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耽美】长衣短衫 三

三
柯鸥住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但打扫得十分干净;陈设简陋,却有一张大桌子,摆了笔墨纸砚一类的东西。
柯鸥趁着屋里黑暗,一进门就借着点灯的由头抢在郝眉注意过来之前收了桌上的书稿,压到了桌上铺的毛毡下面。
他却没想到小少爷夜视异于常人,柯鸥的动作都被郝眉尽收眼底。
点上灯后,柯鸥走到炕边摊开被子:“我这里不比郝公馆通了电,什么都不方便。”
郝眉摇摇头,他头一回宿在公馆外边,感觉新鲜还来不及,也不嫌弃小屋子简陋了:“公馆里房子太大,佣人比家里人都多,不及你这里让人感觉自在。我很喜欢你这里,麻雀虽小也是五脏俱全,点了灯感觉很温馨。”
柯鸥脸上发热,兴许是和这个人共处一室太让他兴奋了,他盼这一刻已经太久。
郝眉往柯鸥的书桌处走几步,看到了桌上的最新刊《真义》。
“原来你是读过书的,你还看白话文章!”郝眉激动得拿起杂志翻了几页,“最新的这一本我最近也在看,在《风誊》写稿的星辰现在也到这杂志上写连载了。”

柯鸥心里咯噔一下,他缩在不太光亮的角落里,把红了的面颊藏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瞧着郝眉问道:“你……喜欢星辰写的东西么?”
郝眉又翻出星辰新连载的那页来看,指尖滑过文字,嘴角淡淡勾起来:“当然喜欢。他写的和那些留洋回来的学生们不同,没有些什么‘印曼桀乃欣’‘烟士披里纯’一类晦涩难懂的词来卖弄洋学问,故作高深。星辰在《风誊》上的那一篇写的都是乡下纯朴民风和自然风光,我们如今住在省城的大都市里,都活得太躁了,正需要这样一个人,用他的文字带给我们片刻的宁静安平。”
( “印曼桀乃欣” :民国时期对想象(imagination)的音译。
“烟士披里纯” :民国时期对和灵感(inspiration)的音译。)
柯鸥苦笑,心想什么淳朴民风、自然美景,都是拿来哄骗人的。他回想起柯家最后几年的光景,回想起柯家庄里乡民的火上浇油,想起邻居家的指指点点,想起那些荒了的田地,又想起自己独身一人坐上来省城的渡船时胃里泛起的阵阵恶心。但他看着郝眉阅读“星辰”文章时真诚又向往的脸,终于不忍心把实话都说出来,他只是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很好。”

柯鸥转过身去收拾被褥,他掀开被子:“只有一床被子,我们……”
“一起盖就行,”郝眉一边解开学生服胸口的纽扣,一边道,“你借我条裤子换吧,我这一身灰啊土啊的总不好上你的床。”
柯鸥看着地,一路走到立柜摸了条裤子出来抛过去给郝眉,接着就转身,非礼勿视,回炕头上继续低头坐着了。
郝眉换了柯鸥宽松的黑裤子穿着,上身仍穿着学生制服的白衬衫,蹬了鞋爬上炕,掀起被子躺进去,一点儿不扭捏:“睡觉啦,躺下吧。”
柯鸥这次一点儿不带犹豫,脱了外衣就和郝眉钻进了一个被窝。
柯鸥向来睡得浅,现在多了个人在身边本来就不太自在,尤其是边上这个人在他的被窝里翻来覆去。
柯鸥手覆上郝眉肩头:“睡不着?”
郝眉有些窘:“嗯。”
柯鸥想了想立即明白过来:“饿了?”
郝眉被戳中了心事,臊得使劲摇头,也不管黑暗中对方能否看见:“没有没有!”接着就是被子里传出咕噜一声,郝眉窘得拿被子盖上脸,“唔……”

