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无际荒原(EA,伪克系)

说明:旧文补全重发。应 @茶茶是查 的点梗,但因为时间问题 出坑时隔日久才最终成文,尽可能确保了当时的文风及想要的效果。采用部分克苏鲁系内容,但本质上并非克系故事。有车暗示,拍砖请轻
【AC】无际荒原(EA,伪克系)
星辰坠落,天地倒转,
人在时间里无尽循环。
午夜剥蚀黄昏,继而毁于清晨,
无需推动或归于本真。
他们原应行经荒原,
承认自己并未完结,
至深之处空无寂静,
唯有星辰与天风将盲者指引,
直至扬升为余烬。
人原不必为梦境所扰,亦不必担负行星。
愿你的双眸永不紧闭,最深的夜仍然清醒;
而你终将重获依凭,黑夜之中仍见光明。
PD-1 首日
新的沙漏开始计时的时候,地平线上终于能够出现一些别有用心的事物。木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沼地间蜿蜒的小道,背后的车辙里满是凌乱的野草与稀碎的苔藓。苍白的天光在一派泥泞中浮光掠影,生满碧色长草的荒野无边无垠地漫向天际,柔曼的白雾如轻纱披拂。在更远的地方有被野草淹没的石墙,远远看去已经被荒野侵蚀得彻底,算是与这片莽原融为一体,拱卫着粼粼波光的哈利湖。

旅人是随着正午一起踏入黑星镇的。第一个迎接他的就是装饰着垂花彩带的广场,和广场上纵情狂舞的人们。他的衣襟和阳光一样白,披着同样洁白的旅行斗篷,仿佛能直接融化在阳光里。然而黑星镇的阳光向来与其他地方不同——她始终缺乏热情,光落到人身上都是坑坑洼洼,连慵懒都算不上,避而不见倒是更为确切。同样避而不见的还有她的子民。当旅人用白色兜帽挡着大半脸孔,沉默而匆忙地走过镇前广场,漫无目的地走向某个方向时,只有被他强行拦路搭车的老汉始终跟在后面破口大骂,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但他们侧目的更多是木板车上那些分包装好的炭笔画纸和黑色颜料。黑星镇从来不缺艺术家,但缺少画材店,只能倚靠外来补给——那些年轻人纷纷围上前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人群像白蚁一样来了又散去,木板车还剩下堆在一起的几条发黑的木板,车轮摇摇摆摆地支在地面和车辕之间,像是刚刚历经焚烧的房屋支架。
人们干脆就围着它们跳起了舞,脸上带着沉醉的欢悦,仿佛世上再没有其他的乐趣。
旅人对背后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他似乎对黑星镇异常熟悉,熟练地穿过四面街、曼陀罗街、旧红堡街和教堂街——那些街道一圈套一圈,从上空看去仿佛巨大的螺旋——最终在教堂街尽头老旧的教堂前停下来。那个不依不饶的老汉的骂声早已在他走过某个泥泞满地的拐角时消失了,坚实的泥苔上勉强露出几截风霜而粗糙的指头,很快就被冒着泡的苔藓彻底吞没。

教堂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街道上,门板卡在墙边和苔藓墙皮融为一体,至少屋顶还算完整。午时的阳光细细密密地筛成散线,旅人踏着满地萎黄落叶走过去,扫开告解室里绒毛似的灰尘。他坐下后望向了天顶,那里的壁画早已消蚀,上面画的是天父或者圣母都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残余画幅上散乱的黄色袍角。更低的地方是炭笔粗劣的涂鸦,在这个神圣之所显然不合时宜。然而告解这一行为显然还是颇受认可的,担任神父角色的那一位很快就在隔壁坐下,他没有左臂,只能费力地伸出右手打开滞涩的隔板。天光漏进半朽的木头雕花,神父和旅人侧目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两边都松了一口气。
神父主动开口,语气严厉:“你怎么回来的?”
“动用了一点小手段。我以为这是个机会。”
“很难。整个镇子都混沌不清,现在还有坐镇的‘缪斯’——其他人不知利害,你也不知道?”
“各有所得罢了。”
“那是你认为。”
“但并不算浪费时间。”
“黑星镇本来就没有时间。”神父语带讽刺,“这里被放弃很久了,只是某个人还在维持——你打算怎么解决?”

