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校园/师生】按行自抑 二十一

二十一
“多欲亏义，多忧害智。”
郝眉盯着笔下的草稿纸发愣，恍惚听到有谁对他说了什么，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郝眉猛地回神转向坐在旁边的于半珊，脱口而出：“什么？”
猴子酒正搂着于半珊脖子，笑嘻嘻地一拍郝眉肩膀：“眉哥，怎么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
于半珊见郝眉虽然看向他们，但显然目光没有焦距，于是把手放到郝眉眼前晃了晃：“他岂止是晚自习啊，一整天都这样。” 郝眉悠悠转回头，继续演算：“我没事。”
“嚯，这怕不是读书读魔障了？虽然马上要期末考了，你也别太紧张啦，我绝对相信咱眉哥的实力。”于半珊看一眼空荡荡的教室和外面黑漆漆的走廊，晚自习下课已经十来分钟，大家基本上都已经回宿舍去了，“我说眉哥啊，下课好一会儿了，你不回啊？”
郝眉拿过三角板画图，似乎很认真：“我一会儿就走。你们先回宿舍吧，可别来不及洗漱就断电熄灯了。” 猴子酒搂着于半珊脖子往外走：“哎，那啥，我俩就先走了。眉哥你差不多就回啊，别太晚了不安全。”
郝眉依然专注于手里的题目，腾出一只手来朝二人组随意挥了挥：“知道啦，快回吧。”

柯鸥盯着手里的书页看，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
他侧过脸正好对上林老师的脸，对方正在看他手里的书。柯鸥清了清嗓子，示意对方离他远点儿，顺便合上了书。
林老师“嘿嘿”一笑：“小柯柯，想什么哪，这么认真？” 柯鸥抖开林老师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皱着眉头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的各种材料：“什么？”
林老师转身靠坐在桌沿上：“装什么装？我今晚上进来的时候你就在看这一页，还没看完哪？这内容这么深奥啊？瞧给你难的。”说着，瞟了一眼柯鸥桌上的《编程入门》。
柯鸥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你还不走？每星期这时候不都赶时间么。”
林老师伸了个懒腰：“哎，这夜宵嘛，吃多了，也就那样，新鲜劲儿过去了。不过，”顺手拿起背包，“吃还是要吃的，长期饭票，不用白不用。”说着，他吹着口哨走出了办公室。
柯鸥捏紧了手里废弃的稿纸，把纸张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直到口哨声消失在黑暗里才把纸团投进了垃圾桶。纸团在垃圾桶边沿打了个圈，滚进了桶里，发出沉闷的“噗”一声，在无有他人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柯鸥走到窗户边看向办公室对面的教学楼，眼见教室的灯一盏一盏接连灭掉，只剩下最后一个窗户还亮出光来，那间教室里坐着那个他熟悉的身影。柯鸥手扶着窗帘，感受晚风灌进他的衣袖，让他从混沌中逐渐清醒过来。对面教室里的郝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起身走到墙边，也关上了教室的灯。

柯鸥进教室的时候郝眉正低头玩手机，那小鬼听到脚步声立即抬头看了过来。手机屏幕的光泛着白，在黑暗中很突兀地打在郝眉下巴脖颈，让他能一眼就清楚地勾勒出那个小鬼颈项锁骨的弧线。郝眉把手机放在口袋里站起身，本来似乎是想走到他跟前来，又突然止住了脚步，站在了课桌间的过道上。
柯鸥听着自己呼气吸气的声音，感受着眼眶被一种奇异的暖意包围，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兴奋的热流顺着脊椎涌上他的大脑，鼻腔里的空气似乎都染上鲜血的腥味。柯鸥微低着头，自上而下打量着眼神里写得全是躲闪和不安的郝眉。郝眉的肩膀时不时轻颤，柯鸥眯起双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从容地走到郝眉面前，一手从背后环过郝眉肩膀用手掌包裹住这只颤抖幅度越来越大的肩头。柯鸥低头贴近那只发热的耳朵，声音是和平日里的淡漠完全不一样的阴沉：“你在想什么？” 柯鸥想，郝眉那个小鬼，单纯得甚至不知道如何感受恐惧。
柯鸥 20 岁的时候第一次想要涉足那个所谓的圈子。
他确定自己性取向以后也经历了困惑、反感，直到逐渐接受现实，并且进行自我心理调适。再接着，他就开始逐渐想要探求一些同类的信息。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做什么？他们互相认识吗？他们怎么寻找伴侣？柯鸥唯一的途径就是网络，他在同志交友论坛上默默观望着，不发帖也不回复别人，只是在角落里观察这些人的生活状态。论坛里经常有人发帖提问，也有很多别人在下面回答，甚至最后成了版聊。柯鸥第一个点开的帖子是“最近刚刚发现自己是 gay，想接触到其他同类，我应该怎么办？坐标 B 市，在线等”。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有起哄要楼主爆照的，有留下联系方式求约的，有推荐同城同志酒吧的，还有推荐在圈子里大家心照不宣的公厕地址的，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开网店卖情趣用品的。再往下变成了一群人开始回忆自己当年发现自己性取向时候发生的糗事和趣事，又聊到了如何认识的第一个男朋友云云，热闹得不得了。

