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之《乱离》十七

(十七)
楼上极空旷,正中间一张圆形矮床,四面帷幔垂地,容秋把灯烛点上,房内四角各一个灯座,所铸形状各不相同,火焰颜色也不似寻常暖亮,只是幽蓝泛碧一簇。灯烛点亮后见深色帷幔上隐隐有光芒闪动,似是用银丝绣出的纹样。
但此时刘源也无暇顾及其他,把一博放在床上,见他仍微微颤抖,忙把他拥进怀里,果然一博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此时明明是仲秋时节,但这西院里的冷意比寒冬犹甚,容秋转身下楼去片刻取了两件大氅过来,一件白色的递给刘源,一件绛红色的给一博披上。
“要不要笼个炭盆进来,一博这样畏寒?”刘源焦心道。
容秋摇摇头,“这房里,除了你,再不能有阳火。”
刘源不解,但今夜以来所有事皆在他见识以外,容秋向他使了个眼色,刘源把一博轻轻放平躺好,又拉过锦被盖住他,一博展眸看了他一眼,再次沉沉昏睡过去。
容秋把刘源带到院中石桥上,借着一线曙光,隐约可看到潭中古井壁上刻着两个字“背阳”,井口有一块雕刻石板盖住,但寒气和黑雾仍从缝隙释出。

背阳之井?南朝《述异记》中曾有记载,难道世间真的有这样一口井吗?
“这就是我对你提到的井,虽阴寒无比,寒气却可克制你命中阳火,这样一博为你疗伤时才不会被反噬,但他修为不足不能化解寒毒,所以要取你的心头血助他修行。”容秋看着古井缓缓说道。
刘源闭上眼睛,事已至此,有些事也由不得他再不信,他看向一博栖身的窗口,“需要我如何做,就请容秋小姐告知吧。”
容秋看了眼晨曦,“要到夜里才能开启古井,今晚正是十月初一,子时是一年阴气最重之时,便在今晚把这古井打开。”
容秋又看向刘源,“取你心头血的法子,一博若是知道了必然不肯,至少第一次,无论如何要瞒着他,往后他也就无可奈何了,所以,刘公子若有护他之心,但请成全。”
刘源凄凉一笑,一次还不足矣命丧黄泉?还能有多少次呢?他向容秋辑了一礼作别,也不欲再多言,只想回到一博身边。
小楼里静寂无声,四角蓝焰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幔帐上银光忽闪,刘源掀开幔帐,只见一博眉心紧蹙,身子蜷做一团,刘源心痛不矣,坐在床畔拥住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此时亦不知从何说起。

与一博相识来的种种一幕幕闪过,初见时若风涛竹影里惊鸿一瞥,可到如今残楼古院困顿哀凉。
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双手环住刘源的腰,“你抱抱我”,他低声说道。
刘源收紧些手臂,一博却还是摇头,“你上床来抱着我。”
刘源脸红了一下,弯腰脱了靴子,又解下披风加盖以锦被上,才掀起被子躺进去,手从一博颈下伸过,把他拥抱进怀里。
把一博的手握在掌心,刘源轻轻用手心摩挲他手背,想把一博冰凉的手握暖起来,一博在他怀中抬起头,“今日,我很欢喜。”
这一日疾痛心恸,刘源一时未解一博说的欢喜是什么,一博额头贴着他脸颊,“你今日,吻我,我很欢喜。”
刘源之前抱他来西院的时候曾轻吻过他掌心,未想过自己第一次对一博逾越兄友之情的轻浅一吻让他这样动容。
他抚上一博的面容,手指爱惜细致勾画秀美的轮廓,三指并笼缓缓托起下颌,低下头,郑重的把嘴唇落在一博柔软的唇上。
由浅入深的亲吻,缠绵缱绻的唇舌交缠,刘源吻的温柔且动情,一博更是乖巧顺从。

湿润的嘴唇恋恋难舍分开时刘源喘息深重,四目相对,像揉碎满天辰星洒落在彼此眼中。
“昊然,”一博又啜吻他嘴唇,在他怀里贴的更紧,声音糯软的唤他。
刘源又吻住他,“我以后都这样待你,再也不跟你分开了,好不好?”
一博双手环住他腰身,“我也再不跟你分开,生同衾,死同穴。”
刘源的泪滴落在一博青丝间,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四角已熄的灯座里飘出袅袅不易察觉的青烟,片刻环绕住圆榻,刘源只觉得意识渐淖,不消片刻抱着一博的手便松开落在锦被上。
一博缓缓坐起身,手里捏了个诀弹出去,圆榻四周帷幔上的银丝突发绿光,从帷幔上飘出,奇异纹样旋转极快,顷刻间拼成一个巨大符咒,泰山压顶一般落下,只有触及刘源身子时,绿光刹那变红,像燃烧的火焰一般,符咒唯独在刘源身形上空出一个缺口。
一博眉心紧蹙,这刘源的身体魂魄倒真自带念力,无论怎样都破不开屏障。
刘源不过是个官宦世家的公子,为官不高,自然也不涉百姓生死战场厮杀,不关乎这些自然也就无德无怨,本该轻易就被摄住心神,可他这一身能焚毁自己千年道行的念力,却不是虚张声势,没有千秋万代的功德加身,断不能如此。

刘源肉身是全阳百岁的命数,虽罕见,但也还是一介凡人,只是要折他阳寿,实属逆天而行,耗损一博一半修为才将将抵得过。
可是,他魂魄的念力,绝不是刘源此人所聚,此前他情动之时,也是魂魄最弱之际,一博施法试探,刘源魂魄只有两叠,便是前身亡故千年之后才再入轮回。
亡魂千年究竟流离于何处?阴司又岂能容他?
念力若不是刘源所聚,便只能是前世那人。
一博再低头看着刘源与那人一般无二的面容,冷笑出声,刘然吗?薄情寡义,人面兽心的无耻之徒,骗了他那一世痴情,最后自己剑刎血溅,连魂魄都被囚禁不得超生,一桩桩一件件,恨意滔天,哪一样不是拜刘然所赐!
修长白皙的指尖徒然生出半尺长的指甲,锋利如刃,一博双眸血红,挥手就向刘源颈间斩去。
未触及刘源肌肤,利甲劈理作响,直烧到手指,一博被从刘源身上迸发出的金光激开,摔到床角,整只手臂少年肌理幻像尽消,白骨毕现。
抱住手腕一博痛的浑身颤抖,这刘源和刘然的魂魄,当真动不得吗?

片刻前一瞬触动阴阵,容秋身形刹那现在房内,她看到一博痛楚形容忙扑身过去,握住一博胳膊, 双眸紧闭,一股幽暗光芒从她身上度到一博只余白骨的臂上,白骨渐渐生肌,容秋却一缕缕的发色灰白,肌肤干瘪,形同老妪。
一博反手所住容秋的手,“容秋,你不必如此。”
容秋身形后仰,落在一博臂弯,她抬手抚上一博乌发,“我从来,当你是亲弟弟一样,只恨当时没能保护你,过了五十年才跳井寻你,却连你的尸骨也化成土,姐姐到底,辜负了将军,也愧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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