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同人【梁山CP】梁小姐的哈根达斯 番外篇《一步之遥》

张日山视角
*
曾经有一回。
佛爷昏昏沉沉之间攥紧了张日山的手，郑重其事道：“副官，你一定要记住，一步都不能错，是每一步都不能。一步走错，你当时那一脚踩下去，也许你以为安全了，实不知自己已经触发了机关，暗器就在前边等着你松一口气的时候，”张启山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顿了一下，又苦笑着一字一字道，“夺你性命。”
少年张日山顶着他沉重的大军帽，军帽太大太厚实了，衬得少年人婴儿肥还没褪的脸都显得下巴颏尖。他瞪大了一双圆眼睛，握着张启山的手听得极认真，佛爷说的话一定都很重要，是生死攸关的。
他在心里又回味了一遍这句话，同样郑重其事地对张大佛爷道：“一定谨遵佛爷教诲。”
然而这么一段对话并不发生在斗里，又或者是什么生存亡一线的惊险时刻。
张日山话音刚落，酒桌上喝得东倒西歪的其他亲兵就像点着的鞭炮似的笑成了一串，吵得他头疼。
佛爷喝高了。他一改刚才严肃的神情，忽然一把揽住张副官的脖子兴高采烈起来：“日山啊！你看，我不就是第一步就走错了，当时没把尹新月从火车上赶回北京。后来呢？后来我就再也赶不走她了，副官，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日山扶住差点儿翻下椅子的佛爷，呆呆地问道：“为什么？”
张启山把酒杯往桌上一扥，拿手指戳着张日山心窝子，十分用力：“因为心里舍不得了啊，舍不得……”
“张会长？会长？”
张日山回过神来，坎肩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张日山故作镇定：“知道了。”
“知道什么？”坎肩更奇怪了，“我说，既然您这么笃定这个梁湾有问题，干嘛不除掉她？”
张日山装模作样地继续看手里梁湾的资料，他脑子里一团乱，佛爷的声音挥之不去。只得表面上故作高深地敷衍道：“我自有安排。”
坎肩也不知道是真听懂还是假听懂，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发动车往新月饭店去。
*
张日山一边捧着手机回信息一边告知了驾驶座上的坎肩昨晚让声声慢在新月饭店配合设局试探梁湾的结果：“所以，梁湾不是第十家的人。”
坎肩耸耸肩：“我早就觉得她不是。”
张日山挑眉：“何以见得？”毕竟梁湾串起了局中黎簇一线。
“她？她没那种气质。”坎肩笑呵呵地开车，“我在吴老板身边做了好些年，也见了不少我们这一行的人，九门里九门外，各种各样的都打过交道。这个行业里本来就没什么姑娘，当然，锦上珠霍家那种母系氏族，家族基因极其彪悍的另说。就说我见过的啊，当然，我没张会长您见多识广。就我见过的姑娘，能在这行混的，一得天不怕地不怕，二得精。而且得由内而外再由外而内地精，内外啊，缺一不可。您看看尹南风，霍有雪，声声慢。那扮猪吃老虎的话都是哄小孩儿玩儿的，咱这行，只有真猪和假老虎。”

张日山听着也觉得有理：“那你觉得梁湾是什么？”
“她？”坎肩嘿嘿一笑，“她是纸老虎，摆着也挺像那么回事儿，但禁不住捏揉禁不住火烧。就一个字儿，”
张日山低下头看手机，悠悠吐出一个字儿：“怂。”
正好碰着了红绿灯，坎肩趴在方向盘上笑：“但真别说，她那样子挺讨人喜欢的，至少挺讨我喜欢。”
张日山查看了来电记录才想起来自己把梁湾拉黑了，他掩饰着心里的别扭劲儿锁上手机屏：“吴老板请你拿钱干活儿，不是拿钱恋爱。”
坎肩想着张日山和梁湾假戏做久了，说不好有点儿摘不出来。他一个伙计也不想开罪老板，赶紧找了个台阶下：“我就说说，虽然她不是第十家人，但也入了局，身边的关系就麻烦了。”
张日山烦躁地看着窗外，路上有点儿堵，又等了第二个红灯：“既然她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就尽量不要牵扯无关的人。”
“那不可能，”坎肩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说着，他从口袋里翻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张日山，“她很聪明很敏锐，而且也许她还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情。”

