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同人【霍道夫*杨好】共情关注4-6（2万 字）

4-移情治疗
*
霍道夫烧了一壶水，水在玻璃器皿中沸腾，发出的声音就像无能困兽的哀呼。他从胸腔里溢出一声闷哼，对前来禀报的手下人淡淡道：“让那小子进来吧。”
杨好像个演滑稽戏的小丑。
他穿着几乎盖住膝盖的卫衣，颜色鲜艳得不伦不类。裤子上开的洞一看就是他自己剪的，刀法拙劣，线头层出，毫无设计感可言。一双和身上衣服颜色显得冲撞的运动鞋，把正牌也穿出了夜市山寨货的质感。
霍道夫西装革履。
衬衫、领带、马甲、西裤、皮带，这几样东西就像铁链枷锁一样，时刻提醒他腰板得挺直，头颅得昂起，动作要慢条斯理，开口要谨言慎行。他喜欢这种绝对的控制感，控制他人的先决条件便是自律。
杨好又像只流浪狗。
霍家老宅的陈设古朴严肃，木质地板今天刚刚打蜡，能照出人影。杨好在门口犹豫了好半天，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运动鞋看，不敢落脚。他混迹在街巷中，带着小弟收过保护费，给老大拜过山头。大家不过是江湖地位不同，乍看却都是同类人，谁也不用太高看谁，谁也不用太看低谁。

但霍道夫不一样。
他的层次是杨好所不曾触及的。这个人举手投足是文化人的斯文儒雅，开口却有黑道大佬的杀伐决断。立足白道能说人话，涉足黑道能吐鬼话。杨好心里打鼓，鼓点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烈。他艰难地抬头看向那个隐藏着千面的男人，不知道这个人今天打算用哪一面来见他。
是人面？还是鬼面？
见霍道夫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的东西杨好层次不够，根本读不懂。他才终于紧张到了什么都顾不得的地步，快步走进屋。
霍道夫冷哼一声，提起水壶，还在沸腾的水从壶嘴迸出，点进茶具中。
他对杨好再了解不过了，这个小子正在挣扎，他走投无路却还没有下定决心。杨好就不是那种会破釜沉舟摆出一副献祭态度的人，他今天低头来讨一口吃食，明天就会开始谋划着如何反咬。
但霍道夫就欣赏杨好这一点。
就像他曾经对陈金水说过的，对杨好，“好好教，好好用”。养一条摇尾乞怜的宠物狗没意思，养成一条牙尖嘴利还有脑的猎犬，所能获得的成就感是百倍不止。

霍道夫冷笑，不说话。
如果他先开口，必然落了被动，不得不为一条找不到方向的小狗出谋划策。届时那条看不清形势的小东西说不定还会开口谈条件。
倒不如不如让他自己把条件先想好？
杨好的手不安地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放开，牙关打颤，在霍道夫的沉默面前只感受到更甚的压迫感。
他感觉到霍道夫几乎变了个人。
在古潼京时，与其他人相比，霍道夫对他的态度简直是友善。在地下亡命时，那个男人也是唯一记挂他生死的人。上一次临别，那个男人递名片的时候还说的上是好言相邀，眉眼间还有一种看孩子似的温和。
而这一刻，姓霍的志在必得，那个人眼神里的东西让他胆寒——
猎人的眼神。
杨好一瞬间产生了夺门而出的冲动。
霍道夫又把头低下了，他专注地用竹镊子夹起茶具的每一个部件，把水沥干。把茶叶倒进盖碗，注水，捏起盖碗时手腕的骨节凸起，弧度优雅得像一笔张草。

他知道杨好要绷不住了。
杨好打量着霍道夫泡茶的动作，一丝不苟，干净利落。
他感到呼吸有些苦难，一口气上不来，闷在胸口里。那种求而不得的冲动压抑在喉头，让他对着霍道夫俊俏精致的五官咽了口唾沫。
同样是道上混的，人家怎么就黑白通吃，文武兼备，深藏功与名？
杨好一咬牙：“霍……霍先生，从今以后，我想跟着你。”
霍道夫抬起头，轻飘飘地觑着杨好。
杨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霍道夫的反应：“我想跟着您，我可以从最基层做起，扫地、洗衣、做饭……我什么都可以干。”
霍道夫一直派了人盯着杨好的动向，有人早已给他汇报了那边的情况。
“让我猜猜，奶奶死了，人生没有了目标，想要庸庸碌碌，惶惶混过余生？”
杨好一把揪住霍道夫的领带，却在接触到对方眼神的一瞬间泄了力。
他怵霍道夫，以前这个人示好地笑着他就怵，如今这个人冷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杨好颤抖着收回手。
霍道夫把领带整理好。
他看进杨好的眼睛，黑洞洞的一双眼睛，一眼就能穿透的简单。
于是他不自觉掉进那双眼睛里，从一片黑中看到另一个胆怯的少年。
站在异国他乡的街角，裹紧了单薄的旧衣服，小心翼翼地张望着，寻找中餐馆的招牌。
“我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我和别人偷渡到德国，日子过得不比你好。”霍道夫在屋里踱步，“我和你只有一点不同，”他走到杨好面前，凑近了又强调了一次，“只有一点不同，”他深吸一口气，“我只在乎我自己，我只为我自己活。”
他盯着杨好的眼睛，跌进一片单纯的黑，在幻觉中看见少年人敲开中餐馆的门，店主看外面下着雪，好心地迎他进去，灯光很暖。
霍道夫决定给杨好打开一扇门：“你从今以后，不是为我做事，是为你自己做事。”
他走回茶桌后坐下，捏起盖碗倒进小杯：“下去吧，跟管事的说给你安排个屋子住下。”他捏起小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及时倒出的茶汤苦中的涩一股一股反上来，久久不去。