柯鸥拨动着鼠标滚轮一个一个浏览过去，带着新奇的兴奋感和背德的恐惧，又常常被别人的回复逗得忍俊不禁，他顺便在心里记下了某个酒吧的地址。
柯鸥在某个周末的晚上独自去了那个地方。他穿着一身黑色的 T 恤短裤，惶惶不安地到吧台坐下，一边装作不经意地眼神扫过酒吧里的每一个人，又故作镇定接过酒水单点了杯鸡尾酒。
酒保一边调酒一边笑着问他：“好像没见过你，第一次来？”
“嗯。”柯鸥尴尬地躲避对方的视线，并不打算和别人有什么太多接触，他只是想看一看和他同类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而已。这个酒吧并不吵闹，有歌手抱着吉他在上面唱歌，下面的卡座里都是相识的朋友，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有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有打扮入时的年轻人，总之，除了这里没有女人外，和普通的酒吧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柯鸥点的酒酒精含量很低，甜腻腻的像杯糖水。他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沉在杯底的碎冰块，柯鸥把杯子朝酒保那里一推，从高脚凳上下来正要结账，另一杯酒被对方放到了他面前。酒保对眼神迷茫的柯鸥暧昧地笑笑，指向吧台另一头：“那位先生请的。”

头一回见这种场面的柯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坐在墙角的那个人，对方留着胡子，看起来比他长十来岁。那个人朝着他举起酒杯，意味不明地微笑。柯鸥故作老练拿起那杯给他的酒，也朝着对方举杯，接着喝了一口。他太紧张了，拿杯子的手没控制好角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还有从嘴角溢出来的酒顺着下巴流下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酒，但从酒这么苦就能知道纯度很高，他要是把整杯都喝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自如地回到学校宿舍。
对方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好像两人很熟稔似的，凑到他耳边说了些挑逗的话。
柯鸥放下杯子的一刹那就觉得整个人有些脱力，他脑海里立即闪过很多种可能性，每一种都绝对让他很不愉快。柯鸥被自己脑海里闪过的各种画面惊得脊背发凉，几乎能听到自己正在不断加速的心跳声，太阳穴也开始隐隐作痛。他紧咬着牙关，在后槽牙的酸痛中突然发力拨开了对方缠在自己腰上的手，快步走出了酒吧，拉开出租车的门就倒了进去，报出一串学校宿舍的地址，又打了个电话让肖奈出来接他。
无论是那杯酒里真的下了药，还是只是二十岁的自己酒量真的很差，柯鸥至今想起那一刻事态会完全脱离他掌控的恐怖仍然让他难以顺畅地呼吸。

郝眉的声音却异常地冷静：“老师，你想做什么？”
柯鸥轻笑一声，额头抵上郝眉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你觉得我想做什么？”说着，柯鸥手臂一用力，揽着郝眉进了教室角落里的杂物间顺手关上了门。杂物间墙角堆着扫帚畚斗，大开的窗户下有一个大理石的洗手台。郝眉被推得一个踉跄，扶着洗手台才稳住身形，他一抬头视线就穿过窗户直面同样黑暗的另一栋教学楼，眼前的画面和他脑子里一样，一片漆黑。柯鸥的胸膛贴着郝眉的背脊，他手抚上郝眉肩膀，把刚才郝眉挣扎时在墙壁上蹭的白灰轻轻拍掉。
“郝眉，你不是很想要我应你？”柯鸥的声音从郝眉头顶
砸下来，在黑暗中字字沉重清晰，“你看看，我想要什么。”
郝眉的手撑在大理石洗手台上，心和手心一样凉：“你疯了？你要干嘛？”身后关门声响起的一瞬间，他大脑几乎停滞，全然思考不能。这个阴沉可怖的男人就像一只意欲猎食的野兽，张嘴就露出尖利的獠牙，眼眶发红，在黑暗中尤其阴森。他背后的那个人郝眉几乎不认识了，他脑海里闪过在讲台上写板书的 KO，在休息室给排着长队的学生讲题的 KO，在食堂低头安静吃饭的 KO，在一群学生面前和肖奈斗嘴的 KO，哪一个都和他身后的这个毫无关联。他的记忆又突然闪回到了那个弥漫着尼古丁气味的夜晚，背对着郝眉靠在阳台玻璃门上抽烟的 KO。郝眉猛然意识到，他居然从未去探索那一个 KO 的模样，就这么大意地放任与他而言最为陌生最为危险的 KO 普通地停留在他记忆中。郝眉瞪大了眼睛，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办法，只能用力喘息着来让自己保持清醒，好伺机逃走。