张日山翻开那两张纸，是两张病历单，一张署名黎簇，一张署名张起灵。张日山陷入思考，他没想到梁湾能知道张起灵的事情。
坎肩接着说道：“无论如何，她已经入局了，摘不出来。”
张日山将病历单放进口袋，本想和坎肩说让他去查梁湾和张起灵的联系，但一种冲动在心里又麻又痒。他想起昨天晚上扑进他怀里整个人都在颤抖的梁湾，呼吸一窒。
“去趟医院。”
张日山在医院扑了空，出来就对坎肩道：“查查梁湾的去向，她请假了不在医院。”
坎肩答应完就接了个电话：“会长，不好意思，解总要我马上过去一趟。”
张日山点头：“去吧，我自己回去。”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天气不太好，忽然就下起雨来。
张日山想找个地方坐一坐，抬头就看见了那家哈根达斯。
张日山在前台和店员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最后点了上次梁湾点的那种。既然她吃得那么开心，想必不难吃。
因为躲雨的缘故店里客人不少，张日山环顾一圈，就剩下一个卡座。

正好是上次他和梁湾坐的地方。
他坐下尝了一口冰淇淋，仍然觉得现在的冰淇淋不怎么好吃。张日山不讨厌甜食，只是觉得现在的东西不好了，远不如过去。
科技和工业每天都在推陈出新，这个年代的新文明像爆炸似的发展，做出来的冰淇淋却还不如民国的时候好吃。比起随便地接受现在的东西，他倒想好好留着从前的念想。
但这个味道让他想梁湾了。
他想起来那也是个雨天，梁湾匆忙赴约连外套都没穿还淋了雨，吃完冰淇淋后回家就病来如山倒。张日山突然很后悔，那天不该给梁湾买冰淇淋。但她那会儿突然晃神，他还以为她不高兴了，想买点儿什么哄哄，像对付小时候故意找他麻烦的尹南风就买串糖葫芦一样。
事实证明梁湾和尹南风不一样。
尹南风喜欢糖葫芦，但她吃不了半串就腻味了，腻味了就扔掉。大不了下次再来恶作剧，她知道张日山还会买给她。
但梁湾就像认定了那是唯一一次。她明明自己就是个医生，还在临近感冒的时候吃完了一份冰淇凌，还吃下了另一份，然后感冒发烧。

至少她吃冰淇淋的时候高兴吧？
张日山突然想起来，梁湾吃冰淇淋的时候他忙着处理事务，等他抬起头来梁湾已经吃完了。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他觉得她应该很高兴而已。
张日山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椅，想象着梁湾坐在他对面很高兴地吃冰淇凌的样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为了在他面前维持形象还要小心翼翼，但那一点点的小心还是束缚不住溢出来的活力和生气。
和他这个老头子真是不一样。
张日山还想请梁湾吃一次冰淇凌。
*
张日山在去吴山居的路上收到了坎肩发来的几张照片：
黎簇和梁湾被霍有雪带人围了，黎簇懊恼地坐在椅子上，梁湾用防狼喷雾对着霍有雪的手下，梁湾被霍有雪的人制服，一群人和一条狗混战。
坎肩还附赠一句：【也不知道这回霍老板要怎么整治小梁湾啦。】
张日山下车，从后门进了吴山居。他步子很快，正好赶上了霍有雪准备出手。
“等一下。”
张日山一走出来就感觉到了梁湾炽热的视线，他故意不看那个小姑娘好掩饰自己心虚。才刚设局利用了人家的感情把对方试探了一遍，却证实自己怀疑错了人，张日山即使活了百年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毫不在意。

霍有雪的手下把一个防狼喷雾扔给张日山：“张大会长，就算是你本人，也不曾与霍家正面起冲突。而你的女人对我们锦上珠也未免太不客气了些，要不是我们手快，这辣椒粉就喷到霍老板脸上了。”
傻乎乎的梁湾不明局势，还气呼呼地高声道：“你们恶人先告状！张日山，她们……”
张日山当机立断，拿起喷雾就喷了梁湾一脸，以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局外人小丫头火上浇油，还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见张日山对梁湾毫不心疼，霍有雪才把枪口从梁湾身上移开转向张日山。
张日山一边和霍有雪周旋一边用余光瞥了捂着眼睛尖叫被人扶着去清洗的梁湾，心里不太是滋味儿。
霍有雪走后，张日山低声嘱咐了一个手下去看看梁湾，让他吩咐吴山居的人找牛奶给梁湾清洗眼睛，能少受罪些。
吴老太拐杖一敲地板：“哎哟，人哪，活得太久了，心啊，就和石头一样硬。”她一边站起来，在吴二白搀扶下慢慢地走，“和别人较劲儿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和自己较劲儿。真累，哎，真累啊。”

