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Wrong(Jean Valjean/Javert)

说明:首发于2016.12.25。如果沙威跟着冉阿让上楼会怎么样?——踩着圣诞节的尾巴,勉强算贺文?
【悲惨世界】Wrong(Jean Valjean/Javert)
这漫长的一夜他已经跑了太多的路,短暂又漫长的马车之旅后,现在仍然不得不徒步行进。冉阿让望着周围后退的街道,天亮以后他可能再也看不到这些熟悉到厌烦的街景,沙威跟在他后面。他们俩都一语不发,只有远去的那辆马车的余音回荡着。
冉阿让猜想沙威想徒步把他带到白大衣商店哨所或历史文物陈列馆哨所那里去,这两处都不远。剩下的事情很简单,羁押,审判,苦役,他已经六十岁,但他还干得动活。只要他还能动他就得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他受尽苦难的心脏再也不能支撑他继续行走,然后他会死在泥水里,再被他的狱友或狱卒不小心踩上——
如此可怕的前景也撼动不了他了。他做出了决定,赎出自己的真名,珂塞特有那个男孩子,她会幸福,不必顾着她虚假的父亲的灾厄。只要她好好的……
他们走进了武人街,路面上空无一人。沙威跟着冉阿让到了七号门口,冉阿让敲门,门开了。

“好吧,”沙威说,“上去。”
他用奇特的表情好象很费劲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在这儿等您。”
冉阿让看看沙威。警探漠然地将帽子正了正,将警棍揽在臂间,显然在等着他上楼。这做法和沙威的习惯不相符。沙威像是突然对他起了一种高傲的信任,象一只猫给一只小耗子的、和它爪子那么长的一点自由的信任。
即使冉阿让已经决心自首并决心结束一切,沙威的这种做法还是让他诧异。沙威从来不冒险,这种高傲的态度无疑是向他示威,他在这种带着怜悯意味的放任中受了莫名的冒犯。
“您和我一起上去。”冉阿让说。
“……您说什么?”
沙威仿佛被惊醒了。他的眉毛皱紧,冉阿让知道他在思考着楼上是不是有埋伏。
“和我一起上去。”冉阿让没让他继续思考下去。他伸手拽着沙威的大衣袖子,迫使他跟着自己进了房子,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冉阿让。”
沙威语气平板。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困惑的光,也握紧了警棍。冉阿让也在思考怎么解释这一切。他们两个挤在狭小的门厅里,沙威避开他肮脏的衣服,皱起鼻子一脸嫌恶。

“去做您的事。”沙威试图拍掉袖子上的泥。他的礼帽也被溅上了泥点,这让他脸色更难看了。
冉阿让几乎是惭愧地上了楼,他听见沙威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靴子底踩在楼阶上几乎悄无声息,但冉阿让听得见。很多次他从沙威手底下溜走就是靠着这种敏锐。现在这种追踪并不急切,让他觉得自己更像猫爪下苟延残喘的耗子了。
把沙威拽上来也是一时起意,这行为本身也没什么意义——说不定还会让珂塞特察觉不对。但现在要沙威下去也不可能了。他怀着愧疚和不安推开了自家的门,珂塞特迎上来的时候被他身上下水道的气味呛了一记。
“Papa!”
“别问这些,孩子。”冉阿让听见沙威的声音到了门口,“回屋子去,收拾一些东西。马吕斯回吉诺曼家去了,他会没事的。”
珂塞特被这个消息震惊时,沙威已经站在门口了。悲喜交加的少女在此时仍然保持着淑女的礼节和淡定,向陌生的警探问好,而沙威——令人意外地——礼节性地向她回了礼,竟还友好地寒暄了几句,只字不提抓捕冉阿让的事情,只是将自己称为冉阿让的旧识。当珂塞特还想问什么时,冉阿让已经开口,尴尬地要少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去清理一下您自己。”珂塞特离开后,沙威的凶恶面目又暴露出来,“土伦也不会比您现在更难闻。”
“……”冉阿让默默无言地溜开。他努力清洗了身上的污物,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糟糕。最后他换了身舒服些的旧衣服出来时,沙威还在那站着,只是将警棍支在了地上,不把它抱在臂间了。
“现在,我跟您走。”
冉阿让说。他坦然自若,内心却有种平静的痛苦。珂塞特。他思虑着,但他已经站在警探面前了,珂塞特还在这儿,他不能再跑一次。冉阿让伸出手来,方便沙威铐上他——他这才发现自己指甲缝里还窝着下水道的臭泥。
沙威将帽檐往下压了压,似乎又觉得憋闷似的将礼帽摘了下来。那一瞬间他另一只手动了动,长大衣里隐约有金属的声响,似乎确实要掏副手铐出来。
冉阿让等待着。但警探只是毫无情绪地用礼帽推开他的手,径直走进厨房。
“您该有酒的,对吗?”
冉阿让愣愣地点头。他记忆里的沙威是不喝酒的,土伦监狱那群习惯醉醺醺的狱卒里没有他,也从未听说他自斟自饮或应酬。沙威做警探像做神甫,甚至比教士更严格自律。现在这位神甫般的警探从桌上端过烛台,打开他厨房的橱柜门一语不发地翻找起来。

