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之《乱离》一

(一)
明永乐年间,庐州西南百十余里外,日近薄暮,一乘马车及仆人十数人沿着官道上匆忙赶路。
两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稳稳当当的在前面拉着,马车是寻常富足人家的车辕,齐整结实并不奢华,只有明眼人能看出马车的车轮并不是寻常的松木,而是极结实的红楠,车轮上打的钉也是十足十的黄铜钉。
车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精壮的青年是车夫,身边另外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赶了一天的路二人面上皆有风尘仆仆之色,车后另外是一辆马车,上面放着数个箱裹行李,旁边走着六七个家丁模样的男子。
已是初秋时节,白日不若之前盛夏那般长,到了酉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垂着鸦青布帘的车里,伸出来一只手,手指修长,看着这手便知道是男子,但却不像寻常男人那样骨结粗大,那手掀开帘子向外望了望,并没有说话,片刻后帘子再掀起,却是个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探出大半个身子。
“这是到哪里了?”这男子问道。

“先生,这里距离庐州还有百余里路程,再往前二十里是个镇子,叫青安镇,今天怕是赶不到了,这前面再有五里路,是青安镇下辖的一个村子,叫谢家庄,那里小的两年前曾经去过,村里管事的是个老乡绅,为人算得友善,咱们要不今晚就往那里投宿吧。”
那男子想了想,又看了看天色,“也只好这样了,快些赶路吧,虽是官道,但这边林深人稀,到了黑天,总是不放心。”
少年笑了一声,“先生放心吧,再有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男子退回车中,能听到车里他和另外一个人低低的说话声。
果然不过再一阵子,这一行人马便进了谢家庄,先前那男人原是这家的私塾先生,后来又做了管家,姓李名亦池。
李亦池下了马车,领着两个小厮向庄主家递了名帖,过了片刻,一位面目端和的老乡绅亲自出来把这一行人迎了进去。
一番寒喧之后,谢老先生向李亦池说道:“今天时日晚了,也来不及备什么,只有些粗茶淡饭,先生和员外若不嫌弃,小可就让下人去准备,我们这乡野地方,闲房子倒有几间,我就吩咐他们打扫出来一个清静的院子给你们歇息。”

李亦池忙微笑着谢过,那边早有之前的少年,名唤樊清的,这样的投宿直接给银钱倒显得势利,因此从随行物品中择了几样古朴雅致的玉饰做为谢礼送给老庄主,谢老先生毕竟经年历事,只是一打眼已经瞧出这些玉器皆是上乘货色,心下不由得赞叹,招待也更客气殷勤。
亲送李亦池等人到了夜宿的院子,他看了看一直未下马车的员外,李亦池明白他心中疑惑,淡淡笑道:“我家员外这一路颠簸,这两日染了风寒,待身上恢复些,一定亲自拜谢老先生。”
谢老庄主忙道不敢,又问要不要请郎中,李亦池摇头道不必客气。
待闲杂人等都离开,李亦池才向车中说道:“这会子清静了,公子下来歇歇吧。”
樊清忙过去打起车帘,一个男子的身影从车厢里缓步而出。
清明的月光照在他探出的身上,漆黑的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挽在头顶,虽然一天颠簸,依旧不曾零乱,身上是一袭月白色的文生衣袍,随着步出,能看出他身材颀长,长身玉立。

樊清把一件披风披在他的肩上,“公子,夜里寒凉,进屋里歇息吧。”
那男人抬起头来,对着樊清淡淡一笑,“不妨事,车里坐了一天了,我在院子里略走走,你去忙你的。”
樊清看了一眼李亦池,李亦池微点一下头,樊清便依旧去指挥着仆人把夜间要用到的东西打点好。
当夜正是月圆,一片彩云被风吹开后,月色皎洁,照在这男人转过来的面容之上。
极俊朗的一张脸,微垂的睫毛遮住一双点漆般的双眸,即使面有尘色疲惫,也无法掩饰其人玉树修竹一般的光华神采。
李亦池走到那男子身边,“好些了吗?”
那男子对李亦池微颔首,“已经好多了,先生不必担心。”
李亦池看了看周围,“难得这园子倒布置的不错,我陪你走走,透透气吧。”
李亦池边走边跟他说适才跟谢老庄主相见的情形,他向这男子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应酬,但过两天身体好些,总还要见见这老乡绅的,呵,只是,老庄主怕是没料到,我们这位员外是这样的年纪,况且,员外两字外,还另有一个郎字被省去了。”