“本来应该有个仪式,但现在看来,似乎不必惊动这个镇子就可以。”
“来得及?”
“这个城镇没有拒绝的机会,但我还有。”
神父和旅人同时安静下去,远处传来猛禽的鸣叫。习惯沉默的喉舌总是无法适应争端的,哪怕这种争端只是无声无息。没人愿意接受这个。
“卡寇沙。”神父打破了沉默,“卡寇沙在等着你。至于那个人,哈利泳场、或者四面街的旅店。他经常在那里出现,总有只鹰停在那儿。”
“开始的地方就是结束。我早有准备。”旅人侧过头,“那你?”
“我不在这里。我们都不在这儿。”
“我明白了。”
“Novice。”神父俯身敲了敲隔板,“这不是归乡,自己小心。”
“多谢提醒,马利克。”
“保重。”
神父悄无声息地离开——或者消失了。旅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教堂。
镇上唯一的小酒馆——也是唯一一家旅店,开在教堂附近的四面街街口,铜制的招牌上有只鹰蹲在那里,安静的仿佛雕塑。旅人推开酒馆最外的大门,左右两边是连接旅馆房间的石廊,一侧客房一侧通风窗,尽头是通向上面两层的楼梯。微弱的阳光穿过脏兮兮的窗玻璃,房门后隐隐约约传来鼾声或者吵闹。他目不斜视地走下正对街口的磨得发亮的石阶梯,用力推开了那扇稍小的橡木门——门上钉着的旧木牌啪地掉在地上,引得屋里几个闲客纷纷回过头来看。

——除了角落里坐着的那个,酒馆里并没有什么值得注目的人类。旅人捡起那个牌子看了看。牌子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隐看到什么“我是真相”的用词。他把它随手放到一边,坐到了吧台前。
“来点什么?”
“随意。”
帽檐上钉着警星的酒保上下打量他,回头在酒柜上瞥了一眼,拿了瓶还没开封又显得老旧的酒瓶下来。他手脚熟练地开了瓶,然而还没等倒出来就被人抬高了瓶口,差点扭到自己的手。
“外乡人的第一杯酒应该东道主来请。”拦着酒瓶的人懒洋洋地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出来坐到了吧台前,离外乡人差一个凳子的距离,手抬着瓶口,却盯着外乡人白色的兜帽,“我以为你知道规矩呢,克莱。”
“My fault.”酒保耸耸肩,“但你该感谢我找到了最后一瓶私藏。”
“如果让你卧室隔壁的那个发酵罐安静下来,可信度会大很多。”半路截胡的年轻人认认真真地把酒倒进玻璃杯,小小地吹了声口哨,“月光酒。克莱,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你教的好。”

克莱翻个白眼走到一边去,杯子里盛满略微浑浊的酒液,推到了外乡人面前。
“艾吉奥·奥迪托雷。”年轻人头也不抬地将酒杯推过去,“虽然味道很好,但请不要多喝这个。月光酒里有些废电池之类的东西,私酿一向口味过烈。”
“艾吉奥。”外乡人语气恬淡地回应,“幸会。”
“你不是镇上的人。”艾吉奥仰靠在椅背上,试图盯着那片白色的布料看,“我算是半个镇长,不过这个镇子上的人们更倾向于称呼我为‘缪斯’。”
“缪斯?”
艾吉奥将杯子伸过去,和外乡人的杯子碰了碰,厚重的玻璃发出沉闷的声音:“他们有什么不太明白的东西或者缺乏灵感,都会来听我说说话,讲讲故事——毕竟我是这个镇上唯一一个外来人。当然,除了你。”
“黑星镇从来没有外来者。你再把梦当真,就赶紧挪挪地方把空位给别人。”克莱的声音从一旁传过来,引起稀稀落落几声哄笑。
“这可真伤人。”艾吉奥半真半假地抱怨。他转向外乡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来说说你自己,外乡人。”
“阿泰尔。”外乡人说。他握着杯子,似乎只是盯着那些酒液看。杯子似乎本就不甚干净,絮状的沉淀仿佛螺旋一般悠然自转,里面似乎隐隐约约有点金属色,但又像是错觉。