张日山淡定地坐在太师椅里把微信界面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假装没听到吴老太的话，假装没看到黎簇怪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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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湾第五次从图纸里生无可恋地抬起头，把尺子往桌子上一摔：“张日山！我背不完！你给我一个星期要我背也就背了，一个晚上怎么可能！”
张日山一边检查梁湾默出来的第十八份图纸，头也不抬地回复：“我说了，你背完我就告诉你那个人的下落。”
梁湾把丢掉的尺子又拿了回来，吸了吸鼻子：“哼……好吧。”
等张日山检查完手里的图纸时梁湾终于趴在最后一张图纸上睡着了。
她趴在那里，毫无防备。
梁湾似乎从来也不会好好穿衬衫，她衬衫领口开得很大，脖颈和背脊露出一片白皙。栗色的卷发不长，散在脸上脖子上桌上。
张日山本来想叫醒梁湾，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莫名的感觉阻止了他，转而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上去。她个子很小，在外套里被裹得严丝合缝，终于不能露出那些他想遮起来的地方。
以前张副官曾经不小心撞见过佛爷拨弄新月夫人的卷发玩。

年轻的副官当时臊得脸和脖子通红，他觉得拨弄头发这种动作太亲密了不该被自己这个外人撞见。
现在张日山很想拨弄一下梁湾的头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此时此刻他就是想做这件事情。
没有人会知道。
连梁湾都不知道。
张日山小心翼翼捏起一撮梁湾的卷发，轻轻用指尖捻着，感受那种柔软的触感。
他低下头，鬼使神差地把那撮头发捏到了面前，一股香气冲进他的鼻腔，不知道是洗发水或者是香水的味道。
想要。
张日山忽然惊醒。
他内心里沉睡已久的渴望突然有苏醒的征兆，这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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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做的？”梁湾看着桌上很丰富的早餐，简直不敢相信，明明那家伙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张日山把牛奶放在梁湾面前：“嗯，吃吧。”
“其实你可以不用一个人生活。”
“你可以两个人的。”
梁湾开始耍小性子靠上他大腿的那一瞬间张日山脑子里就“嗡”地一声，佛爷那些关于一步错步步错的话又浮上心头来。

“我可能活了！我批过八字，命特~硬！”
梁湾撒娇式的强硬让张日山开始迫不及待要逃走。他预感着梁湾要说出些什么让他更加动摇的话来了，拿起外套就要走。
“你就非要逼着我说喜欢你吗？”
梁湾扑上来抱住了张日山的腰，张日山脑子里又是“嗡”地一声，他心口像被人用手指头戳着一样，一下一下地。
佛爷的声音又来了：“因为心里舍不得了啊，舍不得……”
张日山转回身扶着梁湾的肩膀。
她两只眼睛都是红的，喊出刚才那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正张着嘴小幅度地喘息，肩膀随着喘息浮动间还带着颤栗。张日山盯着那双嘴唇，头一次没有被艳丽的口红覆盖。
唇色是轻浅相宜的红，是梁湾喜欢的那种冰淇凌的颜色。
张日山离尝一尝梁湾嘴唇的味道只有一步之遥，他在最后一刻别开了脸，把自己的脸贴在梁湾耳畔的头发上。耳廓皮肤的温度合着发丝的柔软和香气充盈着他的鼻腔涌进脑子里，那种味道甜得发苦，甜到钻心的疼。
“如果你真的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不会想和我在一起了。”