霍道夫想起少年时的那个夜晚。
他在风雪里，
没有一盏灯为他而亮，
没有一扇门为他而开。
*
来霍家一个月，霍道夫下令让霍家最能打的伙计挨个给杨好上课。
杨好第八遍被霍家姑娘撂倒在地的时候，正想脱口而出一句“母老虎”，就被对方的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一个月了，还没点长进？”霍道夫的声音和他的脚步一齐落在杨好耳边，他单膝跪下，捏过杨好的下巴，逼迫躺倒在地上的人和他对视，“呵。”
女教练耸肩：“先前十秒倒，现在能撑个一分钟吧。”
杨好头一歪，躲开霍道夫的手指，手撑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再来！”
霍道夫勾起一边嘴角，弧度阴冷中带着玩味：“我陪你玩玩？”说着，一边站起身，一边解下他的名牌手表，将衬衫袖口折起来，挽到手肘。
杨好挑眉，不确定地看向霍道夫：“你？”
他没见过霍道夫打架，完全摸不着对方的实力和路数。他打量着霍道夫剪裁服帖修身的西装和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怎么看都不像个能豁出去开打的样子。再说了，和老板打？他是不是得让个三分？真把老板打伤了也不好吧，万一老板生气了扣工资呢？

霍道夫指向训练场中央，扯着领带松了松：“来吧。咱们不用打得你死我活，谁先出地上这个圈，谁输。”
杨好用手背抹掉刚被女教练打出的鼻血，走到霍道夫身侧，靠近了低声道：“我赢了有奖励吗？”
一股幽然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钻进他鼻腔，不是香水的味道，很好闻。那种味道他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霍道夫斜觑杨好一眼：“怎么，这么快就学会谈条件了？”
杨好摸不清霍道夫的深浅，脚步虚浮地走进圈：“和你学的。”
“那是你没学好，”霍道夫步伐优雅，他走到圈中央站定，抬起手做出一个格斗术防备的姿势，“赢家才有资格提条件。”
*
杨好站在淋浴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看不明白霍道夫到底练的是哪一门功夫，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制住了，还一丁点都动弹不得。
他也看不明白霍道夫这个赢家现在到底想要他干什么？
那个人把他丢出圈后，慢条斯理地解着袖子，悠悠的嗓音让人听不出意味：“灰头土脸的，洗洗去吧。”随即把他带回了私宅，一脚揣进浴室。

杨好向来过得糙，洗澡就是十来分钟的事儿。他关了水走出淋浴间才想起来，自己是被霍道夫一脚踹进来的，没毛巾没干净换洗衣服。
他小心翼翼开了条门缝，很尴尬地对外面喊话：“霍……先生，毛，毛巾……还有干净衣服……”
霍道夫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一件衣服递到门口。
杨好紧张得都来不及看清楚，一把抓了衣服就迫不及待关上门，发出“砰”地一声响。
接着他才发现霍道夫递过来的是一件浴袍，藏青色的。浴袍质感柔软，轻飘飘的，捏在手里就知道是动辄上万的高级货。
他鬼使神差地把浴袍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就是这个味道，霍道夫身上的味道。
杨好披上浴袍，推开门出来。
霍道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块毛巾：“过来。”他托腮瞥向杨好，果然见那条小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杨好骨架小，霍道夫的浴袍对他来说略宽大，胸前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
杨好走到霍道夫面前，不知道是不是该在沙发上坐下。

霍道夫指着脚边的地毯：“坐下。”他满意地看到杨好像只安分的大型犬似的蹲在他膝前，把手里的毛巾盖了上去，温柔地擦拭滴水的乱发。
杨好一动都不敢动，他摸不清霍道夫是什么意思，但这种亲密的行为让他心里警钟大作，心跳的每一下撞击都几乎可闻。
霍道夫盯着杨好被毛巾包裹的脑袋，脑海中恍惚闪过一些画面：
一个少年在异国中餐馆打工时，偶然撞见老板娘在给儿子洗头发，又把毛巾盖在他脑袋上替他擦干。
他半夜回到住处的时候，给自己打了一盆热水，洗完头，把毛巾盖在脑袋上，幻想着覆在头顶的手是另一个人的，幻想着他也被人关爱。
“霍先生……”
杨好的声音惊醒了霍道夫，他把毛巾拿起来，抬起杨好的下巴，用冷厉的目光逮住对方的眼睛：“赢家才有资格谈条件，你现在最好闭上嘴，乖乖受着。”
杨好识相地闭嘴了，他感到空气的温度越来越高。霍道夫呼出的热气就喷在他鼻尖，只要他一吸气，就能和这个面色阴冷得和行为相去甚远的男人呼吸交融。

霍道夫的食指横着从杨好的额头似有若无地滑过眉心、鼻梁、人中、唇峰、下巴、喉结，他又低下头，双唇贴上杨好耳垂：“你多久没刮胡子了？”
杨好紧张得浑身僵硬，藏在浴袍袖子底下的手微微颤抖：“霍，霍先生……”
霍道夫的嘴唇贴上杨好耳廓，开口时呼出热气：“回答我。”
“一，一个星期！”杨好的肩膀也一齐颤抖起来。
霍道夫揽着杨好的肩膀站起来，带着人回到浴室里。他站在杨好身后，胳膊越过对方肩膀拿起架子上的剃须刀和泡沫。
杨好可能已经被惊吓过度，此时显示出了一种破罐破摔的气度来。他抓住了霍道夫的手腕，讪笑道：“霍先生，我自己来，自己来。不劳烦您动手，嘿嘿。”说着，麻利地动手给自己把胡子刮了，又把剃须刀洗干净放回去。
霍道夫又从架子上拿下一瓶须后水，盛着须后水的掌心环过杨好的肩膀，托上他的下巴。
杨好惊恐地看向镜子里：霍道夫用看猎物的眼神看着镜子里的他，手掌拖着他的脸。

一股熟悉的香味，很强烈地往他鼻子里钻。
霍道夫的手掌轻柔地在他脸上摩挲。
浴室里的热气还未褪去，镜面上的人影是朦胧的。镜子里，霍道夫眼神中含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兴奋，仿佛从枯木里突兀地冒出来幽蓝色的新芽，不合常理的诡异。
杨好恍然想明白，霍道夫身上的、浴袍上的，都是须后水的味道。
那么，这件浴袍是霍道夫那个斯文败类穿过的吧。
妈的，太基了。
霍道夫揽着杨好的肩膀把人带进卧室。
傍晚，天已经渐渐暗下来。霍道夫的卧室窗帘阖着，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所有的陈设家具都带着古朴的年代感，在这种暧昧的光线里显得神秘而凄怆。他们像离开了文明社会，进入了一个隔绝的地窖一般，这里的氛围令杨好感到呼吸都困难。
他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西装。
黑底红条纹格，霍道夫个人最喜欢的一套。很经典的复古款式，三件套配黑色衬衫。
还有一条黑色内裤。