“不说些什么?比如说……你来的地方,或是别的什么。”艾吉奥试探着问,“你看,这里很久没有新来的客人,克莱也很好奇,是不是?”
“是的,我真好奇。”克莱忙着擦杯子,回答棒读且漫不经心。
“你看。”艾吉奥说,“克莱是从不好奇的,但他都能破例。”
沉默。阳光渐渐向西偏移,阴沉得像是要下雨。
“我没什么好说的。”
克莱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嗤笑。艾吉奥耸耸肩。
“好吧,沉默的外乡人。”艾吉奥将杯子里的月光酒一饮而尽,“我还以为能有点什么更令人欣慰的话——黑星镇真是个令人失望的地方。”
“但也是你的居处。”
“这就是问题所在。”艾吉奥放下酒杯,“需要带你到处转转吗,外乡人?我自认还是位不错的向导。这个镇上都是各管各的,有什么事还不如直接问我。”
外乡人终于侧脸看了看年轻的镇长。他的眼睛是金色的,虹膜仿佛透明,那一点静谧的黑就显得异常显眼:“请。”
“……Well.”艾吉奥盯着他怔了怔,仿佛掩饰似的把酒杯推开,“那么,这里其实并不大……几条街都是转着圈的,镇子里没多少人,有些住在郊外的人也都搬进来了。唯一的景点大概就是哈利湖边那一连串石墙,不过不建议去那里。你不会想错过塔兰泰拉的,是不是?”

他并不在乎什么塔兰泰拉。艾吉奥很快就被拖去跳舞,广场边的小乐队卖力演奏,人群色彩斑斓如活火,直到太阳落山。广场中心的喷泉早已没了水,里面填满了木柴,矗立的雕像上捆着白衣包裹的人偶。晚上九点的钟声响起,人们在狂欢的最后簇拥在喷泉周围点燃了火刑架,人偶在万众狂欢中灼烧殆尽,火星腾空而起,辉映满天渐醒的星辰。
手腕上产生了微弱的灼烫感,有细微的金色透出纤维。阿泰尔隔着衣袖捂住热源,避免被他人注意到。隔着衣袖和护腕,他从外界带来唯一的事物——五个金色小圆盘,被绳索穿在一起——似乎正在呼应被灼烧的人偶,烫得惊人。那些温度在火焰熄灭后逐渐消退,艾吉奥被人群裹挟而去,夜色彻底覆盖了黑星镇,关门闭户重归静寂。
拖着长长星尾的白色大星满天横斜,月光像崩断的弓身般扭曲着。深空之下狂风碧草,明明灭灭如波涛起伏。白色斗篷划过荒草,阿泰尔逐渐远离了黑星镇,抵达了他的目的地。卡寇沙凝重的黑影盘踞在哈利湖旁,倚靠着湖沿的白色小船被硬生生拽上湖面,只一入水船舱就被湖水侵蚀,浊绿的泡沫打着旋,颗粒状的水藻湿漉漉地附在上面,落地生根的同时又似乎在不断扩张。

一望无际的湖面烟波浩渺。阿泰尔踏上船去,白色小船自觉地滑过湖面,向浓雾深处掠去。然而不出千米,船身便遇到了阻碍——空气聚成实体,柔曼的烟云陡然沉凝,小船从里到外发出了细密凌乱的撕扯声。阿泰尔平静地低头观察,幽静深邃的湖水深处,仿佛有黑色的雾气渐渐涌来。
——果然。黑星的范围只有那么大,黄衣国王的一时兴起,昙花开得再久也是昙花。不知道艾吉奥是否有认识到这一点,至少黑星镇上的人们并不在意……
脚下的船板陡然龟裂成碎屑,轻微的气泡冒上来,湖面重归寂静。
水面下从来是另一个世界,越深处便越混沌——何况这又是在哈利湖。于阿泰尔而言,他并不在意水下有什么,毕竟这个世界对待人类本就不太友好,幸而水下会遇到什么他多少有些预见。白色的防风斗篷在水下展开成羽翼,稍后可能会在上浮时有所影响——这次他看清了幽绿水下缓缓盘旋的黑色雾气。湖水深不见底,那些黑雾方圆范围大概有几十米,以某个事物为圆心缓缓盘旋。
护腕上那五个金色小圆盘开始灼烫,肺里的空气也已储量不足。阿泰尔伸手捂住它们,试图上浮。然而那些金色在湖里太刺眼,或者从他入水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总之那些黑雾的螺旋舒缓而迅速地扩张开来,雾中透出难以言表的形态,似乎是某种死物,似乎又像某种不曾出现在人类想象中的“人”。