言毕，张日山走得头也不回。
*
“她说，让我把这个给你，”黑瞎子把一瓶防狼喷雾递给张日山，“她还说……”
“不用告诉我，”张日山打断了黑瞎子，在苏万疑惑的目光中转身，“我要听她自己跟我说。”
十多年前，尹南风还是个十八九岁小姑娘的时候曾经有一回死缠烂打要张日山陪她看电影。
那一回向来高傲的尹南风破天荒地耐心奇好，一连串恶作剧逼得张日山揉着太阳穴无奈道：“说好了，只看一场电影。”
尹南风不是普通小姑娘，她并没有拖着一位百岁老人陪她看什么无脑爱情片，她选的片子叫《一步之遥》，情节诡异的文艺片。
亏得尹南风有心，那部电影居然很合张日山口味。
十多年过去了，张日山始终记得那一段台词：
完颜英：【要么你掐死我，要么你娶我。】
马走日：【我两样都舍不得。】
都舍不得。
张日山停下脚步，与蹲在地上的梁湾之间留出了一步之遥。
他低下头，她抬起头。

缩在地上的梁湾看起来那么小，就像百来岁的张日山觉得三十岁的梁湾看起来那么小。
“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出去？”
梁湾字面意义上的灰头土脸，嗓音沙哑地回答他：“我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世。”
“身世有那么重要吗？”
“有，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梁湾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带动着她的声音一起：“如果没有这个纹身，你会来接近我吗？”
张日山无言以对。
后来他们给对方包扎了伤口，张日山头一次发现给别人绑绷带比给自己的伤手绑绷带还要难，他给梁湾包扎时手指不住地颤抖，好不容易才打了个蹩脚的结。
张日山有点儿尴尬。
梁湾以为是自己衣冠不整让保守的跨世纪百岁老人嫌弃了，赶紧把毛衣领子拉了回去。她眨眨眼睛，瞪着一双圆圆的黑眼睛：“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一见钟情的人。”
张日山盯着梁湾的脸，忽然笑了。
“干嘛啊？笑话我啊！”梁湾撅起嘴。
张日山摇摇头，把外衣脱下来罩在发低烧的梁湾身上，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不是笑话梁湾，只是忽然想起了当年总是吵吵嚷嚷一见钟情非佛爷不嫁的尹小姐。于是佛爷的那句“舍不得”忽然在他心里变了味道，不再是钻心挖肉地疼痛。
而是温热，
带着一丝丝甜。
*
“你闭上眼睛。”
“你要干什么？”
“听话。”
张日山睁开眼，刚才还杂乱的房间居然被梁湾布置得有模有样。
像个家。
张日山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想到你家那么乱，居然也能把这里布置得挺像样。”
梁湾挽上他的手臂：“那不一样，我那是一个人住，这里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啊！”
张日山看向梁湾，想起这个女人曾经真诚地跟他说：“你可以不用一个人生活，你可以两个人生活的。”
梁湾把张日山牵到床边：“你躺上去试试。”
房间里光线昏黄，梁湾已经洗干净了脸。
素面朝天的她和先前每次约会时妆容精致的样子感觉不太一样，别有一番清纯可人的风情。

张日山开始心猿意马起来，他挑眉勾起嘴角看向梁湾：“你想干什么？”他一边觉得做那件事情在此情此景下不合时宜，一边又隐隐期待着什么。他的目光游离在梁湾的领口，突然觉得这间屋子通风不良，有点儿热。
梁湾就像被人认作登徒子似的急忙为自己辩解：“你想什么呢！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她语调一转，变得顽皮起来，“再说了，我梁湾是什么人啊，在你答应我之前，我是不会碰你的。”说着，她推着张日山坐到床上，自己去桌子边坐下。
张日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脱了鞋躺下，合上眼睛。不一会儿又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看向梁湾，那个突然长大了似的小女人正在摆弄针线，像个贤惠的妻子一样。
“看呢，就光明正大地看，”梁湾眼也不抬，不知道是怎么发现的，“我喜欢你看我。”
张日山立即闭紧了眼睛，胸口一阵暖流耸动。
他坠入梦境。
曾经有一回，张副官受佛爷之托到红二爷府上来送信，他进了门去二爷书房路上时路过一间厢房，夫人坐在木凳子上洗衣服。