杨好倒吸一口冷气，在心里暗骂霍道夫的恶趣味，表面上一点儿都不敢显露出来。
他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开始换衣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霍道夫见杨好穿好了裤子，对方套上衬衫，他走上前去给杨好系扣子。
衬衫的扣子很多，布料贴身很紧。系扣子时他的手指游走在杨好前胸从喉结下最高的一颗扣子，到胸前两点之间的扣子，到肚脐上的一颗扣子，到下腹，到不可言说的地方。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悠悠道：“我不用你从基层干起，我可以让你很快在霍家有一帮自己的伙计，找九门和那些个社会渣滓报仇雪恨。”他给杨好套上马甲，系上扣子。
杨好被霍道夫的气场压制得几乎虚脱，他四肢脱力，艰难地自己穿上西装外套，颤抖着手指系上两颗扣子：“代价呢？”
霍道夫勾起嘴角，他解开杨好西装外套的第二颗扣子，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副和自己鼻梁上一模一样的金丝边眼镜，替杨好把未干的头发从额头往后捋，眼镜架在杨好脸上。他捧着杨好的脸颊，满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就像在照镜子一般。

霍道夫把杨好按倒在床榻上，倾身覆上去，自上而下打量着这个身上处处是自己痕迹的杨好。连日训练后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须后水残留的味道，金丝边眼镜，西装。
还有眼神。
这条小狗正毫不畏惧地瞪视着他，然而四肢只是颤抖发软，毫无反抗能力。
霍道夫把自己的额头贴上杨好的，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
杨好看进霍道夫的瞳孔，他看到了一种极尽克制但显而易见的歇斯底里与癫狂，仿佛这个人下一刻就要露出獠牙将他拆吃入腹。
他们两人身上的西装布料互相摩擦、发热，霍道夫说话时唇齿间喷出的气息温暖，交融进杨好的呼吸：“代价就是，你是我的了。”
完
5-挥霍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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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杨好才处理好盘口的事情，回到霍道夫的私宅。
他住在霍道夫家有一些时日了，也确实履行了他一开始所说的“洗衣、做饭、拖地，我可以从最基层做起”。不过杨好的手艺也仅限于早餐下碗面条，夜宵下碗面条，霍道夫不是个会委屈自己难为别人的人，他拒绝吃杨好做的硬菜。

烟火气是很奇妙的东西。
无论是霍道夫那样，仿佛除了柳叶刀和钢笔手里就没拿过别的东西的人，还是杨好这样，看起来除了打游戏和打架什么都不会的怂包，只要沾染了烟火气就相差不甚远。
一大早闹起床气的霍道夫能半梦半醒间抱着杨好的手臂，不耐烦的抱怨因为染上鼻音反而更像大龄儿童的撒娇。
对着杨好一大早下的面条，他会一本正经地用筷子夹出面码里的每一根青椒丝放进杨好碗里，再若无其事地开吃。他也不责令杨好不准做青椒，只是在被呵斥挑食的时候一本正经道“我没有”。
晚饭管家买了烧鸡，霍道夫拦下杨好准备撕鸡的手。他戴起橡皮手套，拿柳叶刀把每一根鸡骨头完整地拆了出来，最后在桌上分门别类摆出了一副骨架，无视杨好被他的恶趣味惊吓得打颤的牙齿。
杨好在客厅对着电视打电动的时候，霍道夫偶尔参与。赢的比杨好多，毕竟他输了就要复盘。
于是假以时日，你来我往，千人千面的黑道大佬也变成了霸道任性的小孩。

暧昧的情愫就很容易滋生。
杨好推开家门，心里居然是暖的。
当初唯唯诺诺到霍家老宅投诚的时候，他苦于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不得不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曾经伸出橄榄枝的霍道夫身上。即使霍道夫其人处事狠厉卓绝，为人阴晴不定，是个伴君如伴虎的主儿。
那个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能把霍道夫的私宅在心里当做家，把霍道夫当成他唯一可以依靠的温暖。
黎簇远走，苏万没出息。
一朝真出了事，能第一时间找得到人，拿钱拿权拿势帮他的居然只有霍道夫一个人。
虽然代价是霍道夫看上了他的菊花。
不过人家一来生理卫生常识和理智大过精虫，积极戴套，二来留洋归国精通解剖学，技术惊人。以至于杨好至今没有什么自己在卖身雌伏的自觉，反而时常产生一种傍大款当阔太的错觉。
他娘的…….
家里传出钢琴的声音，他突然想起来霍道夫书房里有一架钢琴。
一直没见那个人弹过，他还只道那玩意儿和其他古董一样，是个装逼用的摆件。

杨好走到书房，门没关。
霍道夫坐在钢琴前，身上挂着套松松垮垮的黑色丝绸家居服，面无表情地弹琴。平常拿来唬人的金丝边眼镜不知道哪里去了，眉眼间的凌厉褪得一干二净。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乖乖男、优等生。
霍道夫听到了杨好的声音，弹完一曲转回头看他，一贯的攻击性又在眼角浮现出来。
杨好愣了一下，立即答道：“那边都处理干净了，收的账本正在清点，明天送到公司。”明明是普通的汇报，他却说得心跳加速，杨好暗自懊恼，面上极尽控制住。
“嗯。”霍道夫转回头，手又放回了琴键上，背后一阵沙沙的声响，他回头发现杨好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盘腿坐下了。霍道夫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很无聊吗？”
杨好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儿怵，但他实在很好奇，想听霍道夫弹钢琴：“你……弹你的，不用管我。”
霍道夫看了杨好一会儿，又转回去径自弹他自己的。
杨好听不懂霍道夫在弹什么，架子上也没谱，想来那家伙记性很好。他有时候弹很难的曲子，手指在琴键上看不清地跳跃，杨好不能理解他怎么能记得住这么复杂的鬼东西。有时候只弹很简单的旋律，配上安静的伴奏，舒缓得他想打瞌睡。