柯鸥掀开被子坐起来穿鞋:“我给你找点儿吃的去。”
郝眉赶紧探出头:“别啊,大晚上的你上哪儿给我找去!”
柯鸥已经推开门出去了,没给郝眉回话。
柯鸥站在门前院子里想了想,绕到角落的鸡笼边。他养了一年的鸡正蹲在那里,和他大眼瞪小眼。
柯鸥伸出手,母鸡站了起来。
柯鸥的手再伸长了点,母鸡扑腾了一下翅膀。
柯鸥收回手,母鸡又蹲下了。
柯鸥思量了一番。小媳妇儿还在家里饿着,这母鸡的脾气怕是顾不上,罢了。
他伸手提起母鸡,另一只手往窝里摸了两个鸡蛋出来。但母鸡实在叫得太惨烈了,惊得墙那头隔壁家的鸡也一起叫起来,鸡一叫狗也叫,一时闹腾得把柯鸥吓得赶紧把母鸡塞进了鸡笼,关上门。他拂了身上的鸡毛,赶紧给旁边刚走过来的公鸡鞠一躬道了个歉。公鸡和柯鸥对视良久,柯鸥忖着公鸡一定是明白了同他这般做丈夫照顾内人的辛苦,他看那鸡头点了点,似乎是表明不再计较,又回去蹲着了。
郝眉才听见了外边鸡犬不宁没多久,就感觉炕渐渐热了起来。他鼻子一酸,竟觉得前所未有地温暖和幸福。

反正这会儿也没事做,郝眉干脆起身点上灯,在柯鸥的房间里晃悠。没走两步,猛然想起柯鸥一进门似乎把什么藏在了毛毡下面,郝眉踮起脚尖到了书桌旁,掀起毛毡抽出书稿:“这……这是……?”
看了几页,郝眉震惊。听着边上厨房似乎有响动了,郝眉赶紧把书稿藏回毛毡下盖好,跑回炕上坐着。
柯鸥拿湿布垫着碗捧着走进来,和匙子一起塞到郝眉手里:“吃吧。”
郝眉痴痴地笑。
这碗荷包蛋里好像放了糖,甜甜的。
*
“郝眉,醒醒。”
郝眉仍不肯睁开眼,一把抢过被子盖在头上,一股起床气直窜天灵盖,但他早晨鼻音很重,听起来只有一种“躺着也超凶”的撒娇味道:“别吵我!”
柯鸥本来就不忍心叫醒睡在他被窝里的小媳妇儿,但想想郝眉说了他今天早晨要去外专学堂上课,这会儿再不起就要晚了。他叹了口气,只得去院子里抱起了他的大公鸡。柯鸥先把公鸡用两只手捧着,和它做了许久眼神交流。大家都是一家之主,做丈夫的不容易一人一鸡主仆俩必然是了然于心,一个眼神就抵过千言万语。自昨夜一番折腾,柯鸥坚信他与公鸡的革命友谊已经升华到了新的境界,人鸡同心到恨不得鸡笼双结义的地步。柯鸥先蹲下往公鸡的食盆里放了一把饲料,又往母鸡的食盆里添了两把饲料,再和公鸡对视。柯鸥仿佛看到,他与公鸡革命情谊的小火苗已经熊熊燃烧起来。

“喔喔喔——喔——喔——”
郝眉被鸡叫吓得一激灵,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他左右看了看,见眼前摆设陌生得很,才想起自己离家出走正寄宿在柯鸥家里。他的饲主正抱着一只公鸡站在床边,那只公鸡抻着脖子拼了命地打鸣,究其缘由,大概是因为柯鸥手里握着的那根公鸡尾巴上的彩色长毛。
郝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柯鸥手里拿过鸡毛来细细的看,他自从乡下搬到省城里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活的鸡,现在看到了也觉得新鲜。公鸡又叫了一声,郝眉很同情地看一看鸡再看一看它的屁股,很善解鸡意地道:“我在你这里借住着,还不知道要多久,你总不能每天早晨都拔它一根毛……不然它哪天尾巴秃了,光着腚走来走去,被左邻右舍的鸡看不起,讨不到母鸡做老婆可怎么办?”
柯鸥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恳切地答道:“我笼里还有一只母鸡,它是已经婚配了的。”
郝眉点点头,掀开被子换裤子,话说得很在理:“那不如给它拔秃了罢,就不好出去寻花问柳,得一心一意守着你的母鸡了。”