阿泰尔解开斗篷的系带,游向色泽暗沉的水面。白色的布料飘逸地向下沉去,然后被卷入漩涡之中,很快就消失在黑雾深处。阿泰尔望着那一湖深碧的琥珀,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被定为那只困于松脂之中的昆虫,而沧海桑田的演化近在眼前。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予以反击的时候,突然有只手拽住了他的兜帽,借着水的托举将他直接拽上平地——他从未知的边界径直到了湖边。视野里是满天惶急坠落的大星,天鹰座熠熠生辉。随即星辰被挡住了,艾吉奥的脸俯下来瞪着他。
“你不该来这儿的。”艾吉奥说,“如果好奇,黑星镇还有很多其他地方可供探究。”
“或许吧。”阿泰尔简单地回答。他拧着衣服上的水,望向刚刚还近在咫尺的边际。湖水已经重归平静,水面上柔曼的水雾被风吹拂,漫向黑夜中盘踞的卡寇沙遗址。
“有何感想?”艾吉奥好笑地问,“黑星镇的人们都会避开这里。如果他们想游泳,会去哈利泳场而不是直接往湖里跳。”
“哈利泳场?”
“那里的池水用的都是哈利湖的水,有地下管道连接的。”艾吉奥说着,伸手给他,“我送你回去。明天你还在这里吗?”

阿泰尔跟着艾吉奥往镇上走,年轻镇长的影子随着天空明灭不定的星轨摇摇晃晃,仿佛是浮出地面的黑雾,最终融入无尽的夜。
“……那是明天的事情。”阿泰尔回答。
午夜的钟声敲响。小镇广场的干涸喷泉里重新填满了柴薪,酒吧里的木牌不知何时回到了原在的地方,上面的字迹重归清晰。而正午时消失的老者,也拖着他的木板车离开了镇子,往不知名的地方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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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2 次日
天色再次暗下来的时候,阿泰尔终于回到了黑星镇。今天的小镇与昨日并无不同,他站在小酒馆的铜招牌下,衣服早已经干透,只有衣角上还有些许深色水苔引人侧目。旅人在明里暗里瞥来的目光中立着,夕阳在黄铜招牌上灼烧,那只鹰懒洋洋地抖了抖翅膀。艾吉奥打着哈欠从旅馆里推门出来,干脆也靠在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昨晚你没回黑星镇。你去哪儿了?”
“迷路了。”阿泰尔头也不回。
“……哈利湖离黑星镇只有不到一公里。”艾吉奥叹了口气,“我是好心。”

“我知道。”
“我平常就住在旅馆里,二楼临街那个房间。”艾吉奥说,“早上我看见你从卡寇沙那个方向来。我是没什么意见,但这个镇子没我这么耐心。”
阿泰尔握着自己的手腕。那五个小圆盘硬生生地硌在那里,仿佛在提醒什么似的灼灼生光。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建筑和人都浇筑在将暗未暗的黄昏里,仿佛沉在糖浆里的飞虫。
“这个镇子上一般都是各管各的,要想知道什么还不如直接来问我。”
小酒馆的门正对着黑星广场,乐团的人抽着劣质烟草,在呛鼻的烟雾里暂时栖息,人们三五成群地围在广场上。他们穿着早已褪色的华服,双手伸向天空,脚下的木鞋敲打着古老的石地。但此时与正午那会不同,他们现在更像是在努力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那队伍绕着干涸的喷泉扭曲成螺旋状,挨个经过广场中央喷泉前的箩筐。他们从衣角上撕掉一角布料丢进去,一边踏着滑稽的舞步——动作儿戏,表情却郑重其事。
“他们在做什么。”阿泰尔语调平板地发问。艾吉奥盯着他,阿泰尔的问题更像是在对他的建议进行回应,而不是真正发问。莫名地,艾吉奥觉得阿泰尔应该比自己更清楚这些人的作为。