杨好盯着霍道夫弹琴时笔直的脊背和腰身，咽了口唾沫。
弹什么不重要，只要是这个人弹，怎么会有人觉得不好听呢？
霍道夫弹了很久，余光瞥见杨好仍然窝在那里，眼神里是直白的渴望。他心里咯噔一下，呼吸顿时乱了。他只好继续弹，一曲又一曲。
他竟然不敢停，是不敢。
*
直到管家来敲门：“当家的、杨经理，开饭了。”
杨好把正在偷偷录音的手机关了，从沙发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霍道夫不知道从哪里又翻出了那副金丝边眼镜戴上，依旧不苟言笑。
“霍先生，你从小学的？”感觉大佬无所不能，连弹钢琴都很行。
霍道夫拉开餐桌椅坐下：“在德国酒吧打工的时候，跟乐队琴师学的。”
杨好有些尴尬，他拿了筷子递给霍道夫：“那琴师人还不错。”
霍道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恶意地对着杨好冷笑：“睡个觉就能解决的都不是大事。”
杨好给霍道夫盛汤的手一抖，半勺烫倒在了桌子上。

霍道夫若无其事吃了口菜：“我不是说我。”
杨好松了口气，继续盛汤。
霍道夫咽下嘴里的东西，又轻飘飘丢过去一句：“我是说你。”
杨好瞪了霍道夫一眼：“你！”
霍道夫托腮，歪着头，嘴角的弧度带着狡黠，带着暧昧，勾人：“能睡一张床，能吃一桌饭，差不多行了。”
杨好不是头一次被霍道夫戏耍，刚被气得要跳脚就猝不及防迎来了一句表白。他倒吸一口凉气，却感到热度从面颊翻腾上来，烧红了脸。
霍道夫说时无心，却发现杨好听者有意，他返回来琢磨了自己随口说出来的话，也意识到了其中暧昧的意味。他观察着杨好的反应，脸色陡然一变，低下头喝汤。霍道夫斟酌一二，补上一句：“就这样，别的我也给不了。”
“两个大男人，要不是有求于你谁稀罕卖PY……”杨好嘟囔了一句，红着眼睛往嘴里扒饭。
霍道夫瞥了一眼杨好，心里门儿清。
他这个人防备心重，身边很少有什么亲近的人，杨好是第一个例外。

一来是因为杨好确实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又在乱局中孤立无援，只能抓着他这一根救命稻草。这种利益关系反而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单纯。杨好对九门又恨又怕，他恨九门害死他最后的亲人，又为古潼京那些超乎常识的诡异感到恐惧。他一边不得不依附霍道夫这个九门中人生存，一边又幻想着能把自己从这些局中摘出来。这样一来，他反而不是个觊觎霍道夫权力地位的人。
二来杨好出现得时间节点很特殊。霍道夫初归国后便找到了陈金水，他们之间又有另一段故事。只是那仅仅是一段故事，一段关系。然再深的羁绊也经不起不忠诚的消磨，它自始至终没能成为霍道夫心中的寄托。
就在他和陈金水不睦，九门大局沉浮的十字路口，杨好出现了。
有的人为财枉死，有的人退隐江湖，有的人趁乱得势。霍道夫在所有的动荡中杀伐决断，独孤求败。回过头，自己坐在硕大的霍家老宅里，烹茶时连个对饮的人都没有。就在那个时候，杨好像只流浪狗似的，爬进他的屋子，期期艾艾地求收留。霍道夫摆着张扑克脸，花了死力气不让自己笑出来。

霍道夫，杨好。他们都是孤独的人。
老一辈人说的日久生情是无可辩驳的道理。他记不清到底是自己先因为杨好夜宵煮的面条喜欢上回家，还是杨好那小子先因为他的庇护和夜半安慰，抱着他放声大哭。
但总有那么一个时间节点，他们对上一个眼神，都明白了对方的心照不宣。
霍道夫没有过什么正经的感情经历，他和陈金水那种不明不白的关系，相互利用、寻求刺激，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好东西。杨好一定谈过两次普通人该有的恋爱。霍道夫曾经想象过杨好也许在学校里给小女孩传过纸条，在篮球场接过女同学递来的饮料，骑着自行车载女朋友回家。他会和别人表白，会和别人吵架，会和别人服软、和好。就像所有的普通年轻男男女女会做的那样，就像霍道夫从未经历过的那样，就像霍道夫给不了的那样。
霍道夫抬眼瞥向杨好，见人委屈了，霍道夫一时也不太是滋味儿：“我只是觉得……”他始终没说出下半句。
【既然给不了，一开始就说清楚。】

*
是夜，
霍道夫毫无理由地想起一些故事。
他很早以前就见过陈金水。
14岁那年，他找人从中缅边境找了个口子准备偷渡去德国。中缅边境本来就是黑白两道必争之地，卖粉的、倒翡翠的，牛鬼蛇神应有尽有。当年他年纪尚小，手段不够，统共只找到这么一条可行的门路。又是初生牛犊，生死无惧，居然从北京霍家老宅一路靠着各路中巴、黑车、拖拉机，和其他几个打工仔一起辗转到了云南。
他们都带着假身份证，自以为少年老成心机过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却第一天到边境小镇就被黑店坑了。
几个同伴不像霍道夫那样沉得住气，二话没说就找老板讨说法去了，接着连带他一起被地头蛇追杀。
最后只活下来霍道夫一个。
他躲避追杀的时候落单，本以为命数至此，却被人救了。好巧不巧，当年救他的那个人偏偏就是陈金水。
当然，那时候霍道夫不知道陈金水是什么人物。

他只知道手持铁棍的打手忽然脱力，倒在他面前，后脑勺几道血痕刺目惊心。
铁爪被牵着的锁链抽回，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接着一个身材健硕的青年人从黑暗中缓步出来。
路灯下，掉了眼镜的霍道夫逆光看过去，只觉得那个人宛若神祇，从金光中款款来。
“他妈的，看不惯这些鬼欺负小孩。”
那个人一开口就打破了霍道夫的幻想，那声音让他想起了《水浒》里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待他看清楚对方的面容，果然发现连形象都和想象相差不远。
霍道夫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在人走之前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你叫什么？我将来要报恩的。”
陈金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不屑地睥睨着霍道夫瘦小的身躯：“长大再说吧。”
霍道夫很坚持：“名字。”
“陈金水，”他摆摆手，“活着吧，别想太多了。”
霍道夫咬牙，翻出包袱里的地图，摸索着往码头去。
他其实早有耳闻九门在中缅边境还有一门陈家，但那个时候他真没有把陈金水和他所知的那个陈家联系在一起，“活着”已经占据了他的所有。