这男子正是当今礼部仪制司从五品员外郎刘源,他本是吏部待郎刘正丰的二公子,刘氏在靖难之时虽未受建文帝余党株连,但却也势消近半,刘正丰年事已高,看着朝堂翻云覆雨,便告老隐退,二公子刘源性情淡静,本就无心仕途,便托病告假,也与辞官无异。
此番,他正是奉了父亲兄长之命,前往池州老宅,刘家根基深厚,纵然不做官,除良田千顷外,也有许多生意,高氏如今存着落叶归根的心思,打算把从京城到池州一线打通,将来渐渐把生意从北移向南方,所以,一为祭祖,二为打点,便让刘源先行南下,更将身边最得力的管事李亦池派来与他同往。
李亦池早年是刘源的授业恩师,与刘源亦师亦友,一向颇为投缘,这一路行来,虽然路途遥远,倒也并不乏闷,只是天气入秋,早晚寒热多变,一路车马劳顿,刘源不慎竟染了风寒,好在李亦池本就精通医术,几日汤剂下去,寒症虽然起的来势汹汹,但此时,也好了大半。
两个人沿着青石子铺就的小路缓步而行,刘源向李亦池说道:“这种乡野地方,竟有这样别致的庭院?”

李亦池笑了下,“青安以前也是个繁华所在,从前焦湖的水路皆经由青安北上,只是近几十年江水改道,况且青安那边多有暗礁,这才渐渐荒废下来,况且,元末的时候,庐州战火肆虐,百姓也多有迁徙,像这园子,必然不是谢老庄主那样的财力能修筑起来,想是早年漕运的富商搬走后弃下来的。”
刘源点点头,庭院东西修着游廊,彩漆剥离,依稀可见当年精美,只有回廊亭前的一座太湖石影壁,还是空灵剔透,上面因青苔点点更显得古朴厚重。
刘源围着这太湖石随意赏玩,不觉转到石壁后,那里却有一道月亮门,此时掩着,不知道有没有上锁,显而易见,这园子本来和其他庭院相连接。
李亦池也看到了这扇门,“对了,之前送谢老庄主出去,他还特意叮嘱我,除了这园子,不要随意走动。”
刘源淡淡道:“这个自然,我们寄宿在这里,总不便打扰主人清静。”
李亦池却摇摇头,“他倒不全是这个意思,呵,我说了,大晚上的,你莫要怕,这样的大宅子只怕除了这几个如今住着人的院落,还有更多是荒弃已久的,怕是,不干净。”

刘源闻言轻笑一声,“哪里就吓到我了,况且,我从来不信鬼怪之说。”
李亦池也笑了,刘源自幼博闻强记,饱读诗书,虽是儒生,却并不拘泥于儒学,少年之时,也常与李亦池就各派学说讨论,道家敬畏神,墨家敬畏鬼,刘源曾经对他说道,鬼神之说,信其则有,不信则无,有所敬畏便有了约束,这于自身修为总是有益无害,敬畏皆存于自已心中,至于是不是当真存在于世,已经无关紧要。
两个人正说着话,突然园中竹林里一片枝叶飒飒,并不像风吹林间的声响,一片云彩也遮住月光,庭院中登时阴暗下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片刻便到了近前,李亦池虽是男子,倒也一时敛住了气,只见一黑一白两个影子贴着长衫衣角掠过,嗖嗖几下便上了墙头,借着微暗的月色,原来是一黑一白两只野猫。
云朵掠过,月色又银辉一般的洒下来,刘源轻笑道:“就像这一幕,若是有所思的人,必然作其他想,其实,不过是两只大猫罢了,要是月亮不出来,或者一时看不真切,就传出去是狐仙或者黄仙,以讹传讹。”

他声音清越温和,李亦池心也静下来,自已不由也失神笑了,“总之,你我皆是心有敬畏之人,但这话题晚间还是不要讨论了罢。”
两人转过身,又沿着来路边聊边缓缓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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