“他们有自己狂欢的方法——比如塔兰泰拉,他们能从太阳升起跳到太阳落山,而且每天都如此。”艾吉奥靠在门框上,努力让自己解释的语气不那么尴尬,“现在他们要投票选出晚上的主人公。看见喷泉雕塑上捆的那个火刑架了吗?每天都是这样,他们会在黄昏前选出一个被捆上去的人——不过不用担心,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这也是我大惑不解的地方——每天如此,从无意外。”
“这不意外,毕竟总会有意外。”阿泰尔盯着广场上欢乐的人群,似乎并不在意将会发生什么,“狂暴的快乐往往意味着狂暴的结局。”
“要我说,就别把莎士比亚带进来。黑星镇没有什么文艺复兴,只有猎巫的中世纪。”艾吉奥支着额角,“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拉上你比较好。”
“愿闻其详。”
“你看,他们挺开心,是不是?”艾吉奥挥挥手,似乎想加重一些语气,“然而……他们每天都会这么做,或者说这个镇子逼迫他们这么做。”
“所以?”
“除了明天,这里什么都有。黑星镇特色,独此一家——而我想改变它。”年轻的镇长眯着眼睛,“每每看着他们,我似乎也因此感到困惑——这个镇子本质上是不欢迎我的,我也不属于这个镇子,说不定还不属于这个时间——不过我想你能帮助我。”

“Why me?”
“Why?”艾吉奥想了想,“毕竟镇上只有我们来自他乡,只有我们能察觉异常,至少也能跳出这个怪圈来想想办法——我不希望沉沦于此。当然如果一定需要理由……”
他望向阿泰尔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在渐次浸透西侧天际的残阳之中,它们如同鎏金璀璨,又冷漠得事不关己。
“人们的故事都藏在眼睛里,我想我们也正是如此。”艾吉奥说,“当我望着你的时候,我能看见星辰,有风从星间掠过,光芒折射着宇宙至深所在。你会是斩开黑夜的利剑——还是黑星的夜灯?——或许是错觉,但我想我们应该是知道对方的,阿泰尔。”
“Maybe.”
——许久之后,外乡人如此回答。
“相应的,这个镇子也在逼迫我们。”
广场遥遥传来混杂在一起的音浪,空荡荡的火刑架被点燃了。在黑星的夜风之下,目光里蕴藏着的故事终于交汇。此时正是黄昏与黑夜交割时最黑暗的时刻,无名的神祗投下了信号。月光被毛玻璃似的风和雾挡了彻底,广场上嘈杂的人声黏稠交织,铜招牌陷入夜色,小酒馆的门开了又撞上,旧木牌又掉在地上。阿泰尔的金色眼睛明灭在黑暗里,而艾吉奥的动作迅速且难有余地——从他在酒馆坐过来拦下那杯月光酒时就是如此。从人应有的热情中解脱出来,人就成了暗自爆燃的炭,一团发着光、剧烈灼烧的活火。他们彼此碾压着蹭过墙上的灰尘,煤气灯下冰冷的雾气绵延散漫,那只鹰将头藏进了翅膀,对外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夜色终于沉重地压了下来——

横生的屋檐凑成棚顶,支撑住了坠落的夜,漏下一点微弱的光亮,足以为他们的躯壳镀上古铜般幽暗的水色。外乡人是火炉边际摇摇欲坠的冰块,艾吉奥则是火焰。他在试图扯开阿泰尔的领口时被攥住了手腕,外乡人的手法严厉,在腕骨崩断前艾吉奥只能选择再吻上去。等到阿泰尔除了呼吸其他都稳下来,艾吉奥握住他的腰。阿泰尔的目光仍是冷的,他还在尽可能地保持身躯稳定,肌骨有力如闸,几乎夹的艾吉奥膝盖脱臼。不过等艾吉奥突破阻击,把阿泰尔整个人都压到墙上去的时候,外乡人的挣扎就戛然而止了——耳边响了一声仿佛被噎住的急促呛咳,艾吉奥的颈窝迅速被灼烫的呼吸暖热。阿泰尔的胡茬扎得他脸疼,金眼睛仍是明亮的。礼尚往来的艾吉奥扳过了他的腰,又拐个弯从皮到骨再到内脏地挨个探讨过去,终于里里外外地说服了对方。月亮在屋檐缝里剧烈摇晃,黑星缪斯年轻的脸上得意扬扬,阿泰尔肩上还虚挂着的白袍终于掉下来,肩后擦到了墙上锋利的苔藓——他们两个现在终于毫无阻碍了,唯一的麻烦是等下再套上衣服可能有点难。
毕竟舞会要持续到很晚,直到月亮也落山。