公鸡仿佛听懂了郝眉的话,鸡眼悲壮,扑闪着翅膀从柯鸥手里挣扎出来,飞跑着就出了屋子。
换好裤子穿了鞋,郝眉一边扣学生制服外套的扣子,一边还不忘补充了一句:“拔下来还能做鸡毛掸子,先扫一屋才可以扫天下,想必它也是希望自己多为革命事业做些贡献的。”
柯鸥顿时对郝眉小少爷刮目相看。
自家媳妇儿心怀大义,实在是对世间万物很有见地。
郝眉收拾好了两人便出门,郝三少决定请柯鸥在胡同口的小摊子吃两个大烧饼外加一碗小米粥,以表示对被收留的谢意。
柯鸥看着和早点摊老板问烧饼馅儿的郝眉,恍惚就看到了当年那个执意要拿着压岁钱请他吃糖糕的小娃娃。娃娃吃糖糕吃得一嘴都是糖末末还踮着脚要来亲他,结果两个人都一脸一前襟一手都是粘糊糊的糖。
两人吃饱了,郝眉上外专学堂去,柯鸥去车厂提车上工。
柯鸥临走前拉住了郝眉:“我傍晚上哪里找你去?”
郝眉思考了一番:“我给的表你带着吧,还是那个时间,到城南邱家的照相馆来找我。”

柯鸥点头:“晚上我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郝眉瞪大了眼睛,柯鸥居然还会做饭?他会写文章,能记道儿会拉车,居然还会做饭?他还有什么不会的么。郝眉内心里对柯鸥其人的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奔腾不息,他眨着眼睛看向年轻的车夫:“你真厉害,做饭都会。吃什么都行,”他想了想又补充到,“有肉吃就行。”
柯鸥想了想昨天郝眉那一副挑剔又不好表现出来,憋得半夜饿肚子又不好意思的样子,浅浅的笑了:“你说就行,想吃什么都能做。”
郝眉更惊讶了。柯鸥语气还是淡淡的,这一回却略带了点骄傲,嘴角微微扬起:“我以前在酒楼当过学徒,你想吃什么都行。”
郝眉兴奋地拉了柯鸥的手,笑容如送暖春风:“那我要吃糖醋排骨!我最喜欢吃糖醋排骨!”
柯鸥感受着郝眉手心的温度,只觉得仿佛有一道电流顷刻就走遍了他全身。他傻傻地看着郝眉,觉得自己好像全身的骨节都松开了,解散了,骨节上的肉都瘫软下来,几近要没有了知觉。
待柯鸥回神,郝眉已背着他的书包走出好远了。柯鸥低头一瞧,“袁大头”静静躺在自己手心里,还残留着郝眉的温度。

按这个数目看来,媳妇儿可以在他家里住很久。
(袁大头:民国时期的银元,因上印袁世凯头像而被戏称“袁大头”。)
郝眉下午放了学,便先匆匆地往邱永侯家的照相馆去。
一路上他心里都想着今日在外专听到的“罢课,罢课”。学生联合会许是要有这个意思,甚至于有意要联合工商业一起罢。
学生不上课,工人不上工,商人不开市,政府能不能妥协他不知道,但天下要大乱却是必然的。郝眉想了想自家那几个做生意的叔叔舅舅,和不干正事的叔叔舅舅。天下大乱,郝家又该何去何从?虽然省城的人都知道郝家是大户人家,省城的洋行、工厂、运输都有郝家的一份,但如今世道不太平,工人的工钱也渐渐不便宜了。就算郝眉这么个不管事儿的小少爷都明白,现在郝家的吃穿用度已然远不如他小时候那么宽裕。且郝眉这一辈的孩子一个个长大,小姐嫁人少爷娶亲哪个不需要钱?如果工人罢工,那么第一个吃亏的就是工厂规模最大的郝家。
郝眉叹了口气,他这样担心也没什么用处,毕竟郝家管事儿的也不是他,说得上话的也不是他,担心也只是平白添烦恼而已。