冉阿让默默地跟过去。烛光晃得很厉害,冉阿让几乎要怀疑沙威打算烧了他的厨房。
“让我来吧。”冉阿让说。沙威回头看看他,让出了位置,仍旧举着烛台,不让蜡油落到他们身上去。最终冉阿让在橱柜深处找到一瓶半满的红酒——有段时间杜桑和珂塞特都对这种饮品充满好奇,可惜试尝之后两人都忙不迭地丢弃了好奇心。他又拿出两个玻璃杯,沙威已经脱了大衣,将沉重的衣物搭在椅背上。他接过杯子,在客厅的桌上将它们摆好,坐下的时候望见了壁炉架上的两个银烛台,但他什么都没说。
冉阿让已将酒塞打开了。沙威只让他给自己倒了个杯底。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点,脸立即皱了起来,看上去像顽劣的小猫舔到了火焰。
“有茶的。”冉阿让说。
“坐下。不需要。本来也没指望占着嘴。”沙威说。他随手将手铐扔在了桌上,坐下时这沉重的金属硌得难受。
冉阿让默默无言。他坐下,尽量挺直他微驼的背,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狼狈。手铐上的微光扎着眼,沙威似乎刻意要给他一个忍受折磨的缓刑期。这样不对。沙威不会做这种事。

“您一直都躲在哪里?”沙威问。看吧,审讯开始了,就在犯人的居所里。冉阿让闭了闭眼睛。那个时候他在圣美达礼拜堂望见了变装的沙威,被他伪装的房客惊到,从戈尔博老屋那间编号为50152的斗室逃出来,在小比克布斯区逃出沙威的追捕,翻过高墙落在小比克布斯女修院(“从天上掉下来!”),留住在那里,直到割风这姓氏的原主去世,珂塞特十四岁上才离开。接下来的三个居所,西街那处被马吕斯发觉,普吕梅街也差不多,现在武人街七号是他最后的巢穴。女修院的生活太平静,以至于他都对那些曾经的奔逃颇为陌生。在他的叙述中不少地名已经成了含混的发音,沙威不得不时刻纠正他。
“您老了。”沙威毫不客气地评价。尽管他自己早年的栗色头发也白得成了浅麦色。冉阿让知道这和衰老无关,他的记忆一度想要忘记那些,好多留些地方存放与珂塞特的记忆。但是总不能如愿,沙威的阴影跟随着他。
“小比克布斯女修院。”沙威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我盯着那片区域好几个月。”
“那是个恬静的孤岛。”冉阿让用同样恬静的态度说,“珂塞特也得到了良好的教育。”

沙威恨恨地盯着杯子里薄薄的红酒。“就隔着一堵墙,我让您多自由了几年。”他轻轻敲着杯壁,“珂塞特……芳汀的女儿?您带着她跑,也不怕她害怕,受伤,或者暴露您?”
“我不能丢下她。”冉阿让说。她是他的责任,他的天使,他的救星。她的形象和沙威对立着,一边是噩梦一边是圣像。
“但这次您可不能带着她了。”沙威嘀咕道。这句话到了沉思着的冉阿让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您不能在珂塞特面前抓捕我!”
“您迫我随您上来的,即使真的发生了什么,也不能怨我!至于珂塞特……那个女人的孩子?”
沙威睁大了眼睛,几乎要大笑了。这个笑容的起势该死得令人眼熟,他在那位急切等待女儿到来的母亲面前就是如此笑的。冉阿让认出这个笑容,他黑压压地立起来,手里握着玻璃杯像握着长剑。
“当初在芳汀面前您就是这样笑的。她病得要死了,全凭见到女儿的愿望才能活着。而您什么都说了,当着她的面,让她去得也不安生!我逃了,骗了一整个小镇,我该被捕;但我的事,不该牵连她!毫无疑问,侦察员沙威,是您迫死了她。”

