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十二)
短暂的空闲过后,两个人又恢复了忙碌的状态,相识七年的两个人,表面还是一切如常,但本质已经彻底改变,王一博想,这种改变,应该,是不可逆的。
再开学就要忙阶段实习,王一博问他,“编辑或者记者,你觉得哪个适合我?”
刘昊然很认真的想了一会,“编辑比较稳定,记者辛苦,但更磨练人,成长的会很快,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有天一起喝酒的时候,林安东忽然抬头很认真的看他,这晚上他们三个喝的不少,“王一博,你可以不回答,但你跟刘昊然,是不是已经是那样了?”
夜色下,王一博的脸颊先白后红,最后滚烫,“放”字的唇形都摆好,但发不出声音。
林安东的神色很凝重,完全不像平时,他垂下目光,“这条路很难,以后,你就知道了,你人挺聪明,但是,性格太率真,没吃过苦,太理想主义,你师兄要左右你,易如反常。”
以后。
王一博发现,他从来没想过,以后。

那个深冬的夜晚,林安东以他做为资深GAY的敏感,第一个识破了他跟刘昊然的关系,并且,一语道破天机。
从那天起,王一博第一次去想关于以后。
以前,他对未来的构想,找个好工作,交个漂亮懂事的女朋友,然后,努力工作,好好交往,一切顺其自然。
现在呢?
其他一切,都没有变,学业是自已的,他一直很努力,没有荒废过,至少敲门砖是有的,将来怎么发展,看他的能力和机会。
唯一颠覆的是,他的性向,这足矣改变一生际遇。
王一博在网上研究了很多中英文资料,从严谨的医学报告到文学作品,他确定,他跟刘昊然,都不属于纯粹的同性恋。
他对其他的人,包括纯GAY林安东,正常人祝平远,学校校花,都是正常认同和取向,唯一不一样的,只有刘昊然一个人。
他们俩,都属于有明确性指向的双性恋,只是,双性恋对男女情感和欲望的指数,并不是平衡的,它可能非常倾斜于某一方。

比如他自已,已经接近于,对女人没有兴趣了,以前他也不曾真正喜欢过哪个姑娘,王一博觉得自已属于情感发育比较晚的那种男孩,还没开始投入一段正常的男女恋爱,就纷纷扰扰的,跟刘昊然在一起了。
这一年,林安东给他普及过不少同性恋的知识,长久的隐瞒和压抑,在他这个唯一的知情人面前,林安东有倾诉的欲望,再者,王一博明朗善良,值得人信任。
林安东告诉他,他不喜欢女人,想到女人软的像棉花一样没有力量堆积脂肪的身体,他阳萎。
林安东还告诉他,他渴望来自男人的坚实有力的拥抱,亲吻和欢爱,当然,这句话是在有次林安东跟陈鹏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一架,强拉他去喝酒后说的,那天他架着林安东往宿舍走,没进东门就看到陈鹏焦急的在大门外徘徊,看到他们时,接近一米九的大小伙子,眼圈刹时红了,王一博目瞪口呆,陈鹏从他手里接过林安东,二话不说就背到背上,倒是王一博为了怕他们二人在学校被人侧目,不得不在旁边虚扶着,造成一幅此人烂醉,行动完全不能处理的假象。

他渴望刘昊然这些吗?这跟林安东的状态完全是本末倒置的,他是因为情感上爱恋刘昊然,才愿意跟他拥抱亲吻,至于欢爱,至今,王一博对那种真正的男男性交,都不曾真的放下内心深处的芥蒂。
他深情的,是刘昊然的感情,其次,才是他的身体,感情是一切的基础,因为有感情,才有渴望,而不是有渴望才愿意去培养感情。
把手指插进黑发里,王一博低头看着书桌上隐约浮现的木纹,一圈一圈,辨识不清。
同样是一次酒醉,林安东对他说,“男人更了解男人,不管是感情的,还是身体的,初恋和初夜都跟同一个男人,这就像把起点定的巨高,男女的终极归宿都是同性,这话不是没道理的,直的跟纯的相爱一场,都很难再直回去,何况,你上来就一弯到底了,还能逃出生天?”
那一年的记忆,像时光停在夏季的一个断桥,一边连着春光明媚莺飞草长,一边连着秋风萧瑟雪虐风殇。
一个周末刘昊然带王一博去看样板间,离刘昊然工作的地方不算太远,刘昊然看中那套,是70平的小两居,“也没急着买,就是先看看,也没那么多钱,过两年再说吧。”

晚上王一博查了一下自己卡上的余额,除了刘昊然帮他赚的那笔翻译费剩余的,他这一两年七七八八的翻译,稿费,爸妈给的零用钱,有差不多三万。
晚上把钱转给刘昊然的时候,刘昊然从电脑上抬头看着他,目光深静如潭。
怕他会拒绝,王一博一口气说完:“老子倾囊而出,从现在开始靠你吃饭了,你知道我不会说什么,但这钱你要是不要,我就搬出去,你别把我那么不当回事。”
刘昊然抬手抚上他的脸,薄薄的嘴唇唇角微翘,是笑的表情,但是却更深沉。
两后,收房的时候,只有刘昊然自已。
又过了若干年,刘昊然工作的公司在美国上市,他有百分之一点五的股份,合十五万股,上市当天的股价是35美元每股。
一夜暴富在IT新贵中,不是传奇,但他一生最大的财富,来自很多年前那个秋天。
那时候的王一博,有的不多,但是,他把自已能给的,都给了刘昊然,包括他自已。

刘昊然一生做对两件事,选对了行业,选对了老板。
与此相悖,他却连,捧在手心上的幸福,都没捧牢。
那年深秋的时候,刘昊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大姐打来的。
放下电话时,王一博看着刘昊然,“怎么了?”
尽管努力放松,不想让王一博担心,但刘昊然眉头依旧蹙起,“我大姐说,我妈刚查出来,乳腺上长了一个瘤子。”
王一博第一反应就是乳腺癌,但他没敢说出来,坐到刘昊然身边,“那查没查,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今天就办了住院手续,我请假回去一趟,得做完手术,才能做病理,现在都不知道呢。”
王一博不知道说什么好,但看刘昊然锁紧的眉心,他站到刘昊然腿间,把他的头揽在胸口,“别自已吓唬自已。”
刘昊然环住他腰,无声的熨帖了很久。
刘昊然请了两周的假,病理结果出来前一天晚上,他们通了很久电话,王一博在电话里把学校有点意思的段子都说了个遍,想逗刘昊然笑一下,直到最后终于黔驴技穷,刘昊然忽然对他说:“你那里到冬天了吗,我看新闻今晚下了第一场雪,我这里还是秋天。”

怎么会这么容易,就错过了一季?
结果出来,确认为乳腺癌。
刘昊然回来的那天,王一博去接他,看着刘昊然明显消瘦憔悴了一圈的面容,王一博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尽力想把自已的温暖传递给他。
没有任何冬季气息的预告,叶还未落尽的梧桐被下了一天一夜,厚重的积雪压的倾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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