邱家的照相馆已经到了,郝眉便决定抛开这个问题。
还在楼梯上,郝眉就听见了阁楼里相当热闹,肖奈、邱永侯和新来的阿力阿爽正围着于半珊坐了一圈。
郝眉也过来坐了:“嘛呢?”
于半珊欲哭无泪,作了个委屈的小媳妇状朝郝眉扑过来:“他们要我去卖身!”
郝眉做出很赞同的样子,牵起于半珊搭在他肩上的手:“卖身?我看你可以啊,能卖个好价钱。”
于家二少于半珊,留东洋致力于文学事业未遂而归。撇开文学不见得学成没有,他最大的本事还是唱戏。于半珊的母亲是于家老爷的三房,当年于老爷在戏园子里遇见了于半珊那个同样喜欢听戏的妈,两人一拍即合,后来生了于半珊以后便从小请师父来家里教他唱戏。于半珊虽然平常看着傻气兮兮的,唱起戏来倒是架势十足,身段好看,捋髯时风姿卓越,眉眼间有说不完的韵味。
郝眉啧啧两声,似乎在估价。
邱永侯搭上郝眉肩膀:“得了吧,我们也就让你去给甄少爷卖个艺。你们玩儿票的不还给人唱戏么,我们都没让你唱戏,就让你去跟人家谈谈诗词歌赋人生理想,至于么你,还宁死不屈的。”

阿力赶紧解释:“最近我们不是在收稿件么?除了东洋寄回来的稿子,还有肖哥于半珊最近翻译的写的,总觉得少点东西。这不是《真义》先前也有这个问题么,他们那位甄少爷现在请来了星辰写稿,我们就想,能不能也请这个星辰给我们写稿。”
郝眉还是没懂:“那于半珊这是啥?有什么关系?”
邱永侯一拍郝眉脑袋:“你怎么脑子这么不灵光!那星辰是甄少找来的,甄少喜欢什么?你忘了上次甄少哭着喊着要和我们于公子探讨法兰西象征主义诗派与日本俳句象征手法的异同了吗?”
郝眉点点头:“可是于半珊不是一脚就把他当神经病踢进医院了吗?”
邱永侯深以为然,看向中间的于半珊:“你说说你,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儿?现在只好去给甄少登门谢罪了。”
于半珊忿忿不平:“什么去他娘的法兰西还是日本国,他明明就是觊觎我的色相!”
显然众人都没有打算理睬他,肖奈突然开口了:“他不是对俳句感兴趣么?你作一首俳句,恭维他一番,这总是你擅长的。”

郝眉猛然觉得,看一番于半珊的热闹也很不错,便起哄道:“来来来,我没听过日本的俳句啊,快作一首来听听!”
于半珊生无可恋地看了一圈众人,还是决定要以大局为重,于是他摇头晃脑走了三圈,灵光一闪:“有了!”
众人都摆出期待好奇的样子来,只听于半珊深情款款地道来:
“甄少祥啊呀
你这位甄少祥呀
甄少祥啊呀。”
( 改自日本最富盛名的徘人松尾芭蕉代表作,原文为:松岛呀 啊松岛呀 松岛呀 【松岛や ああ松岛や 松岛や】)
阁楼里一片寂静,天窗的鸟都飞了也没听于半珊有个下文。郝眉终于忍不住了:“听着还是很有诚意的称赞,然——啊——后呢?”
于半珊瞪郝眉一眼:“完啦,俳句就是三句啊。”
“我去……”
“要命了……”
“没救了……”
“什么玩意儿……”
众人椅子一推作势要走,于半珊赶紧补救道:“我再作一首!再作一首!”