这些话像一记重拳。但他无意激怒沙威。芳汀死前的绝望神色始终印在他记忆里,沙威当时的得意和急切也是。他不想试图回忆沙威会否有歉疚的神色,隔了太久,完全没必要。这个人,活着的法律,不似人类的活物,他不明白冉阿让,冉阿让明白他,因此更怠慢。这个人不会懂什么是愧疚和赎罪,也不会懂什么是慈悲……
“您说得没错。”沙威说,他早就不笑了,表情极其平静,像英国人在聊天气,“我当时太急躁,没想那么多。”
冉阿让坐着,惊呆了。他本以为会一拳打空,却没想到沙威不闪不避。这种一击即中的感觉反而让他觉得不真实。沙威脸上却因他的惊讶带上了奇异的神色,有节制的哀悼和直白的坦然:您以为我不会认错?那您可大错特错了。
“我认为您在骗我。何况,”他转着玻璃杯,继续说,“您这样的人……不,我以为那个女人的孩子即使被您收养也难有前途。她父亲毫无责任感,而她母亲是个……”沙威咽下这个词,冉阿让正瞪着他,“有这样的父母,孩子除非在守法者的熏陶下成长,否则迟早也会是贫民窟里的恶民。”
“您太过武断……”

“这是经验。我就是这样长大的。”沙威打断冉阿让,无视对方的神情,“我就出生在监狱里,我父亲是个苦役犯,我母亲是个抽纸牌的……”他停了停,似乎尽其所能找一个合适的词语,“……骗子。”
他没说出更糟糕的词,但冉阿让觉得已经很糟糕了。今晨的早茶太过可怕,惊吓简直层出不穷。
“但我没想到您这样……您会教出一个淑女。即使在面对血污肮脏的‘父亲’,面对生死未卜的恋人,她还能保持着风度,向一个可能对她和家人不利的陌生警探问好。”沙威望着烛火怔了一会儿,慢慢捻着帽子上已经干透的泥点。现在他又望着冉阿让,烛火在他的眼睛里迷惘又明亮,“您说她在修道院长大,但她多少还是受了您的影响。这难以否认。”
冉阿让不知该如何作答。
“但是她会离开的。那个年轻人——无论死活——都会带她走。而您的身份、您的过去,无一不是她的挂碍。”
“只要您不说出去。”只要您别拖时间,把我干脆利落地抓进去。沙威一向擅长这个。冉阿让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了。这种吊在半空不得着地的感觉令他焦躁不安。

沙威继续捻着帽子:“没人会知道。”
“只要我不成为她的妨碍——只要您不让我成为她的妨碍——其他都不重要!”冉阿让压低声音,现在他喉中发出的声音又是土伦的呼号了,而他自己还没意识到,“我起过誓,我有职责,我完成它。”
“那很好。”
这三个字仿佛是又一次缓刑,冉阿让慢慢将自己的紧绷随着呼吸吐出去。沙威没继续说什么。他转过头去,似乎在凝视壁炉架上的两个银烛台。沙威有意避开冉阿让的视线,而冉阿让瞪着他,从已经褪去栗色的浅色头发到线条冷硬的下巴。沙威不笑,也不低沉,他的面部依旧冷硬,但仿佛卸下重担那样放松而自然。他过去在滨海蒙特勒伊也是这么望着马德兰的——他们有时会试图在午茶中争论不休。只是当时多一些讥诮和怀疑,这让冉阿让几乎又要紧张起来。那是尚有保留,比明目张胆的锁链更凶险,一般警员会急切地试图将他打翻在地,而沙威更谨慎,收集证据,一击即中,令人不得翻身。
实际上,沙威只是堪称放松地靠在椅子里,手铐随手扔在桌子上,手里的红酒还有个杯底。他望着那两个银烛台,冉阿让则望着他。沙威开口说话时他甚至战栗了一瞬,像被惊醒了。

“在滨海蒙特勒伊时,这两个烛台就在您手边。”沙威说,“这是赎金吗?让您成为马德兰的赎金?”
“还有其他的。”但是卖掉了。这句话苦涩而温暖地哽在他肺里,主教温和平静的目光在烛台的闪光里微笑注视着他。
“这么说您确实偷了主教的银器,而他包庇了您。”沙威嘟哝。他向来敬重神职人员,但他们那可笑的善意总将他引向错误的方向,“他让您成了马德兰,即使是欺骗。”
“我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更好。”
“欺骗的结局往往如此。如果您真的只是马德兰……”沙威将他的话咽下去,他想说的本应是禁忌,“我并不是指马德兰是个混蛋。无疑,他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蠢货,毫不明智的善心也就罢了,还要天真得像个蠢货。”
“我想马德兰会将您的话当作夸奖。”冉阿让的脊背挺直了,“真希望您别忘记他就坐在这儿。”
沙威不回话。他看上去突然极其疲倦,连浓厚的眉毛都压下来。冉阿让听着楼上珂塞特辗转的脚步声。建筑隔音是足够的,那姑娘听不见警探与囚犯的任何声音,但她的担忧与悲伤却透过楼板,像层层叠叠的河流流淌下来。

