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之《乱离》十二

(十二)
容秋缓缓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她一向言语率直,李亦池知道她定是有不便说出口的话。
他向容秋说道:“小姐若有何为难之处,请对在下直言,在下必然尽力而为。”
容秋想了想,“先生既然这样说,我也就实不相瞒。”
她抬头看着李亦池, “部族确有不能外传的机密,并非危言耸听,我弟弟修习那些秘法时,曾经立过毒誓,除了至亲骨肉,绝不会施展在外人前,但今天你也看得出,若是让他弃刘公子于不顾,他是无论如何不会肯的,他自己既然冒险违誓,我也别无他法,刘公子虽是正人君子,必然不至让秘密流传出去危及我部族,但是,我却不能冒险,所以,要我弟弟救他,你需答应我几件事。”
李亦池认真说道:“请小姐明示,在下一定竭力所为。”
“第一,解这余毒,不是一两天的事,我就算信得过刘公子,但是,这里还有许多闲杂之人,难保不会有人偷听偷看,所以,医治的地方,要由我来选。”
李亦池想想,她说的也并无道理,“这点可依小姐之意,但不知道,小姐要选在哪里?”

容秋回答道:“自然,是在我家里。”
她看了看李亦池,又轻笑道:“你就是不开口,我也知道你想着男女有别这些迂腐思想,我也不瞒你,我原本两月后要成亲,但现在夫家有急务要北上,所以,已经把迎聘的日子提前,这月内,我就要走了。”
李亦池每每被她抢白的无话可说,容秋说道:“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我家是修葺的一座老宅,比这里寂静,也没这么多往来的人,更适于养病,我家有旧仆,你只再派一个服侍的下人就好,其他人,无事不得去打扰。”
李亦池点头应下,容秋又继续说道:“唉,我父母都亡故了,弟弟年纪又小,已经跟夫家商议好,要带他一起走的,但现在,看来,他是不能跟我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家里,我属实不放心,刘公子这毒,怕是短则七八个月,长则一年,才能根除,我明年此时,方能回来,这一年中,若是刘公子的毒解的顺利,也希望刘公子能陪伴我弟弟到我回来。”
李亦池忙答道:“这是自然,一博公子年纪尚轻,我家公子待他如亲生兄弟,必然也不忍把一博公子独自留在此地,就不知道是否可让一博公子随我家公子回往京城,我家老爷夫人也必将一博公子视如己出,妥善照料。”

容秋摇下头,“他若答应,倒也无妨,但他性子冷癖,不会肯寄人篱下,这些事,到时候再说吧。”
李亦池也不好再争辩,容秋最后说道:“既然你都答应了,解毒之事不宜拖延,你就着人打点公子用度,我也回去给刘公子洒扫客居,明日此时,接刘公子过去,今天,我想一博必然放心不下,何况刘公子若是再有反复,他在这里,知道如何料理,我就不带他走了,但你要记得,他服那颗南棘蛇胆是极阴寒之物,本就是行的以毒攻毒的险着,十二个时辰内,绝对不要晒到阳光,要把门窗都遮掩严,不然不用等医治,那蛇胆就能瞬时要了他的命。”
李亦池一一记下,容秋又往刘源房中,嘱咐了一博一些琐事,方才离去了。
看着被毡布密实封住的门窗,只在屋里点上一盏烛火,火光摇曳,仆从搬来一张夏日用的凉床,樊清细心铺垫整齐,李亦池向一博说道:“今夜只好委屈一博公子了。”
一博一直坐在床边,细心的用温水把刘源病中的汗水血渍擦拭干净,樊清上前,“公子,这些事,让我做就好,你忙了一晚上,请歇歇喝杯茶吧。”

一博头亦不曾回一下,“不必。”
李亦池对樊清摆摆手,心想果然如容秋所说,这少年性子冷癖,不好相与,但偏偏跟刘源感情这样亲厚,也只怕,只有刘源那般温和宽容,才能与他相处得来。
他对一博说道:“我回房去了,樊清就在廊下值夜,一博公子若是要什么,叫他一声就好。”
一博点点头,两个人静静退出房门,他转过头,依旧凝视着刘源,刘源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旁人,也不再掩饰自已情绪,一博隔着被子抱住刘源,脸贴在他胸口,似有万语千言,却一句也说不口,只是,抱的越来越紧。
刘源从被里伸出手拥住他的肩膀,也觉得这一日间,死生一线,若不是一博赶来及时,只是,就此阴阳永隔,他性格一向稳重,此时却眼里渐渐雾起,声音里也带着两分湿意,“不要怕,我没有事了,是你救了我。”
一博从他怀中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眸中也是晶莹闪动,他手指抚过敷着沙布的伤口,“还疼吗?”
刘源摇摇头,一博跟他手握在一起,“明天,我要带你去我家里,清除这余毒还要一年半载,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刘源不禁失笑,这话问的果然孩子气,他伸手抚摸一博浓密的发丝,“愿意,我知道你不喜欢在这里,跟这么多人朝夕相处。”
一博被他识破心事,扁了一下嘴,他眉目秀美至极,这样的神色,又觉得依稀是孩童的娇憨。
刘源病中微笑,虽然容貌憔悴,却依然沉静温柔,一博的眼光停在他面容上,再也移不开,黑眸越发深了下去。
刘源跟他对视着,心里砰的一跳,自从知晓了一博待他的心思,便一直不知如何应对。
昨夜一博负气伤心离去,只觉得心痛如绞,可是一博要的,又是他明明白白给不了的,昨晚在房中辗转思量了整夜,自已也说不清对待一博是什么样的感情,似乎是对待弟弟般的喜爱怜惜,却又不相同,苦恼之下才想去竹林间散心,却不料遭了蛇吻。
一博不顾部族毒誓也要医治他,这种情深重,刘源如何不知,看着一博渐深的目光,心底深处酸楚中,却又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欣喜。
只是,仍旧挣扎着,暗叹一口气,一博年纪还小,看情形容秋姐代母职,父亲又长年行商,或者,是如孩子一般依恋他的温和亲切,再过一两年,能明白过来,并不是那种情爱,这件事,且放一放,将来再说吧。

微避开一博的凝视,他向一博说道:“我口渴,你给我倒杯茶来,好吗?”
一博起身倒了杯热茶,却不递给他,刘源只得就着他的手把茶水喝了,一博又再挽住他的手,“手怎么这么凉,你冷吗?”
刘源这一日失血过多,也不知是又发起烧还是失血体寒,确实一直在打寒颤,一博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躺在他身边,又如那夜一样,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我不要睡那竹床,这样抱着你,就不冷了。”
刘源不忍推开他,两个人静静相拥在一起,他这一天被蛇毒折磨的筋疲力竭,到这时也再撑不住,闭上眼睛,就晕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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