张副官正想上前打招呼，夫人就忽然往后一倒，他赶紧上前扶住。
夫人抱歉地看向他：“是张副官来了啊，让你见笑啦。”
副官喊来了丫鬟：“怎么让夫人做这些杂事，夫人身体不好你们不是不知道。”
夫人摆摆手：“你别怪她们，是我自己要给二爷洗衣服的。”
副官皱眉：“您身体不好，应该静养。”
夫人接过丫鬟递来的参茶喝了一口：“你看这硕大的红府空空荡荡的，都没有个家的样子。也怪我，身子骨不行，没法儿给二爷生个一儿半女的。”她苦笑着捋了捋头发，“我就想啊，在我所能之内，为二爷做点儿事情。”
“毕竟，这是我们的家啊。”
梦醒，张日山感受到身上平添的重量。
他把梁湾给自己盖的大衣掀开，正看见刚才梁湾缝补过的那条袖子，不知道她从哪里扯了条粉色的布头来打了个补丁。乍一看让人觉得好笑，仔细看又能发现针脚绵密，缝补得很精细，像模像样的。
张日山指腹抚过梁湾打的补丁，竟然觉得大衣上这块突兀的布料愈看愈顺眼起来。

他就这么坐在床上，看着不远处的梁湾趴在桌子上的睡脸。
嘴巴微微张着，口角有亮晶晶的液体流下来。
不过，睫毛很长。
眉目也好看。
张日山发着呆，脑子里闪过佛爷对八爷说的话：
“要是夫人死了，二爷必不会独活。”
他一直惧怕那种眼神，当年红二爷看二夫人的那种眼神：清清楚楚知道挚爱不久于人世的绝望，每一丁点儿呵护都给得小心翼翼。
那种，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神经质。
相比他自己的寿数，梁湾对他而言也是一个不久于人世的人。
张日山闭上眼，他感到自己眼眶发热，红二爷的影子一点一点爬上他经脉末梢，正在侵蚀他的肌体，要往他的骨血里钻。
假如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呢？
张日山虽然面不改色地和梁湾说坏消息是“四十年后我们会一起饿死在这里”，但他坚信自己一旦等到了时机必然有能力带着梁湾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而这一刻，他忽然冒出了一个绝对不理性的想法。
假如他们就真的四十年都困在这里呢？

他们一起在这里度过所有的时分秒，没有任何汪家或九门的纷争，没有梁医生和张经理，甚至没有张日山和梁湾。
他们就是一对平凡的夫妇，隐居在某个偏僻的世界角落里。
一起咀嚼时光，在无味中寻到一丝有味，亲密无间地共生。
死亡。
死亡对张日山来说从来都很遥远。
他是经过惨无人道的训练又活下来的张家人，他的经验和能力可以确保自己在任何困境中求得生机。他身负长生的秘密，拥有常人所不可想象的虚无光阴。
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轻易死去，除非他自寻死路。
“你看我多久啦？”梁湾忽然醒了过来，惊慌地擦擦口水，“我……我有没有流口水？”说着，赶紧用手盖住了桌上一圈痕迹。
张日山仍旧直勾勾盯着梁湾。
这么个死法，也挺好。
*
张日山牵着梁湾的手，眼前是荒芜大漠，天地一线。
梁湾喜极欲泣：“张日山！我们真的出来了！我们出来啦！”她笑着叫着扑进他怀里。
张日山也感到不真实。

下墓，被困，脱困。他漫长的岁月里曾经经历过很多次，但上一次已经是解放前。
梁湾抓住张日山的手，像和别人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似的问：“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吧？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了，是不是？”
然后梦就醒了。
两个人的梦。
“我还有使命要完成，我的生命是属于佛爷的。”
“佛爷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很多年了！张日山！你为什么这么死心眼？”
张日山把黑瞎子交给他的那瓶防狼喷雾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梁湾：“让我们把所有的回忆留在这里，好不好？”
梁湾接过喷雾，整个人都在颤抖：“张日山，你知道你，错过了一个多好的女人吗？”她侧过脸抹掉眼泪。
张日山很想说“我知道”“我不想”。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连动一动喉咙都太沉重。
“张日山，”梁湾举起那瓶喷雾，“你知道，女人的报复心有多强吗？”
张日山哑着嗓子，很艰难地说出一句迟来的：“我知道。”
喷雾就在张日山眼前，梁湾在按下喷雾前顿了片刻，张日山可以躲开，但他没动。

