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昊然从主殿上下来,身后还跟着在一众官员,他进到内厅,已经走过去,忽然又停下来。
用余光暼了一下,医官垂手恭敬站在门边,这是负责照顾一博的医官,在皇宫多年,他最近才拔去一博身边服侍。
这不是冒失行事的人,他看了一眼医官马上会意,躬身跟在人群后,进了内厅昊然先去换下厚重的朝服,医官跟着他走了进来。
“有事说。”侍从给昊然换上玄色轻袍。
“启禀陛下,一博殿下,高烧三天未退了。”医官神色很紧张,但还是如实禀报。
“吓病了?”昊然站在原地,长身玉立,只是带着他一惯的冷厉,黑色衣摆落在青玉地砖上,他知道这个医官的医术,当年曾经是他母亲身边的近臣。
“我不敢胡乱猜测,一博殿下毕竟年纪还小,现在又正是秋冬之交天气冷热无常,药都正常给着,但,烧还是没退,夜里也梦靥惊厥,所以,不敢向陛下隐瞒此事。”

三天高烧,昊然对一博病成什么样不关心,他只在乎他会不会病死,他现在需要用这个孩子来稳定属国的朝局,钧羽部那帮老家伙实在让他心烦,现在却没有更多的精力人马多线作战,有一博在手里他们还不敢轻举妄动,昊然需要的就是一个缓冲时间。
他大步走出内厅,外面的官员还在边讨论政事边等他出来,可他脚步没有停一直向外走,官员虽然诧异,但也只能留在原地继续等候。
一博住的离他很近,却又完全独立,一幢有花园的二层小楼,房舍很精致,院墙也很高,看到他到来,守卫的士兵立正后半膝跪地行礼。
待从内务官看到他突然到访也都神色紧张,内务官躬身引领他到一博的卧室。
天还没黑下去,卧室的窗帘没有挂,但床上的围幔却遮住了一半,很宽大的楠木床,床上是柔软蓬松的丝绵被子,他乍一看去觉得床是空的,直到看到被子和枕头间一丛黑色的头发,才意识到那个孩子有多瘦小。
待从官俯下身对他说:“殿下,昊然陛下来看望你了,我扶您起身好吗?”

被子下本来不明显的身形却颤抖了一下,然后,一条细细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接着他推开被子,整个上身露了出来。
跟那天见到一博的样子不同,既不同于最后尖叫痛哭,也不同于被带来见他的时候齐整矜贵,这才三天,一博整个人都跨掉了。
惨白的小脸上只剩下一双空洞失神的大眼睛,眼神是濒死的小动物一样的恐惧无助,嘴唇因为高烧而脱皮,脸颊是异常的潮红,头发卷曲着贴在额头上,他穿着软绸的睡衣,整个人无法控制的簌簌发抖。
嘴唇微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待从官看到他这样更加紧张,扶他起来他又坐不住,只好半扶半抱的把他抱下床,还是秋末但屋子里已经笼起银炭,他该对昊然行单膝跪礼,可待从官稍微一松手,他整个人跌跪在冷硬的青砖上。
昊然挥了一下手,待从侍女都倒退着出去,在外面把门关严。
屋子里一片死寂,除了炭火燃烧偶尔一声轻爆,昊然弯下腰伸手去碰一博,他突然紧紧抱着膝盖蜷起来,蜷的只有那么小一点,颤抖的更厉害,却没有听到哭声。

像婴儿仍在母亲体内的姿势,如果可以选择,他们都不愿意生在帝王家,可是,命运没给过他们选择的机会。
他一只手就把一博从地上拎了起来,钳住他尖尖的下颌让他抬头看他,“你怕死吗?”
一博眼里滚滚的泪落下来,滑过他的脸颊落在昊然的手上,昊然讨厌所有哭泣的人,哭是懦弱无能的表现,就算是个孩子,也不允许。
“你如果想死,现在我就让你去见你母亲,还有你舅舅,你想去吗?”昊然的声音冷漠的不带一丝情感。
即使再恐惧再害怕他,即使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一博也本能害怕死亡,他拼命的摇头,眼泪落的更多。
“你如果不想死,现在就把眼泪憋回去,我数三个数。”
他直视着一博的眼睛,“一、二、三。”
一博的牙齿把嘴唇咬的见血,但他收住了眼泪。
血从唇角滴落,落在昊然的手上,殷红的一滴。
“很好,听话的孩子,总能活的更久一些。”他提着一博把他重新放到床上,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血,他用另一只手拇指擦下来,抹在一博的眼角,他的眼睛像在落血泪。

“我知道你怕我,但是害怕我并不能让你活下去,在这个宫殿里,没有人不害怕,这里没有父子,夫妻,兄弟,有的只是无尽的你死我活的权力之争。这里不缺少害怕我的人,也不缺少听话的人,你知道在这里生存唯一需要的技能是什么吗?”昊然问他。
一博摇头,因为强行止住眼泪,他颤抖的更厉害,牙齿嗑碰着嘴唇,又有血色在唇上染开。
“是让自己被需要,不管是哪种被需要,这里需要医官治病,需要仆从伺候人,需要大臣辅佐政务,需要皇后联姻军事结盟,这里的每个人,只有被需要,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昊然从床头的花瓶里撕下一瓣白色的玫瑰花瓣,擦干净残余的一点血渍,“包括这朵花也是,它因为很美,被需要为这个宫殿做装饰,所以,它才有在花园活下去的资格。”
他抚上一博脸颊那片滚热的红,又顺着他小小的脸庞把手落在他纤长的脖颈上,那里透着一段金链,“你听懂了吗?那你告诉我,我现在需要你吗?一博。”

他手掌比那条金链还灼烧的疼痛,一博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昊然缓缓收回手,看到床头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他端起碗来,端到一博嘴边,他双手抖着来接,却根本不可能拿往住,昊然也没想递给他,喂他小口小口的把药汤喝完,他喂的很慢,一博也不敢让药汁洒落一滴。
等把药喝完,一博终于再也坐不住,身子摇晃着向后栽,昊然伸手搂住他,小小的身子落在他臂弯里,他身上的白色睡衣已经完全汗透。
意识也不大清醒了,昊然拉过被子盖住他,伸手把他额头被汗水濡湿的额发拔开,“我和你,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二次元中二病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