于半珊深吸一口气,搜肠刮肚,摇头晃脑走了十圈,终于又即兴赋俳句一首:
“真名士风流
少年不畏重洋游
享誉至童叟。”
于半珊身心皆疲,为自己的大作得意忘形:“看我穷尽吾才,这回总算夸得像样了吧?一定能跟他要个星辰的地址吧?说!这回,我是不是功劳最大?”
众人鼓掌,肖奈发话:“恭喜于半珊同志即将英勇就义,革命的功劳有你的一份。”
郝眉点点头,掌声停下了才说道:“其实我认得星辰。”郝眉就着窗户往楼下看了一眼,“瞧,他来接我了。”
“于半珊,别晕别晕!”
“哟,看给咱于少气的。”
“快,掐人中!”
*
柯鸥看时间差不多了便不再接客人径直去了车厂交份儿,从车厂出来后他本来就要去邱家的照相馆,走出几步却停住了。他这身上又是汗又是沙尘和土,柯鸥想起郝眉身上干净又妥贴的学生制服,不禁有些窘了。他又转换了方向,往自己的住处飞奔。
他回到家打水擦了身体,又换上干净衣服,这才想起来差不多到了《真义》交稿的日子,他一会儿去照相馆正好与《真忆》的办公处顺路。柯鸥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衣服,边走到书桌旁翻开毛毡,却发现写稿用的信笺折了个角,他把折角抚平才想起来事情不大对劲儿。他哪一次收稿子的时候不是把纸页小心抹平的,怎么会有折角?柯鸥再仔细一想,昨天他去厨房里做荷包蛋的时候郝眉独自在屋子里,那时候他又睡不着,小少爷那个一刻都静不下来的性子难免要在屋子里转一转,翻找点儿东西来打发时间,想来是那时候让他看见了。

柯鸥叹了口气,本来他不敢透漏自己“星辰”的身份是因为他不知道郝眉会不会喜欢他写的东西。
柯鸥来省城一年多的时候在饭馆儿认识了《风誊》的编辑。那天下着大雨,饭馆儿没什么生意,只有一个青年人路过进来躲雨,随便点了茶和点心坐着打发时间。
柯鸥那天清点过库房的东西后也没什么事情做,他就在账房先生的位子上待着。账房先生的抽屉里有信笺有笔墨,柯鸥于是就随意开始在那里写些什么东西。一开始只是写几个字,后来又觉得写字没意思,于是就写两句以前在私塾默背的诗词。再后来他想起了很多在私塾念书时的事情,一群不知“仁爱”为何物的幼童摇头晃脑哈欠连天地读《论语》,私塾的先生见这帮“不可教”的孺子不断“点头”几乎要去会一会周公,于是开始给他们讲庄子里各种的故事。柯鸥其实已经只记得那些故事的某些片段,再记不起完整的情节,于是他凭着自己对人心的那些漂亮幻想与理想把那些片段重新串成了新故事写下来。
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他在用那些“假”来治愈心里被“真”痛击的创口。但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些笔墨里的“假”东西反而比较“真”,他想写什么东西,那些东西就真的会是那样,而他亲眼看到的“真”在外皮之下也许还是“假”。

雨停了,年轻客人来结账,他等着柯鸥给找零的空档把桌上的一沓信笺拿起来看。柯鸥找了零钱来发现人家在看他的稿子时脸红了一红,皱着眉头把稿子抢了回来,又把铜子儿塞了回去。他没想到会有人看见他写的这些东西,这种突然被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窥视了白日梦的感觉让柯鸥觉得自己受到了侵犯,他把稿子折起来就要丢掉。那年轻客人赶紧拦住了他:“小伙子你别生气,我是《风誊》杂志的编辑,《风誊》你知道吗?”对方见他还是一脸防备赶紧拿出了一张名刺递过来,柯鸥虽然见过饭馆儿客人互相交换名刺但还是头一回自己收到、近看这东西。他接过来那张厚纸片,见中间一列粗体写着名字,右边赫然写着“《风誊》杂志责任编辑”,左边一列写着事务所地址和电话号。对方又要了他的稿子来看,还说可以支付给他稿费,希望他能把这几个小段的文字写完整,定期给杂志社投稿。
既然有钱赚,柯鸥就从此都定期给《风誊》寄一份东西去,杂志社再寄一份样刊和酬劳来给他。
柯鸥看过《风誊》上其他的文章,他写的东西和别人都不一样,因此他也不好判断自己写的这个东西是好是坏。别人都在谈“主义”,谈“西洋”,谈“东洋”,只有他一个土包子,写来写去不过是乡下那一套东西。况且他写的还是一个他编造出来的乡下,有淳朴的民风,有乡里乡亲的互相照应,有情同手足的义气,有父母子女的相互爱护。柯鸥想,他写的乡下简直是谎话连篇,他自己也时不时怀疑这些生活优渥,用着自来水管和电话电报的城里人真的会喜欢他写的这些东西么?

