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葶苈》七

（七）
这周王一博他们专业去北边的Petaluma小镇写生四天，但第四天一早就又下起雨，所以返程的计划也提前了，他回来是下午，这个时间刘昊然应该还没下班，可他开门就听到房子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放下背包往里面走，通往阳台的门开着，这本来是个面积不小的露天阳台，放着秋千椅和咖啡桌，但因为是冬天，他基本没上去过。
但现在这个阳台整个用玻璃封起来，做成了一个阳光房的样式，靠一面墙整个做了宽敞的书架，刘昊然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电钻，往倒扣在地上的桌面拧螺丝。
“你怎么把阳台改了？”王一博问他，虽然这是刘昊然的公寓，怎么改是他的自由，可是加州的好天气，最适合有这样的阳台，尤其刘昊然这个公寓的高度和朝向，可以看到东湾的海和Oakland的灯火。
他说话声让刘昊然惊悸了一下，显然吓了一跳，可能是专注于手下的活计，加上电钻的声音太大，刘昊然并没听他开门和脚步声响，他穿着件黑色的长袖T恤，身上落了木屑，浓黑的头发上也落着。

眼看着木屑个落在刘昊然眼睛里，王一博上前一步合上了刘昊然的眼睛，拉住他的手，“别揉。”
刘昊然站起身，“你这么早回来了？”
“Petaluma下很大的雨，室外画不了，学校就重新安排了。”
“你为什么要把阳台改了？”王一博还是疑惑。
“你需要个画室，公寓也没有其他余地，这个阳台光线充足，最合适了。你还需要个画桌，但定制的时间都太久，所以我买了这个大的榆木板，安上四条桌腿就行了。”
再拿起电钻的时候，王一博按住他的手，“我再有五个月就离开旧金山了。”
刘昊然低头找钻孔的位置，“五个月就不用好好画画吗？”
王一博睫毛垂落，“不值得。”
刘昊然重新把螺丝钉对准锁孔，“这个桌面大小行吗？”
电钻又嗡嗡的响，他的安装已经接近收尾，如果王一博正常时间归家他就会全部完工了，把厚重的榆木桌板翻过来压了压，看到王一博站在旁边，伸手把他抱起放到桌面上，“看看高度合不合适？”

王一博咬着嘴唇，刘昊然轻笑了声：“错了，是看看结不结实。”
他两只手撑着桌沿，低下头认真看王一博，“怎么出去几天，感觉又瘦了呢？没好好吃饭？”
“室友打呼噜。”沉默了一会王一博才回答。
“原来是没休息好，那累不累？要不要去睡一会，我把这里收拾完，吃晚饭时候叫你。”
王一博看了看一角新添置的一个沙发，“我在这儿陪你。”
这是一个布艺沙发，很柔软，王一博坐下就陷了进去，他个子不矮，但蜷起来只有小小一只，赤着脚，裤腿下露出一截细瘦白皙的脚踝，刘昊然反身去玄关把他的拖鞋拿过来放到沙发边，又把一条薄绒毯盖上他身上。
“这次外出写真顺利吗？”
“教授对我不满意。”王一博简单的回答。
“为什么？”刘昊然不解，又有些担心，王一博的画工不错，态度也认真，应该是老师都很喜欢的好学生。
“他说我像一台绘画机器，只能画出眼睛看到的，画不出内心的感受，他说我绘画空洞，说要还是找不出问题所在，这门课他会挂我。”王一博说话声音很平铺直述，并没焦虑的感觉，像在述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他针对你？”刘昊然再确认。
“不是，其实他对我挺好的，给我很多指导，常找资料给我看，是我让他失望了。他说的没错，我的画就是没有心，可能设计专业不适合我，你知道哪儿能找到专门画赝品的工作吗？”
刘昊然被他问的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怜惜，“是不是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了？你的画出自你的手，怎么会没有心，我看你画的非常非常好。”
“可能我的画出自我的手，但没出自我的心吧。”
刘昊然怔住，隐藏起微颤的指尖，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王一博的头发，“别胡思乱想，你要适应美国的学习环境，课业压力太大，教授要求又高，你本来就比同学年纪小，有时候不如他们理解深刻也是很正常的，等周末我陪你去逛美术馆，画廊，去看看展览，歌剧，跟艺术相关的内容，多找找灵感，别担心，都会好的。”
王一博点点头，不再说话，刘昊然起身继续整理清扫，都忙完他去换了件干净衣服，再端着杯果汁回到画室时看到王一博还是之前的姿势抱膝坐在沙发上，他拉起王一博的胳膊把水杯放在他手里，“先喝点水，一会我去做饭，晚上吃炒饭好不好？”