他果然，还是太不了解 KO 那个人。
郝眉想要往后转，却被身后的人捏住了下巴，后方声音传来：“看。”
郝眉被捏得生疼，他看向对面，映入视野的仍然只是无边的黑暗，他用尽力气，装作毫不畏惧地反问道：“看什么？”
“对面教室杂物间。”
郝眉尽力控制住乱跳的眼皮，视线在对面的楼层间毫无规律地扫来扫去，终于锁定到对面某个教室的杂物间窗口，趴着一个人。一双煞白的手从窗户伸出来，指关节扭曲成可怖的角度，郝眉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惊呼。他正想往前探去看却被身后的 KO 拦住腰：“你再往前也会被对面看到。”
对面隐隐约约能看出来还站着另一个人，前面的女孩子应该是整个人趴在洗手台上，手搭在窗框上。再仔细看，前面趴着的人一下一下地耸动，手指在空中意味不明地抓着什么东西。
那人突然抬起头，眯着眼睛长大了嘴喘息，像溺水的人一样无助，但又像醉酒的人一样笑得暧昧而神志不清。趴在窗台上的人，突然被拉了起来，又换成了躺在洗手台上，黑色的长发顺着窗台挂下来，像一条招魂幡在夜风中飘动。

郝眉是个发育正常的十七岁男生，他一清二楚对面在干什么。
柯鸥并不想看对面的闹剧，他低头把鼻子贴在郝眉耳畔，贪婪地呼吸着来自怀中人的味道。
郝眉沉默着观看对面的默剧，他往后退了一步，以更低矮的姿态蜷缩在黑暗里。柯鸥眼见郝眉转回了身，和他面对面。郝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他几乎没有说出什么疑问的语气：“你也想做这样的事情。” 
“嗯。” 郝眉抬头看着柯鸥的眼睛：“你一直都想，我睡在你身边那天晚上，你差点儿就做了。” 柯鸥盯着郝眉的眉毛：“嗯。”
“我睡沙发那天，你也想。”
“嗯。”柯鸥握紧了拳头。
“你知道那边，后边那个人是谁？” 柯鸥犹豫了一会儿：“嗯。”
“你想怎么样，”郝眉看起来冷静得不正常，他手抚上衬衫领口的扣子，侧身看向对面窗台上抖动的黑发，扬起嘴角，“我是不是也应该像那样？” 说着，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柯鸥捏着郝眉的下巴，侧过头吻上郝眉的唇，另一只手臂把郝眉紧紧圈在怀里。这只是一个非常单纯的亲吻，只有唇瓣和唇瓣的互相摩挲，轻柔而绵长。他逐渐不满足于唇齿的交缠，于是嘴唇顺着下巴的弧度往下，掠过喉结的凸起，直到郝眉衬衫领口的扣子金属质感的温度让柯鸥猛然清醒过来。郝眉感觉到了他的犹豫，一把推开了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往后退，靠在洗手台上惊恐地盯着柯鸥。

柯鸥被郝眉的眼神夺走了呼吸，他转身打开杂物间的门，闭上眼：“你走吧。”
“再也别来了。”
郝眉跌跌撞撞走在路上，只觉得胃部一阵接着一阵绞痛，这种疼痛一直到他扶着路灯“哇”地吐了一地才暂时停止。
“你怎么了？” 郝眉一抬头，发现竟然是甄老板后厨的那个男孩子，特像 KO 的那个。那男孩儿走上来把郝眉扶到了一边，郝眉苦笑着摆摆手：“没事。”话音刚落他就弯下腰又猛吐了一阵。
那个男孩子紧锁眉头：“我送你去医院。”
郝眉本想拒绝说回家休息休息就好，胃里就一阵绞痛，痛得他差点儿站不稳，他只好点点头，被扶上了出租车。
郝眉疼得直不起腰，蜷缩着靠在车门上，想着说说话也许
能分散注意力就不那么痛了：“说起来，还没问过你叫什么？”
“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