管他呢,那个编辑喜欢,付钱就行。
但当柯鸥发现郝眉竟然很喜欢“星辰”的文章时,他头一回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和他的小媳妇儿说他做的荷包蛋好吃不一样。柯鸥第一次发现他也会在乎别人喜欢不喜欢他的文章,而不是只把文字当成他挣钱的工具,于是在柯鸥眼里,文字的意义又变得不一样了,他竟然想起来要感谢一把送他进私塾去读书的老头子,也要感谢一下给他发稿费的那个编辑。
“星辰”的文章就是柯鸥的理想,但说是“理想”又不太准确,毕竟这种“理想”太过于美好,于是似乎就得称为“幻想”了。但“幻想”在不切实际的同时又显得太文绉绉,跟柯鸥这个“草包”似乎就不在一路上了,所以柯鸥更偏向于把那些东西称为他的“白日梦”。郝眉喜欢他的“白日梦”,想要跟他一起“做梦”,有什么能比他心心念念的人和他一起活在梦里更加惬意呢?
柯鸥拿起书稿往《真义》杂志社去,他头一回觉得交稿是这么让人愉悦的事情。
*
于半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扶着椅子稳住身形:“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随便出门坐个洋车就钓到了星辰?”

郝眉偏头想了想:“可以这么说吧,但是他好像不打算告诉我他写文章的事儿。我不是从家里跑出来了么,昨天住在他家里,他的书稿都是藏起来不让我瞧见的。”
肖奈走到窗户边看了楼下一眼,顺着郝眉指的方向找到了那个人。
“星辰”着一身黑衣,正倚靠在墙边。如果不仔细看,他就这么藏在人群里也并不惹眼。而一旦你注意到了他这个人,就会发现尽管周围人来人往,他却自有一副遗世而独立的姿态。夜空中的星辰千千万,比起月亮,星星的光亮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一颗星星又隐没在那样多的星星中,普通又不普通,平凡又不平凡,它挂在天空中俯视着这片土地上的万事万物,它隐匿,又洞悉一切。肖奈勾起嘴角,不愧是“星辰”,果真是大隐隐于市。
肖奈刚看了那人没多久,对方就警觉地望过来,正好与肖奈对上视线。肖奈也没有半点慌张的神色,只装作随意看风景把视线移向别处。
邱永侯叹气,也顺着肖奈的视线往外瞧:“那咱们能说动他给咱写稿么?”
郝眉岔开腿反坐在椅子上,刘海垂下来正挂在眼前,嘟起嘴使劲要把那一缕头发吹上去,一次没成功,又锲而不舍地接着吹,玩得开心时抽空随意回答了邱永侯一句:“他手里已经有两份稿子在晚上要写,白天又去拉车,恐怕不得空。”

邱永侯被郝眉丝毫不严肃认真的态度气笑了:“白日晚上都忙,那他傍晚收车了做什么?”
郝眉终于把额前的刘海吹了上去,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要给我做饭啊。我说了,他很忙的。”
邱永侯提起郝眉这个不成器的小崽子后脖领子,作势要抽打这不懂事他,却被肖奈喝止。
肖奈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也太巧合了,他朝郝眉招手:“郝眉,你过来,仔细讲讲你是怎么遇见这个人的。我以前可从来没听说你还有拉洋车的朋友,居然还好到了你离家出走能收留你的地步。”
郝眉理了理被拉扯凌乱的衣服,凑到肖奈边上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他挠挠头发:“我每次不走运他都碰巧出现来帮我,这么想想,我运气还是挺好的。”
肖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他怎么觉得这个故事处处都是破绽,怎么会每次那个人都能这么巧妙地出现在郝眉身边。那个“星辰”平白无故又怎么会这么亲近一个男人?从文章来看,他又不是什么趋炎附势的小人之流,那么他到底对郝眉怀着什么心思?肖奈打量了郝眉一番,恍然发现他们刚才还打趣要于半珊去出卖色相,这郝眉的色相说不好卖起来更加值钱。