像是想起了什么，王一博另一只手从宽大的卫衣兜里翻找，拿出一块东西递给刘昊然，刘昊然接过来，有丝惊喜：“你给我带了礼物？”
“嗯，觉得挺特别的。”
刘昊然拿在手里细看，是个玻璃制品，鸡蛋大小，略微扁平，这么大一块玻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在王一博衣兜里放久了，带着他的体温，第一眼刘昊然以为是块鹅卵石，但它又是磨砂玻璃一样半透明的蓝色，在一角敲掉了一块，切口是玻璃的光滑透明，边缘也打磨过，不锋利，他从切口向里看，在玻璃体里被浇筑进去另一块更小的白色玻璃，是做成一朵浪花的形状，白色的浪花做的很细致，好像真的有一朵浪花从蓝色的海洋里飘流过来。
非常漂亮，也确实挺特别，刘昊然把它捧在手心，想起自己对王一博的形容：“好像一个精致的玻璃艺术品，需要被很小心的呵护，稍不留意就会破碎。”
“我很喜欢，谢谢你的礼物”，刘昊然深深的望着王一博。
刘昊然最近很努力在提高自己的厨艺，蛋炒饭里他加了火腿丁、虾仁、速冻蔬菜、西兰花、蘑菇，看起来是五彩缤纷的一盘，营养很均衡的样子。

王一博倒不算挑食，也没什么要求，他只是吃的少，两个人对坐着吃完饭，刘昊然想去拿切好的水果，这时候他手机响，他直接拿起来接了电话，放下电话时笑了一下，“Carol问我能不能过去一趟，她的猫上树下不来了。”
“你还要负责这样的工作吗？这个是不是该找消防员？”王一博有点诧异。
“也不用为这个惊动消防员吧，这个老太太情况有点特殊，我过去看看，她住的很近，”刘昊然站起身，“你要不要也一起出去走走？你怕猫吗？或者会不会对猫毛过敏？”
“不会。”
“那她的猫挺可爱的。”
她确实住的很近，开车一会儿就到了，Carol是个白人老太太，他们到的时候已经站在院门口等刘昊然，见面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刘昊然向老太太介绍王一博是自己的朋友，在她也想拥抱王一博之前，刘昊然扶着她的胳膊问她猫在哪儿？
老太太被分散了注意力，一边走一边跟刘昊然说来龙去脉，王一博看着她的背影，这老人脚步蹒跚，很明显腿有残疾，刘昊然扶她扶的很稳。

她的花园也打理的不错，后院有一棵高大的枫树，走到树下老人向树上叫，“Rice！Rice！”
果然高处传来尖细的喵喵叫声，听声音是只很小的猫。
“不是Cool？”刘昊然似乎很熟悉她家的环境，去工具房搬了折叠梯子过来打开倚在树上，王一博走上前帮他把梯子扶稳，刘昊然差不多登到最高的地方，他也叫那只猫，可小猫似乎因为害怕他不敢过来，折腾了一会刘昊然手里才捧着一小团单手扶着梯子下来。
Carol忙接过去，果然是只非常小的白猫，看样子还没断奶，老太太爱惜的捧在手里吻它，“没事了，小宝贝。”
收好梯子老太太招呼他们到客厅坐，过一会一只很大的白猫走过来，围着刘昊然蹭他的腿，刘昊然挠了挠它的下巴，“HI,Cool。”
原来这只猫叫Cool，它围着刘昊然蹭了一会，又走开去，一会竟然叨着刚被放回猫窝里的小奶猫过来，跳到沙发上，给它梳理毛发。

“这是它妈妈吗？”王一博问。
“不是，Cool是公猫，而且，它早就做过绝育了。”
老太太一会端着茶点回来，她告诉刘昊然Cool出门去玩，回来就叨了这只小猫回来。
他们坐着闲聊了一会就准备起身告辞，Carol忙去厨房拿了一个纸盒，“我今天做了奶酪蛋糕，给你带回去。”
刘昊然没有推辞接了过来，老人又让他再等一下，一瘸一拐的出去，过一会手里握着一束用报纸包着的玫瑰递给王一博，“花园里的玫瑰开的正好，这个送给你孩子，辛苦你陪Turbo一起来帮忙。”
回去的路上满车都是玫瑰的馨香，“Carol和她先生退休前都是很受人尊重的老师，十年前他们夫妻和女儿一起遭遇了车祸，她先生和女儿当场死亡，她一条腿截肢了，那只猫是她女儿生前最喜欢的宠物，现在是她的精神寄托，可是猫太老了，Carol去年也查出来长了恶性肿瘤，不知道他们俩，谁会先送谁离开。”

王一博低头用脸颊触碰玫瑰的花瓣，“你知道你让我觉得什么？”
“什么？”
“神爱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