——而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间归零,天地间所有存在就将刷新。黑星镇外从来野风四起,卡寇沙默然无声,空中似乎有流星破碎的声音。
“有点仓促。我原本想更绅士一点,但是我觉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艾吉奥的声音略微沉闷,“当清晨阳光升起,我们重见天日,我总觉得你应该会化为大地,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而不是这样安然地在我身旁酣睡。”
艾吉奥出神地望着阿泰尔在夜色与昏黄白炽灯下隐隐透明的棕发,带着困倦呢喃自语。阿泰尔应该醒了,但他只是背对着艾吉奥,隐隐透过窗帘的星辰在旅人肩上泛着光。他没有任何回答。
“每当我苏醒的时候,我总会意识到白昼与黑夜有天壤之别,而我们相隔比时间更遥远的距离。这不是我想要的。”
“想要的未必被允许。”
“这里是黑星镇。”艾吉奥说,“我想不到有什么是不被允许的。”
阿泰尔回着头瞥了一眼他,仿佛有些冷笑似的,将被子往上拽一拽。艾吉奥的脸埋在他的头发里,膝盖磨蹭着他的腿弯。
“至少在这个季节,我们所在的位置是看不到天鹰座的。”阿泰尔的话音仍然清醒。他盯着手腕上的小圆盘。现在它们很安静,他也很安静,满怀与他们的本质格格不入的满足与平和。总要给年轻人一点线索。阿泰尔想。

“我不明白。星座是不会改变的。”艾吉奥说。
“星辰也有毁灭的一天,而人们会找到新的星辰来填补星座,即使星座只是人们固执的揣摩。黑星镇也是如此。为了保持它的本质,黑星镇曾经经历过一次毁灭。”阿泰尔回答道,“这个镇子本身是固定量,应该在的人不在原地,那么就会有人填补上来。”
“但黑星镇显然不欢迎外来者。”
“如果外来者不再是外来者,黑星镇不会在意其中小小的区别。”阿泰尔说,“何况黑星镇也欢迎偶尔的变数。虽然并不推崇机械降神,但只要走向与自己的意愿相仿,人们不会介意获取的方式。”
“无论穿上了怎样的身份,人就是人。人不必强迫自己去背负行星。”艾吉奥收紧手臂。
“我也如此期望。”
阿泰尔回答道。他发觉自己在微笑。
黑夜将这么平淡地过去。午夜的钟声迟到了片刻,仍然故作无事地敲响。小镇广场的干涸喷泉里重新填满了柴薪,火刑架上多了白色的衣物。酒吧里的木牌回到了原处,上面的字迹比以往都要清晰:
“I'm the tru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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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nk3 终日
哈利泳场的水道直通哈利湖,水道藏在地面以下,遥遥指向荒草野风间无声匍匐的卡寇沙石城。在广场终日人头济济的情况下,哈利泳场显然过于冷清。池水泛着幽暗的磷光,月光则在波光粼粼间寂静地映入天窗。池边铺着幽绿和白色的地砖,水流无声无息,池壁苔藓攀爬,散发着隐约的水腥气。
在幽暗与澄净的间隙里,黑星的缪斯仿佛游鱼一般上下潜浮,敷着水的肌肉起伏出明亮的光。似乎是听到了陌生人的到来,艾吉奥浮上水面,他甩了甩脸上的水,双臂交叠伏在池边白色的地砖上,发间掺着细微的水藻,微笑着望向陌生的白袍旅者。
“要不要在更安全的地方游一游?”
“不必了。”
阿泰尔的表情比往常生动得多。他步伐轻快地走过来,离池边隔着四块地砖停下。小圆盘在他腕间明明灭灭,艾吉奥瞥向它们,仿佛之前阿泰尔的凝重都跑到了他脸上。
“你要离开了?”艾吉奥问得踌躇。
“星辰有自己的轨迹。”阿泰尔说,他看向地面。幽绿的地砖还是幽绿的,白色地砖已经逐层漫上了苔藓,“黑星镇也有自己的诉求。”