已经被屠户掂量着要出栏的郝眉毫无自觉,还扒在窗户边和楼下的“星辰”打招呼,笑得像朵金灿灿的太阳花。
肖奈看楼下一直一派深沉模样的“星辰”在看到郝眉的一刹那居然微笑了,心里更加确定了些什么事情。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郝眉耳边:“让他上来,一会儿你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再……”
郝眉头一点,肖奈挥手,拿起自己桌子上的一沓书稿就往郝眉桌上摞,罢了把于半珊桌上的也拿了一部分摆在郝眉桌上:“你们干自己的活儿,都不要多话。”他想了想,又把角落里没用的稿子搬了一沓上郝眉的桌面。
于半珊刚要发表言论又被堵了回去,只觉得自己今日诸事不顺流年不利,下次遇见了甄少祥一定要胖揍那大少爷一顿解气。
柯鸥听到郝眉在楼上唤他便上了楼。照相馆三楼的阁楼里布了几张书桌,一群人校对的校对,翻译的翻译,写稿的写稿,很是忙碌。
“柯鸥,你来啦?”郝眉从堆成小山一样的书稿里抬起头,一看到柯鸥的身影便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你在我边上坐着等等。”

柯鸥环视一圈,视线在肖奈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是……办杂志?”
郝眉一边在纸上圈圈改改一边回答:“对,但我们是新成立的社团,又大多是留学生,人主要在东洋,现在人手不够,事儿特别多。”
柯鸥又打量一眼郝眉的桌子,稿件围了一圈,和别人桌上各一沓的书稿对比鲜明,低声道:“你的桌上怎么比别人都多,他们都让你做?”
郝眉揉揉泛红的眼睛,放下笔可怜巴巴地拉了柯鸥的手,凑到他耳边:“我年纪小,还在读书,他们都在商社里或家里的商行工作,我既然清闲自然该做的多些。他们……他们并没有欺负我,哎,反正我被欺负也没人撑腰……”
郝眉见柯鸥神情时而恍惚时而凝重,摸不准到底骗取柯鸥同情没有,他放开柯鸥的手,打了个哈欠又趴回桌子上:“不说这个了。我们的创刊号主要都是些留东洋的学生写的文章,还有些本城学生的稿件,质量参差不齐的。要是能有已经被读者熟知的作家给我们写稿就好了,好羡慕《真义》啊,他们全是欧罗巴留学生和我们半斤八两的,但人家有星辰写稿啊。哎,我们要去哪里找一个星辰呢?”

柯鸥听得眼皮一跳一跳,明知媳妇儿要作妖仍然没有当即驳郝眉的面子,他顺着小少爷的意思从对方手里拿过钢笔:“校对?我替你做。”
“柯鸥你真好,那我睡一会儿,我好困的。”郝眉看着柯鸥认真修改稿件的样子,心满意足趴下偷笑,歪过头和正在喝水的肖奈飞了个眼儿。
肖奈点头表示赞许。
柯鸥改完一沓,肖奈默默走过来拿起几张柯鸥改过的稿件来看,只见柯鸥不仅把错别字笔误一类基本错误修改了,连写得不太顺畅、逻辑不够严谨之处都修补了,甚至给某篇文章多加了结尾以完整结构,实际文字能力甚至大大超过了他们对“星辰”其人的预估。
郝眉睡得迷迷糊糊,一睁眼就见肖奈站在他边上,神情复杂不知在思索什么,众人见肖奈这副样子也都按捺不住好奇心,凑过来一观传说中的星辰修改的稿件。
待柯鸥放下手里的这一沓,肖奈深吸一口气,语气故作严肃:“你是什么来头?”
柯鸥见郝眉趴在他手边睡眼朦胧地一边揉眼睛一边看他改过的稿子,一时说不清楚到底是忘记了这是在人前,还是有意要摆出一副照顾郝眉的样子给人看,一边回答肖奈一边顺手在郝眉睡乱的头发上抚了一把:“拉洋车的而已,也写字赚点嚼谷。”

