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 飞机起落架咣地一声颠簸后，耳边响起巨大的减速滑行的呼啸声。 刘昊然抬起双手食指揉压着耳膜，下降的压强差让他耳鸣的有些涨痛，无名指张开落在太阳穴上按压，间断飞行了十五个小时，他几乎没有睡着，只是疲乏的时候闭目养神。 从白天飞到白天，穿过云层炫目的太阳终于敛去光芒，天边渐染一线橙红，这应该是个会有霞的傍晚。 因为缺乏睡眠能感觉到头侧神经跳痛，但刘昊然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不是更该头痛另一件事。 三个小时前在法兰克福机场转机时，他收到导游发的消息，非常抱歉的通知他，因为家里突发要事，原定好他的接机和行程，换了另一个地接。 看到消息的时候刘昊然不禁怔然。他最初的计划本是自由行，不过唐韦再三跟他说：意大利值得看的古迹风物太多了，没个懂的带着，自己瞎逛连走马观花都算不上，而且罗马交通特别混乱，你出去散心的，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弄的又累又烦，我把我上次在罗马那个私人导游的微信推送给你，我跟Echo蜜月就是找的这个沙导安排的，住宿啊、行程啊，美食啊，真的特满意，那大哥人也幽默健谈，相当靠谱。
在接到这条消息之前，刘昊然很认可唐韦对沙导的评价，两人在微信上联系些日子了。 确实能看出来是个经验丰富的私人导游，他只提了自己的时间安排，沙导就给做出了几套不同的行程方案，各有特色，古迹人文艺术都包含在内，人也很热情细致周到，对旅行相关的，不管是不是自己份内之事，都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就是这个刘昊然也认为确实很好很靠谱的私人导游，在他已经入境欧盟，在法兰克福机场转机，两个小时后即将到达罗马的时候，突然放了他鸽子。 他叹口气，没有心情点开三条60秒的语音，事已至此听沙导道歉解释也没什么意义，对话框里推送了另一个名片，他点开添加好友，先至少有人接机吧，他今天实在很累了， 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那边通过的很快，刘昊然点开头像先设置权限：不让他看、不看他。 一条消息传过来：您好，刘先生，我是沙导的朋友，非常抱歉临时更换司机，再跟您确认一下航班：

LH97XXX，起飞时间16:08--落地时间18:10 FCO 刘昊然回道：是的。 对面：好的，那我在出口等您。 然后对话框寂静，再无消息传递。刘昊然看了屏幕一分钟，直到它自然黑下去，好吧，刘昊然想，他大概会在出口看到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牌。 刘昊然的行李不多，只一个拉杆箱一个双肩包，等行李也很快。落地后他打开手机翁翁震个不停，大部分是推送的资迅新闻，微信里父母问他是不是平安到达了，唐韦发自己的搞笑表情包祝他在意大利玩的开心，还有两个同学问他实习的事儿，几个群里成百上千条消息，无关紧要。 余彦的消息在这时候弹进来：“昊然，你出国了吗？” 握着手机的指端用力的有些白，聊天框空空荡荡，只有这一条消息。他删除了跟余彦的聊天界面，却没有删除这个人。分手拉黑这种事，他做不出，虽然特别想。一部分归结于理智和教养，余彦总归跟他是世家相交。
可能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放不下。他删过再加回来，删了再加回来，一次次纠结痛苦，每次都随便他删加，他在余彦那里，只是列有里的一个人，没有变化。 没有新的消息进来，恍忽似余彦再次置顶，如过往三年。简单一行字，自带语音。 刘昊然在哪本书里读到过，声音比影像留存在人脑里的印记更久，他读到的时候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他已经记不太真切最疼爱他的祖母的样貌了，只余照片里一帧帧的定格，可是，耳边他十二岁时祖母最后一次嘱咐他：上学慢点骑车，过马路看红灯。那句话的声音，真真切切，每一个起承转合都言犹在耳。 余彦的声音，“昊然，”他声音有些低软，听起来很温柔，他是个男孩的时候，余彦的声音就是这样，“你出国了吗？”尾音微挑，貌似深情动人。 刘昊然按黑锁屏键，头疼的更厉害，刚才飞机颠簸，他本来一路没吃什么东西，却晕机吐的呕尽酸水。

这时手机再次亮起来，是那个接机的：“我已在B口。” 刘昊然哑然，这个替工的私导，哦，上条消息他说“抱歉临时换司机”，也许只是个司机？也是真够惜言如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