“果然外来者不可信啊。”艾吉奥将脸伏在双臂上,脸上未干的湖水亮晶晶的,“这个镇子警告过我你的存在。它始终强调,子弹是杀不死你的——我想既然它害怕你,那么你应该能改变这个地方。”
“黑星镇有过明天,直到人们各怀目的,在自身的族群中选择了祭物——作为报酬,黑星镇被凝定下来,作为祭物的人得以离开。而当时试图阻止的外乡人则填补了空缺,支撑起‘黑星存在’这一概念,直到离开的人回来。”
艾吉奥望着阿泰尔。黑夜在湖水中散漫地融化开来,巨大的暗影无处不在,甚至被池水的波光映上墙壁,呈现出某种藻类的摇曳感。阿泰尔没有移动目光,从艾吉奥背后探出的物质已经散布在空气里,如藤蔓亦如触须,肆意地攀爬在所有可供攀爬的物体表面——但至少在他们的视觉里并无踪影。
“照你这么说,我们确实应该知道对方。”
艾吉奥说。他慢条斯理地按着池边跃上来,带起大片明亮的水花。在他离开水面的刹那,水中所有翻涌的黑夜猝然消失,留下一池清澈的湖水。漫长的影子掩住了阿泰尔。月光从天窗沉沉坠落,零散在他背上。

“确实如此。”阿泰尔回答。黑星镇丢失明天的那个夜晚,艾吉奥是唯一一个闯向火刑架的,也是这个镇子上唯一的外来人。
“我居然对此毫无印象。”艾吉奥遗憾地低下头。白色大星划过天际,哈利泳场仿佛突然丢了屋顶。
“黑星镇不需要外来人。”阿泰尔道,“黑星有自己的剧本,而为了维护自己的存在,它选择你来填补我的位置——你也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存在。现在是时候了,你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黑星镇默然无声。那些暗色的影子现在盘踞在他们周围,仿佛在等待回答。
“在这个剧本里没有任何一方是需要同情的,但你只是无辜的外来客。现在是离开的时候了。”
艾吉奥只是不赞同地摇摇头。
“人们的想法总是不同的。”
“这与你的想法无关。事实上,从一开始就是归乡、就是交还。”阿泰尔说,“你的过去与未来,就由你自己认知——”
——愿你的双眼永不紧闭,即使在最深的夜仍然清醒。
盘踞各处的暗影退入阿泰尔背后的黑夜,将艾吉奥留在原地。广场中的喷泉逐渐涌水,将焚化的柴灰融成混沌。灰烬里五个金色的小圆盘明明灭灭,呼应着荒草尽头卡寇沙石城的风声。午夜的钟声响起了,没有新的柴薪堆积,黑星镇沉湎于祭礼第二日的宁静中,期盼着新的一天。

——这就是最后的仪式了,在这个城市、或者在星辰深处。总之,开始的地方就是结束。这个故事本就不适合温情,而我已经竭尽全力。
文后补充:
1.故事原貌:黑星镇真实存在,拒绝与外界接触,并保有对黄衣国王的崇敬。在某个时间点,艾吉奥作为旅者无意中闯入了黑星镇,结识对外界颇有兴趣的阿泰尔并暂住于此。艾吉奥的到来使得外来者逐渐增多,黑星镇的人们为了维持镇子的稳定,试图通过献祭与黄衣国王进行交换,让黑星镇继续保持封闭。作为回应,黑星镇的时间固定在同一天中反复循环,被选为祭物的阿泰尔被迫离开黑星镇,援救未果的艾吉奥则被困于镇中。阿泰尔游历外界数年寻找返回黑星镇的方法,最终将艾吉奥置换出去,同时破解黑星镇的诅咒。
2.本文部分地名参考《黄衣王》。
金克斯经典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