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葶苈》一

《葶苈》
王一博是在傍晚时候遇到那个老人的,这天夕阳非常美,他戴着耳机想着作业,不知不觉走的有些远,他以为自己只是沿着公园漫步,等想再回头时却发现已经迷路了。
天色沉下来,他四下看看也没辨别出方位,拿出手机看定位地图,找到向北的方向,从草坪上向北穿过去。
往常这时间郊野公园有慢跑的人,一般不会这么冷清,但今天天阴沉的有点不寻常,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估计会有场大雨吧,这季节本来就是旧金山的雨季,海边气候多变。
他几乎是小跑了,从巨大的榕树下经过,却突然刹住脚步,巨大的树影下,他恍忽看到一个矮小的人影。
转过身,果然,榕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戴着顶很老派的绅士帽,他不是坐在地上,只是那个石凳也不高。
只一打眼,王一博也看出来那是个亚裔的老人,七十多,或者有八十岁?看不到他的白发,但身形佝偻,旁边地上扔着一个拐杖。
王一博纠结了一下还是转回去,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他用英语问老人:“Excuse me ,Sir,I think you might need some help from me. Do you need help?” 这句话还是王一博来美国前口语老师特意强调的,美国很多老人并不想人们把他们当成弱者,所以,要征求老人意见后再判断是不是需要给予帮助。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老人的那种浑浊,大概有半分钟都不能对焦,然后老人忽然抬手摸上他的脸,一潭死水的眼眸有刹那清明,“小华。”老人的声音嘶哑,可这句却是很清楚的中文,而且带着哽咽。
王一博下意识的向后躲,可老人瘦如鹰隼的手紧紧的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眸里竟然瞬间泛起泪光,“小华,小华,你回来看爷爷了。”
或者老人泪光太悲切,手指太冰冷,又或者异国大雨将至的昏暗林间遇到一个华裔老人,王一博顺着老人拉扯他的力量蹲下来,老人眼里的泪流下来,他把王一博的手拉到胸口,一声比一声沙哑凄凉的不停叫他:“小华。”
王一博觉得难受,这让他想起他姥爷去世前,抢救了几次,人都认不清了,还拉着他的手,“小博,小博,小博来了吗,让他过马路,要小心。”
这老人衣着整洁体面,王一博想送他回去或者让他家人来接他,可他再跟老人说几句话发现老人是神志不清的,除了一直不松开他叫他小华,就是颠倒混乱不能识别的言语了,王一博用一只手握住老人的左手,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想着打给911吧,这老人需要专业帮助照顾。

看到他掏出手机,老人突然用右手很大力气把王一博手机从他手里扯出来,接着忙乱的从自己领口翻找,王一博才看到他领口露出一段红色带子,他拉出来,果然是个类似ID CARD的牌子,而且最下面贴着一个打印的不干胶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王一博怔一下,老人却指着那个号码仓促的急切的:“昊然,说过,来接我。”
老人抓他抓的太紧,王一博不得不坐在潮湿的草坪上,他还是先打一下这个手机号吧。
电话那边响了五秒就接听了,对面是个非常好听的年轻男人的声音,“HI.”
王一博也只好回了一声,“HI.”
只有这一个发音老人却突然抢过王一博的手机:“昊然,是小华,是小华啊!我找到小华了,昊然。”
那边怔了片刻,忽然对面的声音变成中文,声音温柔又耐心:“爷爷,你今天去哪儿了?我下午过来就没看见你,天气预报说傍晚会有暴雨,你跟小华一起去个能避雨的地方等我来接你们好吗?你能把电话给小华吗?”
老人把手机直伸到王一博脸上,王一博只好接过来,他还没开口,对面那个很好听的男声说道:“Excuse me……”

王一博打断他:“你说中文吧,我能听懂。”
对面顿了三秒,“对不起,我是社区义工Turbo,你身边这个老人患有疾病,意识也不是非常清醒,他今天从养老服务中心走出去,我们已经找他找了十个小时,能不能请你安抚住他,等我们赶过来,另外能给我一个准确定位吗?”
王一博看着手机,“Google?”
“我有微信,你ID是什么?”
王一博报了ID后秒有人加他好友,他通过了,对方的ID是Turbo_L.
老人并不是多难安抚,只是他不能松开王一博,紧握着他的手,但老人不起来王一博就站不起来,他裤子都湿了,潮冷的很难受,而且雨真的下起来,这榕树很大,树叶繁茂,雷声从远处滚滚过来,王一博的脸色渐渐白了,老人弯下腰抱住他肩膀,“小华,别怕,爷爷在呢。”
老人的怀抱僵硬,王一博却猛的甩开他退到更远,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抱着手臂。
远处忽然有白炽电筒穿透力极强的白光,王一博回过神,站起身向远处喊叫,不过几分钟就有几个人跑过来,为首的一个男人身形高大,从王一博的视角看他,以为这是个白人。

风雨把男人的雨帽掀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到王一博,有十几秒那双漆黑的眼都一直看着他的脸,风雨更甚,他的目光却像没办法从王一博脸上移开一样。
王一博也看清这是个华裔年轻男人的脸,他直觉这就是接过电话那个Turbo,或者,叫昊然?
但没等开口,那个男人已经指挥其他人把老人抬上轮椅,老人转而接着他的手,“小华,是小华,昊然,你看是小华。”
那个年轻男人一直握着老人的手把他送上救护车,他交待医护的语速太快,雷声轰鸣里王一博听不见,直接几分钟后救护车扬长而去,那个年轻男人转过身,他头发全被雨湿透了,雨水顺着领口一直流下去。
王一博觉得昊然脸色是苍白的,要只是苍白也没问题,可是昊然的脸上那个苍白又像透着高热的潮红。
他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男人,又看着渐远的救护车,觉得这还没两个小时,怎么情节全都乱套了?
不知道是怎么跟这个男人说了地址又坐车回到家的,下车时候王一博才想起来转身问他:”“我是王一博,还没问你贵姓?”

“刘昊然”
“那个爷爷跟你很熟悉吧?”
年轻男人点下头,“我会把他送到更安全稳妥的疗养院,这次非常感谢你。”
王一博点下头,“要是爷爷有什么…..”说完这几个字王一博就哑然了,他只是十八岁为期一年的交换学生,这个老爷爷有什么也好,他能做到最大的善意也就是把他平安交给警察或者医生或者社工或者刘昊然。
一人一剑一江湖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