活着，太难了。
*
等他十多年后回国，九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本以为找陈金水这个人得费一大翻周折，没想到才回到霍家就在九门聚会上见到了那个人。
十年，
霍道夫长大，
陈金水老了。
那天霍道夫没和陈金水说上一句话。他在霍家辈分小，位置也尴尬，甚至没有和陈当家搭话的资格。
后来他找人打听了陈金水的行踪，终于趁着对方逗留北京乐不思蜀之际，在一家夜总会的KTV包间堵到了那个男人。
陈当家一手搂着个洋妞，一手搂着个日本妞，二郎腿一翘：“我记得你。”
霍道夫呼吸一窒：他记得吗？
陈金水笑：“霍家的男人，可真是尴尬的身份。那位姑姑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吧？”
霍道夫立即反应过来，他只是在九门聚会上注意到了自己而已，作为霍家人的自己。
霍道夫勾起嘴角，一抬眼镜，在西装领带的伪装下透露出卧龙凤雏的气宇：“陈当家是聪明人，想必我今天的来意您也清楚。如今的九门气数将尽，正是放手拿东西的时候。”

陈金水示意让美人给霍道夫倒酒，显然表现出兴趣。
他听了霍道夫的一番陈述心里大为震撼。
霍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霍老太打下的江山他们新一辈都忌惮，又眼红。解家宝胜有个水深三千尺的小狐狸解雨臣坐阵，也不好拿。齐家李家千丝万缕联系，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拿哪一家都必然牵动到另一家。吴三省失踪后沉寂的吴家近些年居然靠着吴邪那条疯狗杀出血路，一时没人奈何得了吴小佛爷在道上封神。反观陈家，远在边境，这几年雷子又有要动作的趋势，实际上情况最不乐观。
陈金水对霍道夫合纵连横的一套兵法在心里早已赞不绝口，只是表面上还是要端着一副老板的姿态。他遣走了身边两个小姐，对着霍道夫举杯：“如今诸葛亮都要亲自出山毛遂自荐了么。”
霍道夫捋了把西装外套，捏起杯子，手指骨节修长好看，笑起来三分邪气，在暗红的灯光下平添四分妩媚：“谈合作，要有诚意。”
到古潼京的时候两人已经在霍道夫有预谋的诱惑下滚一床了。

和陈金水滚一床的人不止霍道夫一个，两人都明白。
但霸道惯了的陈金水仍然对杨好不爽，他就是看不惯霍道夫对那小子好，看着心烦。
陈金水有一次和霍道夫谈完了正事，正好瞥见杨好在角落里偷看他们俩，故意对着霍道夫来了一句：“我的小军师果然小奸巨滑，”说着，捏上霍道夫的脸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霍道夫一把捉住陈金水的手腕，力气惊人，瞪视着他一句话没说。
霍道夫回帐篷里躺下，那个男人也跟着钻了进来。
“小军师，怎么，怕杨好看见？”
霍道夫脑海里闪过来古潼京前，他在陈家盘口无意撞见的场面。他听到那个男人和别人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他都在颠倒疯狂的黑暗中亲历过。
于是他转了个身：“我又不是你的姨太太，你管我？”
陈金水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啧，小军师还吃醋？这是生上次的气呢吧，故意的？”
霍道夫一把推开陈金水，抱着枕头直接去了杨好的帐篷。

第二天陈金水就找了个借口把杨好一脚踹倒在地，又补了两脚。
从此霍道夫到哪里都盯着杨好，第二次陈金水想打人的时候，终于顾忌了他没打下去。
*
霍道夫从梦里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故事总有结束。
反正陈金水已经死了。
杨好开门进来：“霍先生，早饭吃什么？”
霍道夫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牛奶面包煎蛋，还要水果沙拉。”
杨好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真事儿逼。”
霍道夫以往都当没听见，但他昨夜一梦，今天心情特别烦躁：“不想做就别做了。”说着躺倒回床上，拿胳膊挡着眼睛。
杨好没想到今天霍道夫画风变了，只当是对方闹起床气的新花样，赶紧讪笑道：“做，都是我该做的。”
霍道夫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特别愿意在这儿给我使唤？”
杨好不知道霍道夫又发什么神经，他已经习惯了霍道夫这种阴晴不定，打算放置处理，转身往厨房去：“是，特别愿意。”

*
“霍先生，这是……谁的？”
杨好正在收拾从干洗店取回来的衣服。
霍道夫有一整间衣帽间，骚包程度恐怕只有张家那位高深莫测的会长可匹敌。
霍道夫是处女座，而且是处女座医学生，对于“分门别类”整理这件事持几乎狂热的态度。
踏进霍道夫的衣帽间，所有西装、衬衫、领带、马甲、皮鞋全都按照色号由浅到深排列，规模堪比高级西装店。先前杨好不过一眼扫过去，从没有仔细看，今天帮霍道夫收拾才突然发现了，在一排西装外套的末尾，挂着一件很突兀的衣服——
黑色唐装。
杨好把那件衣服拿出来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心道：这怎么也得是XXXL？
总之，显然不是霍道夫的衣服。
霍道夫正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听到杨好叫他合上书走过来，愣在了衣帽间门口。
他没想到陈金水人都死了这么久还阴魂不散。
杨好捏着那件衣服，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霍道夫在杨好的目光中读出了一些疑惑，一些愤怒，一些不满，一些抱怨，一些……
吃醋？
霍道夫捏紧了手里的书脊，躲闪杨好咄咄逼人的眼神：“扔了吧。”
“你们，”杨好对着霍道夫的背影，叫住了对方又不知道怎么问出口，吞吞吐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是什么关系？”
霍道夫了然杨好猜到了衣服的主人，也猜到了杨好正在想什么。他一定在想，霍道夫和陈金水，说不定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这种关系。
霍道夫想了想，只觉得没什么好否认的。
实质上的差别只在他没有陈金水那么浑，吃着碗里的，还要去买二百口锅炖着新菜。
杨好的手垂在身侧，看向角落里的那个格子，那里挂着他的衣服：“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会让另一个人把我的衣服丢出去？”
霍道夫始终背对着杨好，他平稳了气息后才开口回答：“我拿过来的生意都已经洗白得差不多了，下地的事情你我也不掺和。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光天化日之下你没那么容易死。”