“您什么时候带我走,探长?”
沙威的眼睛紧紧一闭,目光冷锐地刺过来:“您希望如此?”
他望见沙威烟晶似的眼睛。由于母亲的血统,探长的面容带着吉普赛的影子,眼睛大而明亮,鼻梁高直,整张脸看上去沉稳冷漠。但那双眼睛并不凶恶,他的虹膜望不出固定的颜色,清透的几乎透明,几乎能看到眼白的纯粹色调,烛火映进去的时候有些星光的影子。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望见沙威的眼睛。我们现在几乎不敢说彼此望进对方眼睛的重要性,然而确实是这样,也只能这样。其余一切只能是其余的一切,或者是以前和后来的事,与这一眼的重要性大概是火药与导火索的关联。再没有什么比两个灵魂在交换这一星星之火时给予对方的强烈震动更真实的了。
“我以为这是必然的。”冉阿让嗫嚅着。他只顾望着那双眼睛。
“是吗?”沙威面无表情。
冉阿让紧张地思索着。沙威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也不像诱捕。他又想到土伦,咸腥的海风,海水冰冷刺骨,困于泥淖的罪人被陷入其中永远不得翻身。
“……不。”他最终摇了摇头,“我不想去。”他补充着。但他不会试图逃跑,不会试图挣扎。他也累了。他的任务已然完成,他的命交给了上帝。

沙威的表情变动着。他似乎努力想摆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但只是让他脸上的肌肉可笑地扭曲起来。
“很庆幸,我们终于有了共同意见。”
冉阿让震惊地抬头。沙威终于擦掉了礼帽上最后一个泥点,将他的长大衣拿来抖一抖,穿在身上,掩盖住他的深蓝制服。
“冉阿让——24601或者9430——已经死于海中,警局对您这种人无暇查问。”沙威整理着垫肩。
“您……不抓我?”
冉阿让试图确认。沙威向门走去,冉阿让愣愣地跟着他。有一瞬间他几乎想抱着警探喜极而泣,想看到警探不耐烦地将他揍开,如果可能他甚至想吻那双明亮的眼睛。但他阻止了自己这种愚蠢的打算。沙威在门边立住步子,低头去握门把手。他抬头时两个人的目光再次遇见对方的,冉阿让望见他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坦然。
“沙威……”
沙威不睬他。他打开了门,回身向冉阿让抬抬帽檐,像以前每次向马德兰告别时的模样。他面部的线条又冷硬起来,之前的疲倦温和都成了错觉。
拿着你的自由快滚,24601。
沙威无声地说。他走进门外刺目的白昼里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冉阿让木在原地,许久才想起自己还长着腿。他僵硬地挪动着它们回到厨房,却发现沙威的手铐还扔在桌上。
现在这玩意不会铐住任何人了。冉阿让抓着它,他可不希望珂塞特看到它——沙威放过了他,尽管看上去放过一个逃犯让他受了极大的折磨。但对于冉阿让来说却是解脱。追捕者放过了他,自己走不到末路去。或许冉阿让还能在他巡查路过时提供线索,甚至请他喝一杯茶,甚至一场小而愉快的辩论,甚至尝试忍受警探糟糕的脾气,顺便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活得多么幸福而守法。这一切痛苦起自沙威,也由沙威结束,这在冉阿让的后半生里完美地打了个闭环,遗憾终于有了安慰。
自由啊!那些学生们前仆后继,年轻的胸膛迎接着子弹,热血徒劳地挥洒在街道上被他们所爱的人民践踏!如此漫长的一夜之后,居然只有他,一个苦役犯,只有他得了自由!他在六十岁上得了新生,他想做冉阿让便是冉阿让,想做割风便做割风;24601沦落为沙威口中令人厌倦的代词,也不会再有什么锁链和苦劳。他忍不住要笑,要欢呼,要手舞足蹈。阳光明亮得像沙威的眼睛,像银烛台的反光,在陌生的闲适与松懈里最柔软的人性也醒了,冉阿让第一次体会到他从未体会过的那种感觉,与之相互呼应的洞察力试图破土而出,却被新得的自由掩蔽住——

他什么都不必知道,什么都没有察觉。新生的喜悦冲荡在他胸膛里,像塞纳河的水响。他还不知道沙威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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