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之《乱离》十

（十）
大夫到此时，才深深喘了一口气，拭去额头的汗，接过李亦池递上的蛇皮细心看了半天，才向李亦池说道：“这位公子所中的蛇毒，并不是寻常蛇虫，这种毒物，我行医这么多年，都没有遇见过，还是当年未出师时，跟随家师，曾经遇到一例相似的病例，已是四十多年前了，幸而，还隐约记得家师当年的救治之法。”
李亦池刚要开口道谢，那大夫却又说道：“到这一步，这毒只算是暂时压制住了，却没有解开。”
李亦池忙问道：“此话怎讲？”
那大夫叹息道：“这毒物，形似竹叶青，巨毒却远非竹叶青可比，它有个名字，叫覆甲金，通常盘踞百米下的湿冷深穴，不轻易出洞，所以，世上极难见到，它伤人的病例也极少，不过，一旦被它咬到，唉，便没人有，能保住性命。”
“那大夫说的四十年前的病人？”
“那人最后也还是死在蛇毒之下，唉，死时，周身漆黑溃烂，惨不忍睹。”

李亦池脸色惨白，“难道，就没有别的医治之法吗？”
大夫沉思了片刻，“家师一生致力钻研蛇虫解药，药毒本是同源，家师沉迷成痴，曾用了很多年来研究这种他平生所见最毒的蛇，我记得家师曾经说过，若要配这解药，除非抓一条活的覆甲金来，活剖取胆取血，再趁着蛇尚未死，砍下蛇头捣烂，配上三十二味药草熬煮成汤药，再把蛇身用猛火焚成灰，把蛇胆蛇血和汤药分三次服下，最后把灰烬调成药糊，外敷伤口，或者，可解此毒。”
李亦池听的心下一片寒凉，那大夫继续说道：“那三十二味药草，我倒是知道，可是，唉，到哪里去捉一条活蛇来？我四十年中，遍行南北，收集蛇药，却从来不曾见过此物，适才的医治，最多，能阻断毒性蔓延十二个时辰，药效过了之后，就怕是......”
樊清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扑在刘源身上，痛哭失声。
李亦池眼中亦滚下泪水，他与刘源感情深厚，那样一个舒朗如皓月，品性端和的男子，如何却突遭横祸，莫非是天妒英才？

谢老庄主也拭去眼泪，招呼大夫向别院歇息，待再返回时，这里依旧哭成一片。
他悄悄拉了李亦池向门外，哀伤道：“李先生，莫怪小可说话不吉，公子，只怕，难渡此劫，还是早早，有个准备的好。”
李亦池明白他言下之意，但越是思虑及此，越是止不住泪水，一日前，还温和清朗的男子，如何，便眼睁睁看着他玉碎山倾？
像是失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廊前长椅，心里纷乱如麻，园中暮色渐起，但哪还有人有心思掌灯，这些仆从皆念着公子素日里待他们的好，一个个都守着门口泪流不止。
直到一个仆人引着两人向着园中走，那仆人一边拭泪一边向李亦池道：“先生，有公子的朋友来访。”
李亦池强打精神抬起头，看到刚刚升起的月色下，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那男子正是几日前曾经来访的王姓少年，另外一个女子，身形高挑，年龄略长，容貌明显不是中原人氏，姿容丰美，一双大眼睛全不似中原女子般矜持羞怯，而是双眸明亮的，上下打量他。

那王姓少年向李亦池略施了个礼，开口说道：“我来探望刘源公子，不知道，他风寒之症可好些了吗？”
李亦池沉默着，不知道如何开口，比起风寒之症，如今，刘源已是命悬一线，朝夕不保。
看着他的脸色，那王姓少年神色间满是愕然，但语气中的关切，显而易见，“怎么？他病的更重了？”
李亦池叹口气，摇摇头，全然不知如何向他解释，那女子打量他片刻，说道：“我们不太懂汉人的规矩，我弟弟说上次来探望刘公子，被你拦在门外，这次我陪他同来，若是上次他有礼数不周之处，我在这里替他道歉，我们几日后就要离开青安，所以，我弟弟特意来向刘公子辞行，希望先生可以允我弟弟与刘公子相见。”
她言语直率，李亦池面色微稔，“这位小姐此言，着实让李某惭愧，上次是不知道一博公子身份，我家公子那日高热未退，实在不便见客，过后公子已经向我交待过，一博公子乃他挚友，李某岂有拦阻公子不让相见之理，只是，实不相瞒小姐，我家公子今晨被毒蛇咬伤，现下，晕迷未醒。”

王姓少年几步上前，抓住李亦池手臂，语气焦灼，“你说他怎么了？”
李亦池只得如实说道：“公子被毒蛇咬伤，眼下，晕迷不醒。”
“你们没有给他找大夫吗？”少年问道。
李亦池满目痛楚，“已经请过最好的医生，但是蛇毒难解，公子现在......”话说到此，李亦池实在没办法说出刘源已经无药可救。
少年松开他手臂，快步奔向房中，李亦池看着他的身影，心知这少年是刘源挚友，或者，这时再见一面，也好过一日后天人永隔。
他垂下眼眸，那女子看了看他，“我可以进去吗？”
李亦池点下头，引着那女子走进来，王姓少年早就奔到刘源床边，双眼牢牢凝在刘源的脸上，眼中泪水，早已落下。
那女子也细心看了看刘源面容伤口，忽然转过身向李亦池说道：“是被覆甲金咬伤了？”
李亦池一惊，“小姐知道这种毒蛇？”
那女子点点头，“我小时候跟随父亲在西域行商几年，曾经见过被那毒虫咬伤的人。”

西域气候极寒极热，毒瘴遍布，所生养的蛇虫之狠厉，绝非中原可比，李亦池顾不得许多，急向那女子问道：“那小姐可知解此毒的方法？”
那女子不答他，只是抬头看着王姓少年，少年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来，两个目光相接片刻，那少年忽然微不可察的轻点一下头。
那女子方向李亦池答应：“知道一些，我们族中有些特殊的解毒之法，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效力，但是，或者可以一试。”
李亦池简直喜极而泣，刘源已经伤至此境地，既然中原大夫无法，或者，番邦异域有些离奇法子可以解了这毒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