没什么,不影响我们工作”,王一博把杯子放下。
沉默的静寂,他们除此之外,本来也无话可说。
这些年,王一博明白了一个道理,年轻的时候以为是命运弄人,但最后明白,其实,一切还是取决于人。
他们曾经相爱,不是偶然,最终的诀别,也同样不是。

但这一切,都沉寂了,每个成年人心底都埋葬着一个人,是他曾经的深爱,曾经的可能。
他的心底,还埋着另外一个人,可是命运插手的太匆促,没有给他们机会。
这晚上安排了晚宴,觥筹交错间,一切都如常般真实现实,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虚无。
他们竟然,毫无征兆的再次相遇,这一天的信息量太大,他还没处理完。
对方是宾,他们是主,在酒店门前握手言别后,王一博拉松领带,沿着小路缓缓向前,他住的方向相反,这种商务宴请根本吃不饱,酒倒跟不要钱似的一杯一杯不断,总监有糖尿病,滴酒不沾,纵然他酒量不错,也是醉意醺然。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他沿着路走,身后有汽车行驶的声音,他向路边靠了靠,但车停在他身边。
转过头去,刘昊然从车上下来,对司机摆了下手,汽车静静驶离。
跟刘昊然面对面站在路边,落叶满地,秋意萧瑟。
眼前的人,是故人,也是陌生人。
刘昊然点陪着他一直沿着路走,路灯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离的这么近,刘昊然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男孩。

他也不是了。他们都变了。
这晚上月亮很明亮,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从一个路灯走向另外一个路灯,影子拉长,缩短,重叠,再分开。
王一博忽然想起一句歌词:回头看,当时的月亮,曾经代表谁的心,现在都一样。
突然,意外,但无惊也无喜,这大概就是他对刘昊然现在全部的感情。
他曾经那么爱过他,爱了,整整一个曾经。

他并没有恨过刘昊然,当初只有伤心,并没有怨恨,当初尚且没有,何况如今。
他们曾经一起走过青春,只是现在,他们是彼此擦肩而过的路人甲,再没有可能一起蹉跎深情到天涯。
静静的走了很长一段路,可以伸手拦出租车,可他想再走走。
能听到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响,过了很久,刘昊然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王一博停下脚步,转身沉默的看着他。

“你过得好吗?”刘昊然开口。
“还好”,王一博回答。
“你呢?”隔了一会,他问。
“也还好。”
王一博淡淡笑下,“事业很成功,你能力一直很强,恭喜。”
或者是因为喝了酒,刘昊然的神色有分恍忽,他的目光停在王一博脸上,“我后来,去旧金山看过你一次”,他再次开口。
王一博有刹那意外,但转瞬就恢复了自然:“是吗?什么时候?”

“一年前,我离婚之后,去旧金山找过你一次,不过,后来觉得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一年前,那是最后,他守候陪伴祝平远的岁月,逝者已矣,往事历历。
刘昊然的表情也没有太大波动,像是在诉说的,是一个早已不会牵动心怀的故事。
王一博垂下目光,是的,过去太久了,几千个日子,以为永远不会忘怀的,就在日复一日的日升日落里,渐渐遗忘。

爱过的,痛过的,美好的,心碎的,最后,全都不见了痕迹。
太长久的静默,王一博再抬起头时,“要帮你叫部出租车吗?”
“想去看看你付过款那套房子吗?共有人上有你的名字。”刘昊然同一时间开口。
王一博凝视着刘昊然的眼睛,“这笔投资我赚钱了吗?”
“应该赚钱了,要折现吗?”
那时候,在小房间里埋头翻译,一页页枯燥的稿子,一碗碗自已煮的差点咸的他质壁分离的挂面,炎热的盛夏,飘雪的冬夜。

不是为了缅怀他和刘昊然的过往,他是对曾经那么年轻无畏的自已念旧。
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刘昊然抻手拦住出租车,“二房东总要去看看,要不然,我不好定价。”
王一博笑笑,坐在出租车前面,司机问地址时,他发现自已还记得。
这个小区,他只在样板间的时候来过那一次,当时尘土飞扬的工地早就是一个交付多年的小区,一栋栋高楼,一层开了超市,按摩,美发,棋牌社,曾经见过的中心花园林木扶苏,他们一直向里走,

所有的一切,都陌生。
无人的走廊,最后,刘昊然掏出钥匙打开一个门。
四字爱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