接着，他就走了，像逃跑似的。
*
霍道夫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手机震动，微信上霍家伙计发来几张照片。
今天杨好带着人去八面亨通和利财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霍道夫和伙计下了命令，杨经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伤了人折了东西都算他的。
这个比较机灵的伙计发来信息说事情结束后杨经理没和他们回锦上珠，一个人走了。他派人跟着，发了偷拍的照片来和霍当家汇报。
霍道夫回了个“嗯”，接着再看不进文件了，满脑子都是杨好和苏万在一起说话聊天的样子。
*
霍道夫懊恼地回到家，杨好那几句“既然我不是为你做事，那么我做什么也没必要和你汇报吧”，“离开黎簇的那天起，我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头疼。
他打开家门，顿时觉得这间房子陌生起来。
自从杨好住进来以后，似乎他每一次回到家都至少亮着一盏灯，无论那个人睡了没有。
霍道夫居然摸索了半天才找到客厅灯的开关。

玄关地上，杨好的拖鞋永远记不得摆好。
霍道夫弯腰把杨好的拖鞋摆好，头朝里，那小子回来了方便穿。
杨好闹脾气了，不肯回家，屋子里一点人气都没有。
霍道夫感到有些窒息，他把窗户打开，还是觉得屋子里很闷。
*
杨好其实没地方去。
他回纸扎店看了一眼，心里更加堵得慌，转身就回了霍道夫的公寓。他站在楼门口看上去，家里的灯亮着。
还是觉得别扭，不想上去。
杨好插上耳机，鬼使神差居然打开了那天偷录的霍道夫弹钢琴。
真是该死的好听。
没多久，手机响了：【霍道夫：吃宵夜吗？给你煮面条。】
杨好眼睛一热，刷了门禁卡就上楼。
*
霍道夫正在厨房里切菜做面码，看到他回来了也不提先前两人的不愉快，淡淡说了一句：“去洗澡吧，热水器开着。”
杨好去衣帽间拿换洗衣服，却发现挂自己衣服的那一格空了。他愣了一下，正想着霍道夫那家伙不会这么小心眼吧。不就拌了句嘴吗，把他行头都丢出去了？

接着，他突然看到了自己的衣服。
根据霍道夫的收纳美学，和霍道夫的衣服收在一起，根据色号排列在其他衣服之中。
这时，一只手越过杨好肩膀从衣柜里拿出了一身居家服，塞进杨好手里。
“还不去洗澡？”
杨好还在晃神，他盯着自己手里那套衣服，黑色丝绸，这是霍道夫的衣服。
接着，他发现霍道夫身上的那套，印满蠢了吧唧狗头的睡衣，好像是自己的。
霍道夫咳嗽了一声：“我随手拿了一件，拿错了。”
杨好的脸“唰”地红了。
完
6- 放弃治疗
“您走好。”
“不用送了。”
饭店包间里，霍道夫刚送走了xx信用社的股东和秘书。
杨好瞅着霍道夫走到沙发边上，难得见那个向来神经绷紧得像钢索似的男人跟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突然瘫倒。他走到霍道夫边上，替人揉了揉太阳穴：“贷款的事情应该没问题了吧？”
杨好手里没个轻重，把霍道夫按得头更疼了。他一把捉住杨好的手，余光瞥见那条小狗一脸做错事的惶恐，心里又不太舍得，索性翻过那只手背送到嘴边印了个轻轻的吻。

杨好脸一红，使劲把手抽了回去。
霍道夫这才开始回答他的问题：“我打通了这边的关系，后面还有很多事情。”
霍道夫是个明白人儿，手里拿的大都是霍家白道的产业。这些产业说得好听是正经生意，其实比道儿上的还要麻烦得多，涉及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对手也远远不止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九门家族那么简单。
在九门，霍家是瘦死的骆驼，无论如何也比马大。
他霍道夫就算是一介用手段上位的年轻后生，只要手握权力财力，在新九门中的话语权照样不被小觑。而就是这样的霍道夫和霍家，在四九城里头一抓一大把，说是有一席之地，也不过是一席之地罢了。
走出九门，没有人认什么霍当家，人家虽然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霍总”。然而硕大的北京城，随便找一饭局，哪个不是你“总”我“总”大家“总”的，和大排档里喊一声“老板”没什么差别。
和霍道夫一起跑饭局、拉关系的杨好，就这么看着那个在他心里金光普照的男人从神坛上一跃而下。生意多了难免遭遇现金流不畅，高傲如霍道夫也有不得不跑关系赔笑脸，低头和人借钱的时候。到了四九城商界的战场上，没有人认什么道上的霍家当家，他霍道夫也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红脸与白脸轮番上阵，人话和鬼话无缝切换，拼死拼活为的是养活霍家和锦上珠嗷嗷待哺的一大家子人。

这么想想，居然霍道夫身上还有点儿“我们的好爸爸”的父性光辉。
“还要多久能解决？”杨好给霍道夫倒了杯茶，让他醒一醒酒。
刚才那个倒霉的XX社长一个劲儿不怀好意地劝酒，拿着副“哥俩好”的腔调，一会儿搂霍道夫肩膀，一会儿拍拍背，一会儿搂腰。
霍道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竟然也陪着笑脸，一边老老实实被灌酒，一边和人称兄道弟着谈放款的事情。
那位老兄笑起来一脸的褶子，杨好怎么看怎么觉得猥琐。虽然他和霍道夫在外面跑得多了也明白，那就是社会油腻中年男子行走江湖的标准做派，没到性骚扰的程度。
但他就是不爽，很不爽。
霍道夫垂着眼皮喝茶，没注意到杨好的表情：“大概还要两三天吧。公司的人会去信用社继续谈详细的合同，我现在就只能等。”
见人起身，杨好顺势手揽上霍道夫腰要扶他，却被拒绝了。
“我没事。”霍道夫把杨好的手从腰上拿掉，步履虚浮地往外走。