众人都只顾着看稿件,暗暗赞叹这星辰确实是个有金刚钻的,眼下就看他揽不揽这瓷器活儿了。唯有肖奈对柯鸥方才看着郝眉的眼神,抚摸郝眉头发的动作看了个真切:“敢问阁下笔名为何,都写过什么文章?”
柯鸥见郝眉伸手要去够桌角的茶杯,便替他伸手拿了塞进郝眉手里:“星辰。”
邱永侯赶紧接茬儿:“星辰?你不就是那个,那个在《风誊》上写过白话小说的那个?”
于半珊也赶上来添一句:“特别厉害的那个!那个星辰!”
郝眉正喝着水就觉得手臂一阵刺痛,是肖奈趁柯鸥不注意掐了他一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表现得太平淡了,不像是刚刚知道真相的样子。他赶紧佯装被惊得呛了口水,咳嗽几声才缓过来,瞪大了眼睛抓上柯鸥手臂,拔高嗓门儿语气极尽夸张之能事:“你是星辰?天哪!你居然是星辰!怎么可能?哎哟我的个老天哪!”
肖奈看柯鸥面不改色,一脸看小孩子撒泼耍赖的无奈表情,心下了然,揉揉疼痛的太阳穴:“郝眉,过了。”
柯鸥替郝眉放下茶杯:“慢点儿。”

肖奈扶额,只觉得他们几个聪明反被聪明误,在千年狐狸面前唱了出聊斋。一看“星辰”这表现就知道,他早就发现郝眉偷看稿子的小动作了。
柯鸥见郝眉僵住,拿手指往傻媳妇儿眉心一戳:“我毛毡下的书稿,你下次看完记得收好,别折角。”
郝眉见被戳穿,心里搓火儿起来:“那你一开始听我瞎说还不拆穿,逗我玩儿呢?”
柯鸥码好书稿后看向郝眉,带着十二分的真诚微微一点头:“嗯。”
郝眉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我不管,你以后要给我们写稿,不然我就一直生气。”
柯鸥笑:“嗯。”
柯鸥在厨房里做饭,郝眉闲来无事在炕上打滚,心里突然想起离开照相馆前肖奈说的话——
肖奈犹豫了一下:“郝眉,这个柯鸥跟你有什么亲戚关系么?”
郝眉摇摇头,肖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又问:“郝眉,你有没有听过什么风声,说你有什么私生的兄弟流落在外的?”
郝眉不明就里:“这……听是没听过,倒还真说不好。我娘性子大度,不过问那些事情,我老爹要是在外有一个两个的我也不奇怪。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肖奈深吸一口气:“那柯鸥对你,看你的眼神也忒……”肖奈想了想,始终没说完那句话。
郝眉大概懂了肖奈的意思,他不是没察觉,只是自己心里也不太想得明白。但郝眉这个人心大,对无伤大雅的事儿都不甚在意。他一翻身,突然发现墙壁有个洞拿一小块报纸半掩着,只用浆糊糊了一半,忒不像柯鸥这人一丝不苟的作风了。他好奇心起,拿手指往墙上的洞里一掏,竟勾出个链子来。
郝眉笑:“好啊,你个柯鸥,这不会是和哪家的姑娘私定终身偷偷交换的信物罢。”他想着别人的东西不宜乱打探,何况又是贵重的东西,便将抽出的半截链子塞了回去。
柯鸥端着糖醋排骨和米饭进屋:“吃饭。”
下回分解
第四回
民国时期的唯美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