辣椒粉喷了张日山满脸，眼睛里、鼻子里、皮肤的毛孔里，火辣辣地疼。
“啊——！”
张日山抬起手在空中摸索，找到梁湾，把她搂在怀里。又摸到她的脸，一手冰冰凉凉的泪。他苦笑：“被喷了防狼喷雾的是我，为什么又哭又叫的是你？你喷到自己了？”
梁湾一圈捶在张日山身上：“你为什么不躲啊？”
张日山把下巴搁在梁湾头顶：“上次你不也没躲？”
梁湾抽噎着道：“我那是反应慢。”
张日山把梁湾脸上的眼泪抹干净：“我也反应慢。”
梁湾又使劲儿捶了张日山一下：“你反应慢？”
张日山叹了口气：“年纪大了嘛。”
“噗，”梁湾破涕为笑，“老东西……”她抬起头，见张日山一脸都是辣椒粉逼出的生理泪水，小心翼翼地给张日山抹掉，“现在怎么办，我们没有水，没法给你洗。”
张日山摇头：“这是我欠你的，受着吧。”
梁湾牵着睁不开眼睛的张日山在沙漠里走。
“我们会不会没死在古潼京，死在沙漠里啊？”

张日山笑：“那我们就死在一起了。”
梁湾翻了个白眼：“都要死了你还笑得出来啊？百岁老人果然看破红尘，生死置之度外。”
张日山握紧了梁湾的手，感受指骨的交缠。
这么死，也挺好。
*
他们终于还是没有死在一起。
吴邪算到了这一步，宝盛的人已经在沙漠搜寻了两天，直升机发现了他们。
回到京城，宝盛的人开了一队奔驰接机，梁湾和张日山在车后座。梁湾紧靠着车门，故意和他拉开了距离。
梁湾整整三天没有理他。
她上了车就睡觉，显然打算避免任何交流。
过了京城收费站，司机问道：“会长，是先把这位小姐送回家？还是先送您回新月饭店？”
张日山侧过脸看向梁湾：“她和我一起回新月饭店。”
*
梁湾半梦半醒地下车，站着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发现自己站在新月饭店门口。
宝盛的车已经走了，只有张日山站在她面前。
张日山默认梁湾会跟进来，转身就要往饭店里走。

“张日山，”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就到这儿吧。”
张日山停住了脚步。
“古潼京，我陪你走了，我也陪你回来了。够了，就到这儿吧。”梁湾一点一点往后退，“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回，真的再也不要见了。”
张日山趁着梁湾低头抹眼泪，迅速站到了她身后。等着梁湾在他意料之中破口大骂“张日山你个王八蛋！”见他人影都没了，又气愤地回头，正好对上他的脸。
他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正好够张日山抓起梁湾的手就往新月饭店里走。
梁湾把手往回拽，张日山回头，见她无可奈何道：“这算什么？”她摇头，“张日山，算了吧。是我错了，我们真的不应该在一起。等到二十年之后，我都人老珠黄了，你还是这张脸。我们一起走在路上，别人都觉得我带着我儿子。张日山，我认输了。”
张日山想起红二爷，想起佛爷，心中的畏惧消散一空。
他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梁湾就走，丝毫不管那个小丫头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大叫。
什么“你太霸道了”，什么“你不能这样对我”。

张日山上楼梯前瞥了一眼怔愣的尹南风，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上锁。
*
张日山起得很早，他替梁湾掖好被角，一个人出来。
天还是暗的，他走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推开一间屋子的门。
他瞥了一眼规整地挂了一墙的人皮面具，从柜子里拿出工具箱，在桌子前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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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日山回到卧室的时候，梁湾在替他收拾行李。
他才坐下，尹南风就走了进来。
“要去了？”
“佛爷的使命总是要完成。”
尹南风又转向梁湾：“照顾老人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梁湾认真地把张日山的每件衣物折叠整齐，放进行李箱：“我愿意，不用你担心。”
尹南风走后，梁湾走过来蹲在他脚边。
张日山握紧了双响环：“佛爷说过，如果我以后有了爱的人……”他拿过梁湾的手腕，把双响环套上去。
梁湾点头：“我懂。”
“我得去完成我的使命。”
“我懂。”
张日山低下头，摩挲着梁湾带双响环的手腕。

梁湾抬起头看向张日山，愣了好一会儿，犹疑道：“诶？你怎么长皱纹了啊？你不是不会老么？”
张日山若无其事地摸过自己眼角的细纹：“毕竟已经活了一百多年，张家人也是人，总是会变老的。”
梁湾凑近了观察那两条细纹：“什么嘛！那我不是正好赶上了吗？我们是不是就可以白头偕老啦？”
张日山揉了揉梁湾的脑袋：
“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