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之《乱离》十九

(十九)
不知道用了多久才再睁开眼睛,四周景致像隐落在雾里拔不开,胸口却不像之前那样锐痛,刘源低头看自己,衣袍上没有血迹,他把襟领拉开,胸口的位置有个如烫伤一般黑色伤口。
待终能辨识景物不由得愣住,此时正是白日,阳光从木棱窗口照进房内,这间房异常宽阔装饰华丽,设着数个金丝楠案几,案下放着锦墩,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四面墙的架上堆累着各式典籍,看布置应是一处书房或者学堂。
为什么他会在一间学堂里?他不是在西院石洞中用红石刺透胸膛取血吗?
正自沉思,忽然听到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和话语声,来人应有几个,笑语声不绝,脚步也轻快,不过片刻就到门外,只能推门声响,阳光更灿烂的照得满室明媚,几个身着华服的少年依次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着明黄衫袍,长发用紫金冠挽住,刘源不禁愕然,这明黄色千年来都是帝王和太子专属,这里难道是皇城内。
他向右一侧隐身在书架后,可再抬眼的时候被最后走入的少年完完全全定在原地。

那少年穿一身青白衣衫,凤目含笑皎皎生辉,他身后正有一树梨花盛放,手里也拿着一枝把玩,其人艳静如春水,质若香寒未逐风。
这少年眉目形容分明就是一博,可是,刘源又真真切切知道,这并不是他相知深爱的一博。
他从未在一博脸上见过这样明媚轻快的神色,他熟识的一博是清冷的,孤单的,眉目间总有丝化不开的忧郁,虽然也会对自己表露少年气的一面,但又是患得患失的。
一博就像是这少年在冷寒月夜下的另一面,这少年则像一博在春水晴光中的影子,处处都透着流光溢彩。
少年笑着走进来,首排只有一个案几,自然是给那明黄衣袍的少年,听其他人尊他殿下,想来是太子无疑。
当朝太子尚年幼,不知道这是何国的太子?此时刘源才察觉这书房内仍用案几锦墩却非桌椅,再细看似一博的少年衣衫,领袍未露中衣,下衫也无曳散,一时竟想不起是何时男子着装如这样的规制。
太子右侧半身后也置一案,那些少年皆不坐那里,只等似一博的少年进屋后才跪坐在那处,显然他在这群少年里的身份最为尊贵。

那太子也转过头去继续与他聊天说笑,此时又有一少年说道:“昨日听说,今日开始由新升迁的尚书刘然暂代太子太傅之职,我还没见过这位刘大人,听说他少年成名,博闻强识,过目不忘,二十三岁便官至尚书左仆射,深受当今圣上赏识,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也如赵太傅一般严苛,动不动就罚抄书罚跪。”
太子没说话,那少年又转身,“一博,你见过刘然大人吗?”
刘源在书架后只觉得心里震撼的刹时无法呼吸,这少年竟然也叫一博吗?生的一模一样的容貌,又唤同一个名字?这少年究竟是谁,自己又身在何处?
一博笑着摇头,“我也未曾见过,倒是常听父亲提起,刘大人助圣上推行新政想来公务繁碌得很,当真能来做太傅吗?”
那少年有些许失望:“连你都没见过啊,你府上家宴全京城的世族公卿谁不到场,怎么他却不去吗?”又露出些许轻蔑神色,“我也听我父亲说什么新政,难道那些无门第的寒人,也配跟卿世出身一样的为官主政吗,这朝堂上若有这些贱族,不知道要生出多少腌臜事。”

太子依旧沉默不语,一博拉住那少年用手里的梨花枝敲打他,笑容更绽:“太傅才走两日你就忘了之前默过的训诫了,在御书房中只读圣贤书,不可妄论朝政,我要代太傅罚你,你说你要罚抄书还是打手板。”
笑语间一时也忘记刚才谈论之事,他们本是锦绣之家名门望族的小公子,朝堂政事离他们尚远,又都是自小相熟,那少年岂肯让一博打他手心,另外几个少年并太子也起身,一个追一个跑又兼拉了其他人来做挡,一时间书房里笑闹声一片。
那少年刚从门前跑过,一博身形灵巧已经要拉住他衣袖,忽然门从身后打开,那少年刚闪身,一博却正对着突然空出的门摔出去。
但人并未摔在地上,而是跌进一个带着清淡檀香的怀抱中,手中梨花掉落,此人身量颇高,他双手抱稳一博,一博忙抬头看,却瞬间移不开眼睛。
来人五官轮廓极俊朗,虽做儒生打扮,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英气,此时一双深邃的眼眸正凝视着一博。
直到听到太子的声音说道:“见过刘然尚书。”

一博才如梦初醒一般从刘然怀中挣开与其他伴读一起行礼,“学生见过尚书大人。”
而书架后的刘源已经走出来,刚才刘然抬头的一瞬间他已经看清刘然的容貌,与自己一模一样,但却并不是自己的脸,是他曾在一博雨夜掉落的小像上见过的男子,年纪较他为长,刘源气质温润平和,这刘然却沉静端重。
刘源此时心里只觉酸楚凄凉,眼前浮现的全是与月下初见时一博专注看着自己面容的神情,想起一博说:“你长的真英俊。”,又想起一博重复他名字时说:“刘昊然,这是你的名字吗?”
原来,一博那时眼里看的,心里念的,并不是他,而是这个刘然。
胸口的位置灼痛,刘源宁愿剜心取血也要救的少年,心中深情爱慕的真的是他吗?
刘源痛苦的闭上眼睛,纵然一博待他不是真心,他却依然无怨无悔。
那边刘然走在前面,太子和一众伴读少年随在身后,刘源心里哀凉,既不愿意去质问一博,也不愿继续留在这书房内,刚才看一博在刘然怀中跟刘然彼此凝望那一瞬,他已经心如刀绞。

他手捂住胸口一步步向外走,与伴读少年擦肩而过,但奇怪的是没有人看他一眼,直到走到门口时他最后再回头一望,唇间无声的唤道:“一博。”
一博本来已经要坐下,却缓缓的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中有疑惑不解,却依旧干净清澈。
太子看了见也看向门口:“何事?”
一博看着门口,“刚才像听见有人唤我名字。”
太子摇摇头:“许是风声吧,门口哪有人。”
一博仍望着刘源的方向,却像透过他看向门外绚烂的一树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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