杨好看着霍道夫的背影，眼角闪过一丝没来由的怒意，他一把抓住霍道夫的手腕，另一只手臂从背后环过对方肩膀，把男人紧紧锁在臂弯下：“喝多了就老实点儿。”说着，圈着人往外走。
霍道夫盯着杨好的侧脸茫然了一阵，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你怎么了？”
两人进了电梯，也许是霍道夫喝多的样子看起来战斗力下降了五十个百分点，杨好一反常态，捏过霍道夫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霍道夫后仰着脑袋，盯着电梯间顶上的格子花纹，昏昏沉沉的。格子花纹和他小时候看的万花筒似的，在光晕中旋转、扭曲。
他们两人之间向来是霍道夫主动，杨好欲拒还迎，最后滚作一团，实现生命的大和谐。难得有霍道夫弱势任他索求的时候，杨好兴奋地一手扣着男人后腰，一手捏着人后脖子，微侧着脸低头侵略。
电梯到地下车库开门，两人迅速钻进车后座。
杨好和只饥渴的小兽似的把霍道夫扑到车门上，继续深入那个意犹未尽的吻。

突然换了口味，霍道夫也觉得受用。他给自己松开领带，又解了胸前几颗衬衫扣子。霍道夫揉了揉杨好后脑勺，按着他往下。果然，那个又湿又凉的东西从嘴角摩挲到下巴，顺着脖颈的弧线啃噬到胸口。
霍道夫仰着头眯起眼睛喘了几声，一拍杨好屁股：“这么骚？那你自己来吧。”
杨好扯着毛衣下摆从头上拽下来丢到前座：“包您满意。”
*
“杨经理，”一个锦上珠的女法务打电话过来，“能不能和您商量个事儿......”
*
杨好无奈地敲霍道夫办公室门：“先生，是我。”
“进来。”
一打开门，霍道夫正坐在一堆文件中，头都没抬一下：“我不是让你先回去么？”
杨好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半。
“霍先生......”他想了想法务姐姐和他交代的——
“杨经理拜托你了，让老板回去吧。我们加班本来就够头疼的了，他还陪着一起加班，时不时出来检查工作。我们脆弱的小心脏要受不了了！全体同事派我做代表来恳请杨经理劝老板回家，老板跟着我们天天熬对他身体也不好对吧对吧.......”

——简直哭笑不得，“一起回去吧。”
霍道夫其实只是焦虑。
完美主义者的臭毛病，事情没完他就吃不下睡不好，非要看着一件事圆满解决焦虑才能消除，整个人才能有好。
回家他也没什么心思休息，不如在办公室呆着，监工。霍道夫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又换了一份来看：“我加班。”
杨好回想了一下他进霍道夫办公室前锦上珠同事们殷殷切切的眼神，决定放个大招。他抢过霍道夫手里的文件，牙打着颤，说出了两人滚一床以来最羞耻的一句撒娇话：“你陪我。”
霍道夫抬头盯着杨好，一双眼睛黑洞洞的，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陪你做什么？回家做爱？”
杨好菊花一紧，昨晚的经验教训还历历在目：“不要！”
霍道夫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自家小狗：“那干什么？”
杨好犹豫再三，吱吱唔唔道：
“约......约会......”
“嗯？”

“我说，约会！你，我，约会！”
霍道夫挑眉，笑得像只狐狸。
*
“去哪儿？”霍道夫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杨好握着方向盘发呆，他还真不知道应该去哪儿。他和霍道夫一开始就是明码标价的PY关系，后来渐渐变了味儿，两个人也都心照不宣，但谁也没想捅破窗户纸。他俩这种貌似情侣，形似金主和小白脸，实际上又说不清的关系。
约会？太他娘的诡异了。
杨好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脑子磕哪儿了才能嘴一瓢说出“约会”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现在完全不知道怎么收场。
见杨好迟迟不应声，霍道夫皱眉：“嗯？”
杨好干笑两声：“霍先生，你这......”他打量着霍道夫一身板正的西装呢大衣，“穿得太严肃了。不适合约会啊......”
霍道夫手肘靠在车窗上，支着脑袋：“哦？那你想要我穿什么？”
杨好灵光一现，驱车向着一个地方去。

*
霍道夫侧过头，看向纸扎店的招牌。
他突然有些感慨，上次来这个地方还是从古潼京归来，他开车送杨好回家。那会儿这条小狗耷拉着一对耳朵，眼睛湿漉漉的，缩在副驾驶里紧紧贴着车门，说一句话能抖三抖，巴不得分分钟夺门就跑。
好像他是什么来索命的鬼魅魍魉一样。
杨好替霍道夫松了安全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先生，下车吧。”他看霍道夫盯着纸扎店的落地门，不知道在想什么，还以为霍道夫嫌弃贫民窟不想进去，“霍先生你要是不想......”
霍道夫开门走了下去。
“我就是想给你换身衣服，”杨好翻出钥匙开门，有些日子没来了，前些天下了雨，锁有点儿锈，他捣鼓好半天才打开门儿，“十点多了，商场都关门了，我就想......回我家，给你换身我的衣服。”
霍道夫跟着杨好进门，两人一走进黑暗中霍道夫就搂了上去，凑在杨好耳边：“年轻人，想法挺多啊。”

杨好被呼在耳廓上的一口热气惊得发抖，立即挣脱开了霍道夫：“我......我的房间在，在那边。”说着，就急急忙忙去找按钮开灯。
一开灯，一屋子的纸人、纸钱、纸房子。
气氛突然尴尬，杨好对着霍道夫傻笑：“霍先生，你应该.......不怕吧......”
霍道夫瞥了杨好一眼，径直走向他的房间。
杨好赶紧跟上：“霍先生，你先坐一下，我拿身衣服给你换。”
霍道夫环视了一圈屋子，陈设和他对从前杨好的预估差不多。
家具还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很简陋。书架上凌乱地堆着些课本，更多的是漫画书。漫画书不知道是二手货还是因为杨好经常看，有的破损了，有的折角，看起来都很旧。床单被罩一看就是他奶奶挑的花色——大红大绿的床单和碎花被套，根本不成套——商场里现在都已经不卖了的花头，大概只有早市蹬三轮儿的小贩或者胡同里量尺寸裁布使缝纫机的老店还在卖。
但到处都很干净，书架一尘不染，床单也不像长久没人住过的样子。带着一股家的气味儿，挺好闻。

“你经常回来吗？”
“啊？回，嗯，一个星期至少回来一次吧。收拾收拾。”
杨好正在衣柜前为难要给霍道夫选什么衣服。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衣服丑，这会儿要把它们往霍道夫身上套他居然嫌弃起来。
杨好拨弄着几件外套，不知道该拿哪一件，无意间不经大脑说了句大实话：“万一你哪天不要我了，我要是回到这个地方，头一件事儿要还是做一晚上大扫除，那也太惨了。”
霍道夫刚才还被温馨的小家氛围缓和了不少的脸色霎时黑了，他火气顿起，走到杨好身后阴阳怪气道：“我们的杨经理，真是有备无患。”
他又想起杨好曾经委屈巴巴地提着件陈金水的衣服，质问他“是不是如果我死了，你也会让别人把我的衣服丢出去”。霍道夫回想着那条小狗怕被遗弃的眼神。
黑黝黝湿漉漉的。
顿时没脾气了。
杨好始终没回过味儿来，只管忙自己的。他挑了件毛衣又拿了件牛仔外套往后递给霍道夫，一边随口抬杠：“这不是你教的吗。”说着，又找了条灯芯绒的休闲裤递过去。

他趁着霍道夫换衣服的空档也把自己那身装逼用的皮衣换了，回身看对方，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杨好扶着霍道夫肩膀盯着看了好半天，终于发现问题所在：
“霍先生你这个眼镜太严肃了，跟我初中教导主任似的。”
霍道夫无言以对，脱了眼镜放口袋：“满意了吗？”
杨好又从衣柜里翻出顶皱巴巴的渔夫帽，拿在手里挣了好一会儿弄平整些了，就往霍道夫脑袋上扣。拍拍手，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现在好多了。”
两人脸对脸贴得很近，杨好这才发现他们俩居然长得有那么点儿像。好像以前也不觉得，但他们俩天天吃睡工作都在一起，总还是有点儿影响的吧。
难道这就是老人说的夫妻相？
呸呸呸，谁跟他夫妻！
霍道夫转身去照镜子，他和杨好身材相近，穿对方的衣服尺码基本合适。以前他也给杨好穿过自己的西装，今天这一出倒像两人角色对调了似的。
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临走前，霍道夫回看了一眼那张花花绿绿的床，他突然很想搂着杨好在这里睡觉。
不干别的，单睡觉。
把杨好失去的东西补上，把他自己缺少的东西也补上。
杨好正在收拾刚才被他翻得一团乱的衣柜，刚阖上柜门儿就被霍道夫扯着胳膊翻了个面儿，靠在了衣柜门的穿衣镜上。霍道夫的脸就在跟前儿，他能数得出那个男人的睫毛。
“你想太多了，”男人低沉的声音悠悠地，从嗓子眼儿里流淌出来，他把额头贴上对方的，鼻尖和鼻尖碰在一起，“我霍家的伙计，这辈子就是死，也得死在霍家。”
霍道夫的鼻息就喷在他唇边，杨好感到自己几乎缺氧，他紧紧抱着霍道夫，像抱着跟救命稻草，呢喃着：“我什么都没有。”
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从喉头里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目光却是餍足的：“所以就老实点儿，待在我身边。”说着，他的嘴唇轻轻地摩擦上杨好的。
不多不少，就这样
厮磨着，

亲昵着。
杨好扬起头，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默默吐槽：真是变态的占有欲。
他心里暖洋洋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和霍道夫是在恋爱，他们是互相依赖的。他感受着那个男人的唇齿和吐息在他颈窝里累积的热度，那只手从肩膀揉到了腰腹。炽热的硬物顶在他大腿，暗示的意味显然。
杨好突然清醒过来。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霍家的位置是明码标价的。霍道夫虽然对他不赖，也确实没多给他承诺什么。他杨好在霍道夫心里到底算什么呢？一个年轻的情人？还能当伙计使唤？
杨好感觉到一种酸意从喉头蒸腾上鼻窦，连带着眼眶也发涩。他眼睛里的焦距一点点散开，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年轻，长得也确实说得上眉清目秀，还算有挨操的资本。
杨好吸了吸鼻子，解开裤子拉链连带内裤一起往地上一扯，趴在镜子上，眼神空洞得视死如归。
霍道夫皱眉，他不知道杨好为什么脾气又上来了。
当初杨好瞪着眼睛冲上来，拽着他衣领要打人的时候，霍道夫一点儿都不怵。他冷眼以对，能让小狼狗虚张声势的气焰当即熄灭。

但他拿这样的杨好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杨好头一次和他做的时候就是这幅死样子，好像有天大的委屈，但他咬碎牙都要憋着，哭都不会哭一声给你听。
那时候霍道夫其实就不想往下做了，但他不给个下马威这只小狼狗肯定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不给点儿刺激怎么会长大呢？
于是霍道夫心一狠，一言不发捏着那只能看见肋骨的腰狠狠一顶。等人昏睡过去又有点儿后悔，他是不是对单纯幼稚小屁孩儿太残忍了。
那会儿他只是看上这个人，这会儿已经过日子过出感情了，霍道夫也浑不起来了。他叹口气，蹲下来，把杨好的裤子从脚踝拉上来替他穿好。
杨好还在茫然：“你不是......”
“不是想约会么？走吧。”
霍道夫揉了揉杨好脑袋，转身就往外走。
“霍先生，你，我......”杨好张了张口，始终没说出下半句来，最后只摆摆手，“你先去车里等等我吧，我和我奶奶说两句话。”

霍道夫点头走了出去。
杨好走到灵位前，点了炷香：
“奶奶，我过得挺好，你在上面别担心。”
“这个人......我们俩挺好的，虽然你肯定觉得我大逆不道，老杨家要断子绝孙了。”
“但是我们挺好的。”
*
已经快十一点了，这时候还开着门儿的地方只有网吧、KTV、大排档和夜店。
杨好想象了一下：
网吧？
算了算了，霍道夫出国太早，打游戏还是古董级别的，LOL和吃鸡都不靠谱。
KTV？
算了算了，难道拉着霍道夫一起嗨唱葫芦娃吗？
夜店？
算了算了，霍道夫说他年纪太小，明令禁止他去夜店。
最后只剩大排档了。
然而，他们刚找了家大排档准备找座儿：
“哟，这不是霍老板和杨好么？”
“好哥！”
杨好明显感觉到霍道夫身形一僵。
然而热情的苏万已经冲了上来拉着杨好坐下，黑瞎子也吆喝着让老板加了两副碗筷。

盛情难却。
“哟，霍老板打扮这么时髦啊？”
“......”
完